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羹
在返回旅社的一路上，覃柏眉頭緊鎖，死活想不明白奚回為何要自討沒趣。
“小回，你去見城防中心部長幹嘛？調查指令就是那人下達的，現在去求情，還來得及嗎？那些人上人，向來看不上我們，當初畫餅的是她，後來翻臉耍小聰明的不也是她嘛……”覃柏嘴撅得老高，一副要細數城防中心十大罪狀的架勢。
奚回驚訝地看向覃柏，隨口感嘆：“可以啊前輩，突然人間清醒了？”
“心怎麼就這麼大，現在不清醒的人是你。”覃柏滿臉寫著“無語”二字。
見覃柏愁容滿面的樣子，奚回總算沒再繼續開玩笑，小聲解釋：“我不是要求情，是想用秘密換生機，見城防中心部長，是走出這條生路最重要的一步。”
覃柏邊聽邊點頭，臉上卻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憂心忡忡地問：“萬一她不見你呢？會不會折在第一步啊……”
話未說完，覃柏猛地捂住嘴，一邊抽臉，一邊罵自己“烏鴉嘴”，又勸奚回放心，保證能見到城防中心部長。只可惜，擔憂的表情出賣了他，他心裡其實比奚回更加沒底。
這些話，與其說是安慰奚回，不如說是自我洗腦。
自從回到旅社起，奚回絕大多數時間都站在窗前，遙望著街對面的城防中心大樓，時不時幻聽有電話打進來，期盼著傳來部長同意見她的好訊息。
然而，等到第二天深夜，也沒能等到電話。
第三天，奚回忍不住又站到了登記人員面前，開口便詢問預約進展。
得到的答案依然敷衍。
登記人員：“部長大人今早離開MRC001區了。”
奚回：“你昨天怎麼不說？”
登記人員：“昨天她又沒離開。”
奚回：“甚麼時候回來？”
登記人員：“不知道。”
奚回：“能打電話告訴她有急事嗎？”
登記人員：“我沒有許可權。”
奚回：“那我能見後勤負責人穆安嗎？”
登記人員：“見安姐？有預約嗎？沒有先登記。”
又是同一本會面預約登記本被扔到了奚回面前，翻開的那一頁上還清晰地留著奚回上次寫下的資訊，後面沒有新增內容，熟悉的字跡顯得有些多餘。
奚回的視線停在那一行資訊上，並未依言動筆，後槽牙磨得吱嘎作響，被一點點磨碎的是她所剩無幾的耐心。
怒氣還未發作，覃柏先行罵出了聲：
“你這人怎麼回事，到底上報沒啊？同樣的資訊有必要再寫一遍嗎？我們有要事見你領導，你一個勁刁難是甚麼意思？要是耽擱了大事，責任你負擔得起嗎？”
面對覃柏的高聲質問，登記人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眼瞥了瞥說話的人，又埋頭處理電腦螢幕上的工作，顯然未將覃柏放在眼裡，也未將他說的話放在心上。也許是見過太多當面發洩不滿的人，他早已練就油鹽不進的本領。
登記人員的遊刃有餘與輕視，令覃柏顏面掃地。
覃柏憋紅了臉，擼起袖子，作勢要將登記人員從櫃檯後拖出，儼然一副不讓對方道歉絕不善罷甘休的架勢。
胸口抵在櫃檯上，覃柏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揮手抓向登記人員。
登記人員依舊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淡定模樣，身子全力後仰，用登記本阻擋著抓向他的手指，並打著響指招呼大廳內的警衛。
眼看兩名警衛聞聲而來，似要將惹事的人扔出大樓，奚回這才出手，將覃柏拖離了櫃檯。
警衛停住腳步，手搭在腰間警棍上以示警告。
覃柏氣不過，嘴裡罵著登記人員狗仗人勢。
登記人員恢復坐姿，放下登記本，整理衣襟，對覃柏的謾罵充耳不聞。
眼見陷入僵局，奚回無奈嘆了口氣，拍了拍覃柏的後背，搖著頭讓他別亂來，轉而走向櫃檯。
登記人員眯眼看著奚回，手自然又摸向登記本，一臉戒備。
啪嗒一聲脆響，奚回的手重重拍在了櫃檯上，嚇得登記人員渾身一顫，脖子下意識後仰，淡定的臉上露出一抹困惑之色。
警衛剛要提步上前，奚回的手指默默從櫃檯上挪開，緊繃的表情逐漸舒展，微微勾起嘴角，衝登記人員燦爛一笑，溫和的聲音從嘴裡傳出：“預約就算了，這樣東西你交給安姐，她看了自然知道有何要事，告訴她，我只等三天。”
櫃檯上躺著一枚徽章，星火標誌格外顯眼，標誌下連成一串的數字“0”讓登記人員瞳孔震顫。
奚回抬手指了指登記人員手裡的登記本，補充道：“聯絡方式，我想你應該知道。”
說罷，奚迴轉身回到覃柏身邊，拉上覃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城防中心大樓。
“那個狗仗人勢的東西會不會按你說的做啊？”
覃柏兩步一回頭，滿臉寫著擔憂。
奚回聳聳肩，笑道：“誰知道呢，聽天由命咯。”
“不是吧，小回，這種時候你就別跟我開玩笑了，到底有沒有把握啊？萬一那傢伙瞞報呢？萬一後勤負責人覺悟不夠呢？萬一部長一直沒回……”
覃柏一路唧唧喳喳，字字透著焦慮，直到被奚回強制合上雙唇，才總算消停。
“別唸了前輩，唸了也沒用，等著吧。”奚回應了一聲。
情況確實不如預想，如今除了等待，她暫時沒有對策。覃柏心中的擔憂，她並非沒有，倘若事情真發展到那麼糟糕的地步，也許就不能完全依靠和平的處理方式了。
