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狩獵派對（16）
背靠座椅單手支頤的“陳遠峰”坐直了身子，讚賞的目光落在龐生臉上，好奇地提問：“僅憑這一點你就懷疑我不是陳遠峰嗎？”
“陳遠峰”言語中依舊堅持著真人身份。
然而龐生沒打算再給他繼續偽裝的機會，嘴角淺笑，淡定反駁：“當然不止這一點，剛我說我們沒見過是假的，就是想看看您是否記得。”
“哦？抱歉，我平日裡見的人太多了，確實不是每一位都記得。”
“陳遠峰”繼續嘴硬。
奚回插了句嘴：“其實證明也很簡單，每位星火成員不都有專屬於自己的星火徽章嘛，把徽章拿出來看看不就行了？”
“說的有道理。”“陳遠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邊拿起手機準備撥打，一邊解釋，“稍等，我沒帶身上，現在找人幫忙送過來。”
“不必了。”奚回打斷，“你忘了徽章已經送人了嗎？”
“陳遠峰”舉著手機的手動作停頓，表情微微透出尷尬來，仍不鬆口，“連這件事都知道，呵呵，果然跟我見過啊。”
他裝模作樣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就測試一下，看你們說見過我是不是真的。
奚回又笑眯眯地補刀：“你還忘了一點，收到徽章的人是我。”
“……”
這一次，“陳遠峰”笑不出來了。
當奚回將星火徽章拍在辦公桌上，“陳遠峰”終於卸下了偽裝。
他面無表情地給出官方式回應：“陳首領喜歡聰明人，也願意給聽從安排的人機會，如果你們耐心用過晚餐，興許再見到的就不是我，而是陳首領本人了。”
答案很明顯，星火定製了一堆陳遠峰的仿生人，投放到各個頒獎房間。
當然，真正的陳遠峰就在其中某個房間，只是奚回等人運氣不佳，沒有被剛好安排進那間房。
如果進入房間的挑戰者聽從仿生人的話，安心加入慶祝晚宴，或者耐心休息一段時間，自然能等到真正的陳遠峰出現。
這也正是星火設計陳遠峰頒獎的一環。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急於拿走獎品的人，既見不到真正的陳遠峰，也不會知道看見的陳遠峰不過是仿生人。
一種惡趣味的會面人員篩選機制。
只是誰也沒料到會有人識破仿生人的身份。
“可以安排我們見陳首領了嗎？”奚回沒興趣聽仿生人廢話，冷著一張臉追問。
“當然。”仿生人給出肯定回答後，重新將手機貼到耳邊。
座椅旋轉半圈，椅背擋住了仿生人的身影，公式化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傳來，內容十分簡短。
“已被識破，申請優先處理。”
“……”
“見過面的貴賓，手裡有徽章。”
“……”
“明白，稍後傳達。”
話音剛落，座椅重新轉回面對眾人，仿生人站起身，抬手示意：“陳首領稍後就來，請各位在外面等候片刻。”
三人順從地轉身出了書房。
心中擔憂消散，奚迴心累地癱坐在客廳沙發上。
牧延幸災樂禍地問：“交涉失敗了？”
奚回瞪了他一眼，回懟道：“不好意思，要讓你失望了。”
這時，餐廳裡乾飯的三人、窗邊睡覺的人、滿屋子拾荒的人都圍了過來。
“書房裡的陳遠峰是仿生人，差點觸發違規懲罰。”龐生簡單解釋。
牧延一隻手託著下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原來先知系統還做了額外的準備啊。”
嶽遙撫著胸口，一想到險些團滅，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幸虧你們先一步識別出仿生人身份，否則……”
後面的話她沒繼續說下去，搖晃著腦袋，試圖清除腦中駭人的想象畫面。
“能一眼辨認出仿生人，師父真牛！”莊陽得意稱讚。
龐生搖了搖頭，謙虛道：“僥倖。”
確實算是諸多巧合。
如果不知最後頒獎人是陳遠峰，如果沒注意到仿生人對他們陌生得好像從來沒見過，如果不是幾十年來與仿生人的接觸，他們還真可能陷入死局之中。
嵇文柏小聲抱怨：“要是直接拿獎走人，也不可能遇到危險。”
