對抗
陳遠峰再回到房間,是在天矇矇亮時。
微微被染紅的朝霞映在客廳落地窗上,整座城市漸漸被清晨柔和的陽光喚醒。
玩家們在吃喝笑鬧後因疲勞進入淺眠,又因開門聲被驚聲。
陳遠峰衝房中睡眼惺忪的十人豎起拇指,無聲傳達了行動的成功。走出書房時,他手裡拿著十部手機,那是星火為遊戲勝利者準備的獎品——地下城通行券。
依次遞到玩家說中,陳遠峰同眾人道別,並希望在未來還有機會與眾人再見。
拿到地下城通行券的玩家在陳遠峰的指引下,走入書房,透過一道暗門進入隱藏通道,離開了因遊戲結束而沉睡的高樓。
在走出場地大門的剎那,眼前投射出透明的操作介面。
【通關條件已達成,是否選擇離開副本?】
下方只有兩個按鈕,一個接受,一個拒絕。
一如既往地選擇後,意識短暫中斷,再睜眼,奚回已經回到了廢棄地鐵站。
時空漩渦已經消失,四周人頭攢動。
圍觀的人明顯比進入時空漩渦時更多了,後勤隊員、醫護人員、監察隊、警察……甚至還有療養院的工作人員。
奚回瞬間覺察到異樣的氣氛。
好在她進入時空漩渦的位置比較偏,遠離特遣隊員,附近也沒人,離開副本前她還及時戴上墨鏡進行了面部修改,身上的後勤隊員制服也足以讓她混入後勤人員中。
更令人奇怪的是現場周圍的警戒線。
平日裡,時空漩渦一消失,後勤人員便會拆除警戒線投射裝置。今天卻有些不同,沒人去收拾投射裝置,反而以相同間隔距離在警戒線外駐守。
三名特遣隊員也沒像往常一般迅速撤離現場。
在後勤人員簇擁下,嶽遙、嵇文柏和牧延被帶到了警戒線入口處,依次檢查身份ID後,方允許走出警戒線,或開車或坐救護車離開。
嶽遙走出警戒線入口時,心神不寧地回頭張望。
在場沒人發現偽裝後的奚回,嶽遙也一樣。
等特遣隊員確認無誤離場,監察隊的人不死心吼道:“警戒線先別撤,警戒線內的人員依次排隊過來檢查!”
不容反駁的命令語氣,強勢指揮著內部人員的行動。
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和警察分散在內外場,全神貫注觀察著每一個靠近警戒線入口的人。
後勤人員仔仔細細搜尋一圈,確定廢棄地鐵站內沒再藏人後,整齊地排成兩列,前往警戒線入口處,遵從指示出示身份ID。
奚回順勢混入佇列之中,隨著緩慢蠕動中的隊伍向警戒線入口移動。
再這麼下去,她的身份必定暴露。
視線掠過面前整列後勤人員的頭頂,她看到嵇文柏眼神閃躲地跳上了救護車,滿臉寫著“快逃”二字。
嶽遙沒上救護車,一步兩回頭地往外走,看樣子準備自己開車回家,卻又放心不下。
牧延尚未走出警戒封鎖圈,就站在入口附近,與監察隊低聲交談。
他眼神不時瞟向列隊的人群,臉上浮現幸災樂禍的笑容。
原來牧延特意趕到MRC303區來,就是為了看這場戲。
果然,MRC303區也沒法再待下去了。
奚回一隻手默默搭上了墨鏡框,另一隻手放進衣兜,緊緊握住了吲哚蛛吐出的阻斷槍。
城防中心的算盤打得挺響,但恐怕結果要讓他們失望了。
當奚回走到入口處時,療養院的幾名武裝人員攔住了去路,語氣冷漠又機械化地要求奚回出示身份ID。
奚回裝模作樣地在身上摸索一番,一拍腦門,語氣略帶歉意地說:“糟了,身份ID忘在車上了,要不你們隨我去車上取一下?”
奇怪的話,聽得盤查的武裝人員直皺眉頭。
負責盤查奚回所在佇列的兩名武裝人員衝一旁同事遞了個眼神,那名同事舉起特製槍械,槍口瞄準奚回,往佇列外晃了晃,又謹慎地叫來三名警察。
奚回順從地挪步離開佇列,在武裝人員監視下,一步步往入口方向走。
每走一步,她心裡都在計算著,只需要一個缺口,就可衝出包圍圈。
可惜,隨後趕來的警察絲毫不打算給她留空間,一邊拿出手銬,一邊衝她喊道:“雙手背到身後,別有多餘動作。”
看上去,想要減少傷員是不可能了。
奚回剛準備啟動致盲,耳邊突然傳來金屬在地面滾動的摩擦聲。
這聲音不止吸引了奚回,也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警覺。
只見數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小圓珠滾入聚集在入口處的人群腳下。
噗砰——
幾乎同一時間,腳下的金屬圓珠炸開了花,掙脫禁錮的白煙帶著刺鼻的氣味,瞬間擴散,可視度驟然降低,嗆得人紛紛捂住口鼻咳嗽。
“守住入口,其餘人不許動,亂動後果自負!後勤隊,封住入口,任何脫離封鎖圈的人直接判定為通緝犯。”
監察隊高聲指揮,試圖挽救隱約失控的局面。
扔出煙霧彈的人,明顯是在幫奚回,只是與奚回的計劃有些衝突。
這激進衝動的行為,奚回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嶽遙。
做到這一步,要是讓城防中心知道,職位是肯定保不住了,至於還有甚麼處罰,奚回不敢想。
留給她思考的時間不多,聽到監察隊要求封入口,她手指迅速觸上力量護腕的菱形凹槽,一記重拳,就將擋在她面前的武裝人員擊飛出去。
幾聲哀嚎接連響起,飛出去的武裝人員又撞到了身後的幾名同事。
奚回一邊舉著拳戒備,一邊摸索著缺口方向往外擠,同時扯著嗓子喊道:“牧隊,能別幫倒忙嗎?弄成這樣,啥都看不見了,讓人怎麼逃?”
