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號列車(6)
魚骨的雙手抓向面前的人,又有兩人遇害,其他人分散藏到座椅後。
韓菀剛失去父親,此刻被母親護在身後,渾身無法抑制地顫抖。
陷入前後夾擊困境的乘客東躲西藏,最終難逃一死,韓菀母親拼死護住女兒,硬是以自己的死,為女兒擠出了一條生路。
韓菀泣不成聲,護著肚子從屍堆中爬了出來。
奚回看著車廂內正在發生的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奚回:真不用幫她嗎?」
知道韓擇怨恨這位母親,奚回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在她眼中,韓菀肚子裡的小生命是韓擇,如果韓菀出事,韓擇也會消失。
「韓擇:不用,她會活下去的。」
回答異常冷淡,好像不帶任何感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沉默片刻,韓擇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負面情緒。
「韓擇:其實我心裡一直有種奇怪的想法。」
「奚回:在想甚麼?」
「韓擇:希望她就這麼死在列車上,我不折磨她,她也放過我……」
語調毫無波瀾的一句話,輕飄飄地在腦海中迴響,奚回甚至能感受到韓擇未哼出口的笑,那是一種痛。
她甚麼話都沒說,沒法責備韓擇有這種陰暗的想法。
沒經歷過他生活的痛,又怎麼理解他心中的恨呢?
奚回的視線從韓擇身上移到韓菀身上,看著那個可恨又可憐的女人掙扎著逃出魚骨的圍堵,預測著3車廂內的乘客最終如何化解這場危機。
子彈攻擊無效,除了韓擇這位意外闖入的玩家,3車廂內沒有別的特別應對科警員,面對汙染變種,可以說毫無還手之力。
此前被強逼進隔離間的人,反而因禍得福倖免於難。
看著隔離間內隔岸觀火的乘客,奚回低聲唸叨:“隔離間……”
心中突然有了個想法:躲進隔離間不就可以確保安全了嗎?
不過,隔離間空間有限,不可能裝下所有人,必定會有所犧牲,可總好過全滅。
奚回思索著要不要提醒車廂內眾人躲避,卻又怕自己一句話,造成哄搶隔離間的局面,反而改變劇情,說不定會害了韓菀。
想到這裡,她按捺住提示的衝動。
地上殘破的屍體逐一被同化,魚骨的數量快速增長,車廂內的情況越來越危險。
另一個問題被擺到奚回眼前。
乘客躲入隔離間後又該怎麼辦?
外面的汙染變種不能放著不管,還是得想辦法清除汙染。封鎖不解除,且不說弒神行動沒法進行,就是主線任務也沒法完成啊。
“清除汙染……”
奚回咬著唇思索,目光於車廂內遊走,一個紅點陡然進入視野。
對啊,列車不是自帶汙染清除手段嘛!
正值奚回思索之際,一個身影徑直朝魚骨所在方向衝去。
奚回認出是那名軍官。
軍官快步衝到列車中央,順手扶起倒地的韓菀,如同天降神兵,韓菀滿眼感激。
然而,軍官衝過去的目的不是救人,在扶起韓菀後,他沒有陪同撤離,而是轉向跳上了座椅,伸手直奔車窗上方的紅色按鈕而去。
在手掌拍向按鈕的瞬間,車廂內其餘倖存者也回過神來。
“躲好!別被汙染變種抓住!”
“真空會幫我們除掉汙染變種!”
幾聲吶喊響起,提醒活著的人:還有存活的希望。
【3車廂已開啟真空處理,整個過程耗時10分鐘,請耐心等待。】
系統音再度響起,車廂頂部兩側燈條閃爍起黃光,眾人聽到了空氣被抽離的聲響。
閃爍的燈光是希望的象徵,讓瑟瑟發抖中人又重燃活下去的信心。
癱軟在地的人咬牙爬起,尋找著逃出攻擊範圍的路徑;遠離“戰場”的人屏住呼吸,只求這個過程能更快結束;藏在攻擊範圍的人默默祈禱,希望別被汙染變種鎖定……
魚骨的攻擊並沒有停止,似乎感覺到空氣正極速流失,祂們進攻愈發猛烈。
“好冷……好冷……好冷……”
“冷……冷……冷……”
原本一個聲音變成數個聲音混合在一起,魔性重複的話,吵得人頭疼。
躲在座椅下的人被一一揪出,魚骨們瘋狂往身上掛肉塊,彷彿這樣做能緩解氣壓降低帶來的不適。
“好冷……好冷……好冷……”
沒一會兒,魚骨身上的皮肉開始脫落,就像腐爛融化了一般。
肉塊一邊掛,一邊掉,很快掛的速度就追不上掉的速度了,魚骨們跪倒在地,痛苦哀嚎,雙手無意義地揮動,破壞著周遭的一切。
韓菀一手託著腹部,一手扶著座椅,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一邊緩步遠離危險區域。
她的步子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要耗費很多力氣,越走越氣喘。
“嗚……爸……嗚……媽……嗚……阿哲……”
周圍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斷掙扎的魚骨身上,根本沒人有空管她。
眼看著魚骨掙扎的幅度越來越小,她身體的不適感也越來越強,再走兩步,竟感覺頭暈眼花,大口呼吸卻有些喘不上氣來。