這話剛說出口，嶽遙就狠狠踢了他一腳，疼得他抱著腿，單腳蹦躂，嘴裡發出一陣哀嚎。
“之後的副本可能得更小心了。”奚回咬了咬唇，一臉嚴肅地說道。
天知道先知系統還能整出甚麼花樣。
差不多等了十來分鐘，書房門突然被拉開，陳遠峰從房中走了出來，一眼看見聚在客廳沙發附近的眾人。
視線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最終停在了與奚回的對視上。
陳遠峰悠然走了過來，以一種熟絡的語氣開了口：“上次道別後幾個月都沒有你的訊息，還以為你半點沒相信我說的話喃。”
有了十來分鐘前的教訓，奚回謹慎起來，眉頭擰出一道褶皺，仔細打量著陳遠峰，沒有立即接話。
陳遠峰注視著奚回疑惑的眼睛，猜出了她的想法。
只見陳遠峰拍了拍後腰，故作神秘地笑道：
“你是第一個在遊戲中選擇救我的人，作為報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2217年12月31日，末日降臨，世界與太陽一同沉沒。如果你想活命，就帶著這份禮物去找星火，他們會優先安排你進入地下城，謹記。”
耳熟的話喚醒了奚回的記憶，陳遠峰手掌拍打的位置正是被辛天海用小刀偷襲的部位。
完美匹配的資訊瞬間驅散了心中的懷疑。
玩家們與陳遠峰總算成功相認。
奚回一邊遞上星火徽章、信件和微型電流炸彈，一邊簡略地告知現實已經發生的事，以及弒神行動。
不僅陳遠峰聽得心下駭然，眉頭始終不見舒展，還有第一次聽說一切真相的倪月華、莊陽、嶽遙和嵇文柏，同樣面色凝重。
嵇文柏聽到一半，乾脆堵住耳朵藏到牆角，嘴裡低聲唸叨著：“為甚麼要讓我知道這些，我甚麼都沒聽見，甚麼都不知道，別把我算成同夥……天啊，救命，我在幹嘛，毀掉現在的生活嗎？瘋了，瘋了……”
一早就知曉真相的牧延始終沉默，沒有任何阻攔的意圖，眼神幽沉，若有所思。
說服陳遠峰的過程並不麻煩，身為重生者的他很快接受了來自未來玩家的勸說。
與其今後受制於人，陳遠峰選擇先下手為強，同意幫忙去毀掉先知系統。
他裝好信件與微型電流炸彈，將星火徽章鄭重塞還給奚回，讓玩家們在房中等候，轉身回了書房。
片刻後，楚立好奇開啟書房門，房中空無一人。
“都休息一會兒吧，估計得等不少時間。”龐生說。
嶽遙向奚回確認：“這次副本結束，就只剩下C級副本和超S級副本了？”
奚回點點頭，順勢瞥向牧延，“牧隊能允許下場出現超S級副本嗎？”
在利益之上，奚回沒指望與牧延達成一致，只是恰好會影響超S級副本出現的人就在現場，她便隨口問了出來。
本已最好被拒絕加嘲諷的心理準備，結果沒等到預想的回應。
牧延看她的眼神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並非敵視，而是探究，不答反問：“你沒想過改變超S級副本世界將產生何種影響？”
剛開始，奚回震驚於牧延沒一口否決。
震驚之餘，她認真思考起牧延提出的疑問。
這問題她確實沒思考過。
一心只想著幹掉先知系統，前兩次也不屬於她的世界，對於先知系統消失對世界的影響並無實感。
現在回想離茉和韓擇的反饋，要說最大的影響，莫過於對時空漩渦重新整理時間、地點以及副本難度的提前預知了。
這一點對她影響是有的，但影響有限，其實還有比這更令她擔憂的情況，即她人生軌跡的改變。
與其他盟友不同，她之所以執著於進入時空漩渦，拼命加入時空特遣小隊，本質上是為了兌換家人團聚的特權，救母親離開療養院。
倘若先知系統消失，特權兌換還會存在嗎？
光想想，她就不寒而慄。
如果沒了特權，她大機率不會走上現在這條路，不會認識現在這些朋友，即便擺脫了被通緝的命運，可誰還能幫忙提供資訊，讓她進入最後一個副本呢？
左思右想，奚回自然而然看向了嶽遙、嵇文柏和牧延。
牧延和嵇文柏基本可以排除，似乎只剩下嶽遙可以依靠了。
“如果外面的人記憶被改變，你會幫我的對吧？”奚回擔憂地眼神望著嶽遙。
嶽遙大概猜出她的顧慮，寬慰道：“放心，我一定幫到底。”
牧延聞言冷笑一聲，無情地往奚回頭上潑了一盆冷水。