同被捲入煙霧之中的牧延聽到這句話,表情實在難繃,冷靜地拿出防護面具戴上,隔絕了刺鼻的氣味,視野瞬間清晰。
他看到奚回正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朝外走,忽然有人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警戒線外。
那人戴著與牧延同款的防護面具,牧延一眼便認出是嶽遙。
牧延不緊不慢跟了上去,順帶著隔空衝奚回喊話:“你這栽贓太拙劣了,很難有人會信。”
“啊?不是你嗎?那當我沒說,計劃照舊,稍後老地方見。”奚回已讀亂回。
“說甚麼鬼話。”牧延無力吐槽。
奚回雖看不清,但也知道扶著自己逃亡的人是嶽遙。她不願嶽遙因幫她被牽連,索性隨口硬髒牧延。
拙劣是拙劣,可疑心生暗鬼,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判斷力,她只需撒下令人懷疑的種子,至於最終發芽成何種形態,就不是她關心的問題了。
此時濃煙之中傳來監察隊略顯緊張的呼喊聲:
“牧隊?你去哪兒了?牧隊?”
果然信任不是絕對的。
奚回一邊偷笑,一邊跟隨著嶽遙的引導,在濃煙之中前進,並透過同盟紋身與嶽遙說話。
「奚回:小場面,我還能應付,你沒必要牽扯進來。」
「嶽遙:我早就牽扯進來了,早晚被清算,也不差再多一項罪名。」
「奚回:你這煙霧彈燻得我也看不見了。」
「嶽遙:哈哈哈,對不住,身上一時沒有更好用的道具了,沒關係,你跟著我就好,坐我的車走。」
嶽遙下手是真的狠,不止封鎖區內佈滿燻人的白煙,外部街道上同樣被白煙遮蔽視野。
大批前來圍堵奚回的人被困煙霧之中,咳嗽聲此起彼伏,偶然撞上奚回,迎接他們的是一記重拳,連帶著撞倒附近的同伴,引起一陣叫喊哀嚎。
嶽遙藉著獨有的視野,很快擺脫了困境,逃至車上。
三聲關門聲混在一起,嶽遙發動引擎,迅速逃離現場。
車頭衝出濃煙,奚回才終於恢復視野。
她回頭看向車後,確認有沒有追兵,追兵沒看見,卻看見牧延坐在後座,悠閒地摘掉防護面具,微笑著朝她揮手。
嶽遙從車內後視鏡內瞥見牧延,不客氣地問:“你上車幹嘛?”
牧延毫不見外,身子後仰,背靠座椅,輕描淡寫回答:“不是說老地方見嗎?”
奚回壓低眉頭,癟著嘴,眼神傳遞著厭煩,語氣嘲諷地問:“牧隊這是準備背叛城防中心和先知系統,還是準備背刺我啊?”
牧延不急不惱,笑眯眯地說:“看戲而已,你和先知系統的決勝局,不還沒分出勝負嗎?”
奚回看不懂牧延的心思,懶得再理他,回正身子,對嶽遙說:“找個地方放我下車吧,在他們還沒發現你前。”
“你在這邊人生地不熟的,我不幫你,你怎麼逃啊?”嶽遙觀察著周圍情況,一口否決了奚回的提議。
奚迴心中感動,但不認同,扯著嘴角反問:“那遙副準備怎麼幫我逃出去?”
嶽遙表情認真思索片刻,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從她不斷擠壓的眉頭,奚回幾乎可以斷定:她沒有備選方案。
過了許久,嶽遙眉頭舒展開來,扔掉糾結困擾的思緒,灑脫地回了句:“先跟我回家躲一陣子再看吧。”
好一個“走一步看一步”的樂觀生活態度。
奚回無奈地嘆了口氣,綁好安全帶,端正坐好,語氣堅定地說:“既然如此,那就麻煩遙副陪我走完最後一程了。”
“甚麼最後一程,怪不吉利……”
嶽遙全神貫注掌著方向盤,嘴裡發出一聲輕笑,以為奚回又在開甚麼她聽不懂的玩笑。
奚回卻突然指名方向:“趁著追我的人還沒回過神,送我到地下城出口吧。”
嶽遙愕然轉頭看了眼奚回,陡然想起自己在開車,又迅速轉回頭,聲音染上些許疑惑,“你打算出城去地表?可我沒有通行證,恐怕沒法幫你走這條路。”
“沒關係,我有辦法。”奚回胸有成竹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