腳一軟,韓菀摔倒在地上。
她雙手護住肚子,咬牙坐起身,手掌輕撫著腹部,低聲安撫:“沒事的,怪物很快就會被消滅,別怕,媽媽還在,媽媽會保護你。”
說話聲帶著點啜泣,又強撐出堅強。
這句話說不清是安慰肚子裡的寶寶,還是安慰自己。
在確認魚骨已經倒地,且大機率沒有力氣再掙扎到更遠的地方,韓菀鬆了口氣,調整坐姿,靠著座椅,想就此等到真空處理結束。
收腳時,她餘光瞥見一點異樣。
心臟不知為何亂跳個不停,她又仔細檢視了雙腿,果然在沾染血汙的防護服上發現了一道手指長短的裂縫。
光滑整齊的切面,看樣子像是被鋒利之物割破。
也許是在逃離魚骨的圍堵時,防護服撞上了魚骨身上的尖刺,劃出了這道一指長的破口。
此刻,防護服內的氧氣正透過這道破口“嘶嘶”往外冒。
韓菀頓時慌了,扶著座椅站起身來,驚慌失措地在原地轉著圈,不知該向誰求助。
車廂內只剩陌生人了,沒人會無條件幫她,也沒辦法幫她。
視線下落,鎖定在座椅下的防護服存放盒上。
車廂內應該還有未使用的防護服,她也許可以換一件完好無損的。
剛準備蹲下尋找防護服的一瞬,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身體在告訴她,車廂內很快就會進入真空狀態,她現在脫下防護服會更危險,很可能防護服還沒換上,她就被真空殺死了。
雙手護住腹部,她焦慮地看向別處,呼吸愈發急促。
手足無措間,她看到了隔離間,腳步下意識向前挪動,就像是出於求生的本能。
身體的負擔太重,她只能憑著毅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嘴裡低聲唸叨著:“媽媽不能死,媽媽不能讓你死,你還沒見到媽媽和爸爸呢……”
魚骨的哀嚎聲漸弱,長滿一排排尖刺的骨頭彷彿被抽乾了水分,一點點乾裂折斷,揮舞的手臂終於掉在了地上。
攻擊範圍驟縮,躲藏在附近的人終於找到了逃離的時機,喜極而泣。
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魚骨的消亡。
只有少量站在後端通道門附近的乘客注意到韓菀的異樣,發出一聲驚歎,卻在是否上前幫忙一事上猶豫了。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幫。
破損的防護服,在真空下,她必死無疑。
與其上前看著她死亡,不如假裝沒看到,在與韓菀對視的瞬間,他們紛紛選擇轉移了視線。
韓菀想求助,才發現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到隔離間只剩幾米的距離,對她來說卻異常遙遠,力氣跟隨氧氣一起從身體逃離,頭暈目眩,一抬腳,撞到了座椅腳,就這麼絆了一下,身子失去平衡。
就在身體傾倒的瞬間,一隻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將她身子扶正。
“我送你過去,隔離間。”
冰冷得不帶一絲情緒的一句話,傳入嗡鳴不斷的耳朵裡,有人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看不清對方的長相,卻感覺好像阿哲回到了自己身邊。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拋下我……”
她哭著說出這句話,嗓子並沒有發出預想的聲音,對方能聽到的只是嘶啞破碎的音節。
那人快步衝向隔離間,開啟玻璃門,將韓菀放入隔離間內,迅速轉身離開,按下關門鍵,沒有半點猶豫和停頓。
低壓造成的不適感逐步緩解,韓菀靠坐在牆邊昏睡過去。
「奚回:怎麼還是選擇幫她了?」
全程目睹了韓擇出手幫忙的過程,對於他的言行不一,奚回反而有些欣慰,至少怨恨沒有徹底抹殺他心底柔軟的部分。
「韓擇:至少有一刻,她是期待我出生的,至少這個時候,我在她眼裡還不是帶來厄運的災星。」
韓擇為出手救母親找了個合理的理由。
其實韓擇和奚回都清楚,就算他不出手幫忙,韓菀依然會活下來,可他還是不忍母親受苦。
他從來都把別人的感受看得比自己重。
這點令奚迴心疼。
「奚回:不,你從來不是災星,她恨的也不是你,是那個人,也許看到你總讓她想起那個人吧……再說,現在不還有我期待你降生嗎?」
「韓擇:嗯。」
隔著窗玻璃,奚回看到韓擇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
他已經走出了那段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時光,現在有人期待著與他見面。
也許時空會再次讓兩人分離,但他們會永遠記得彼此,並向著再次相見而前行。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事。
一定還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