“你手上的武器、通訊裝置、道具……應該也會消失吧？但願遙副一個人能幫你解決掉所有難題。”
奚回：“……”
嶽遙：“……”
她果然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點，先知系統的消失居然對她影響這麼大。
“嘖，那我先搞定C級副本總可以了吧，不幫就不幫，話還這麼多。”奚回不悅地衝著牧延翻了個白眼。
牧延的心情絲毫未受影響，似笑非笑地打趣道：“好心提醒你這麼多，不應該感謝我嗎？”
奚回只想賞他兩拳。
就在奚回咬牙切齒時，楚立聲音爽朗地對她說：“奚回，甭理他，他說的都是屁話，你儘管進超S級副本就行，不會有任何影響。”
瞧楚立說得篤定，所有人的視線都帶著不解的味道，聚焦到他身上。
楚立被過於強烈的視線盯得一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哈哈哈，說來慚愧，我一直不知道你們說的先知系統是個啥，直到上個副本被阮星璐帶到地下機房，我才終於明白。”
話說到此處頓了頓，楚立一掃慚愧之色，一臉板正地說：“我的世界從來就沒有先知系統。”
眾人頓時陷入一種難以言表的錯愕。
明明是相同的語言系統，可這句話落入耳朵，莫名讓人產生聽不懂的錯覺。
“沒有……是甚麼意思？”離茉直白地問。
楚立撓著頭，艱難地解釋道：“唉呀，怎麼說喃，就本來應該是有的，後來沒了，反正自我出生起，世界上就沒存在過甚麼先知系統。”
他越解釋，越讓人摸不著頭腦。
龐生打斷焦頭難額的楚立，放緩語調，幫忙梳理道：“你是不是想說，在你的世界，先知系統很早以前就不存在了？”
“對對對！”楚立指著龐生，連連點頭，“上回到地下機房看到那巨型機器，我就覺眼熟，時空漩渦關閉，我再次確認，你們說的先知系統跟我在廢棄機房裡看到破機器一模一樣。”
廢棄機房，楚立很早以前就提到過。
他說時空漩渦固定重新整理在廢棄機房裡，但奚回從未細想過這個微妙的資訊。
畢竟那時他們五人對世界的認知有限，很多資訊還不明，並沒覺得個人所見情況不同有甚麼奇怪的。
如今回頭再看，原來一切早有預示。
“離開副本後，我專程去了趟星火據點，找陳遠峰確認。”楚立表情少有的認真，“陳遠峰大方承認了，先知系統找上他後不久，他就順藤摸瓜進入地下機房，親手毀掉了先知系統。”
又是令人啞口無言的故事。
“毀、毀了？你那世界的陳遠峰是不是有毛病？”牧延有些維持不住表情的淡定。
楚立大笑起來：“你還真說對了！在我的認知裡，陳遠峰和他的星火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暴徒，打著自由旗號壞事做盡，還一副拯救世界的嘴臉，噁心。他怎麼可能忍受被一個系統擺佈？”
令人意外的展開，大概先知系統也沒想到，精心挑選的重生者，會在某個平行世界擺脫祂的掌控。
奚回忍俊不禁。
“這不意味著只剩最後一個副本，弒神行動就完成了嘛！”奚回欣喜地說道。
牧延輕輕嘖了一聲，一時有些笑不出來，心情異常複雜。
倪月華、嶽遙和嵇文柏屬於只想擺脫麻煩的一派，對於現在危險又混亂的生活能結束，求之不得。
離茉、楚立、龐生和莊陽對於時空漩渦消失，心中各有取捨，沒有表露太多情緒。
只有韓擇墮入低氣壓中，嘴裡低聲唸叨：“只剩一個副本了嗎……”
大概是看不慣好事落到奚回頭上，牧延又潑了一盆冷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要進超S級副本，你打算讓誰來當犧牲者？”
牧延總能精準地找到奚回的痛處攻擊。
有種剛高興得手舞足蹈，腳趾頭就撞上了桌腿的感覺，奚回狠狠剜了牧延一眼。
人能夠掃興到這種地步，也是一種天賦。
只是牧延提出的這個問題，確實無法規避。
必須有人選擇成為偽人，才能生成超S級副本，問題是想通關副本就必須殺掉偽人。
奚回沉默片刻，一本正經地對牧延說：“牧隊，要不你當偽人吧。”
“你……”
牧延一時語塞，堵在喉嚨裡罵人的話，最終化成唇邊一抹無語的笑，是被奚回氣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