地下城上空永無改變的黑暗，分辨不出時間，也讓地下城遠離了天氣改變。
希望一成不變的和平不會因某些人的選擇而撕裂。
回望著肅穆的城防中心大樓，奚回小聲嘀咕：“我是和平愛好者，可千萬別讓事情變麻煩……”那些用在末日副本中的手段，她祈禱不會用在MRC001區。
這一天起，她沒有再主動去過城防中心，但也沒有順利等到城防中心的聯絡。
公開審訊的前一天，旅社迎來了意料之外的新住客，由牧延帶領的MRC379區特遣隊員，包括景舒、田暮冬、孟朝雲和蘇宴寒。
這幾人也會出席公開審訊，一同聽審。
他們入住旅社後，牧延第一時間帶著隊員到奚回房間慰問。
田暮冬冷嘲熱諷，話裡話外都怪奚回自作自受；景舒愁眉不展，倒不是同情奚回，而是擔心時空特遣小隊的聲譽會受牽連；牧延全程安慰，相信城防中心會主持公道；大概只有孟朝雲和蘇宴寒在憂心奚回會遭處分。
身為後勤的覃柏，在這些特遣隊員面前沒甚麼話語權，心中為奚回感到憋屈，卻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此刻只有奚回一人，彷彿置身事外，眼中沒有明日的審訊，一心只想薅羊毛。
她制止了眾人的嘮叨，拉上所有人外出參觀。
“能到地下城核心區的機會不可多得，牧隊不帶大家多見見世面？”奚回搓著手，一臉奸笑。
牧延當場愣住，很快又以笑聲緩和尷尬的氣氛，“確實應該，要不我安排大家去參觀科學院，地下城的生命線，是除城防中心外，與時空特遣小隊聯絡最緊密的部門。”
“好啊，好啊！”
比奚回更積極的人是田暮冬，他本就不關心奚回會淪落何種下場，之所以跟著景舒來此，一來是好奇公開審訊是甚麼樣的，二來是想趁機公費旅行。
孟朝雲一改平日裡風輕雲淡的形象，愁容滿面地拉住奚回到一旁，低聲耳語：“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吧？你真的一點不急嗎？監察隊可是把能收集到的證據全拿下了，情況對你很不利。”
那些證據在孟朝雲看來，是不容奚回狡辯的鐵證。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這不還沒到審訊日嘛。”奚回笑得沒心沒肺，“再說，牧隊自己送上門來，千載難逢的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啦。”
“你……”
“走吧，孟組，你不好奇科學院裡藏有甚麼好東西嗎？”
在奚回軟磨硬泡的攻勢下，孟朝雲只能將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這一天，在牧延的安排下，一行7人參觀了科學院管理下的機械研究院、兵器研究院、醫學研究院和營養研究院，窺見了正在研發中的產品，也瀏覽了庫存中的商品。
關於正遭受的指控，奚回一句未提，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不花積分拿好處上。
或許是因為奚回太過放鬆的狀態，導致跟她一起行動的6人都不由得產生了懷疑，是否自己太過先入為主地認定了奚回有罪，其實真相併非如此。
“莫非真的只是巧合導致的意外？”
除了奚回本人，包括明知奚回野心的覃柏和蘇宴寒在內，所有人都暗中發出這樣的疑問。
當晚回到旅社後，一位不速之客敲響了奚回的房門。
奚回沒想到，開門看到的人會是景舒。
站在門外的景舒少了平日的灑脫與傲慢，表情有些彆扭，看樣子猶豫了很久才找上門。
奚回將人請進了屋，關上門就直截了當詢問來意。
“咳，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向城防中心舉報。”景舒沒有直視奚回，雙手抱臂，頭偏向一旁，有種強豁出臉面的尷尬，說完又忍不住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你本來就應該為擅自行動承擔後果，我告訴牧隊和孟組完全符合流程，罰你也是應該的。”
對於景舒說的話，奚回毫不意外，淡然地點點頭，說：“哦，知道，你專程來解釋是怕我誤會？”
“臉皮真厚，我是怕你嚼舌根。”景舒回懟。
奚回嬉皮笑臉，“嚼你舌根的人可太多了，也不見你逢人解釋，怎麼，就我這麼重要嗎？”
景舒翻了翻白眼，“哼，是就你最陰險。”
“謝謝誇獎。”
奚回一點不氣，反倒讓景舒恨得牙癢。
像奚回這樣的人，景舒總覺難以招架，每次只能自我消化，心中的憋悶漸漸化成一聲嘆息。她穩定住情緒，理性吐出一句話：“總之，我們的證言只是基於個人判斷，城防中心也不是說偏聽偏信，你只要清白，明日審訊自會安然無事。”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奚回琢磨了半晌，總算明白了景舒的來意。
想來景舒真以為故意溜進時空漩渦是臆想與誤會，良心不安，這才跑來安慰，要她相信公正。
“噗……”笑聲不小心溜出唇齒，奚回慌忙用手堵住，彎彎的眼睛盯著面露不滿的景舒，“可我不清白怎麼辦？”
景舒臉上的不滿逐漸轉為驚詫，“你在逗我呢？”
“哈哈哈，所以你用不著擔心，如果明日宣判有罪，也不是你的個人判斷導致的。”奚回若無其事地說。
景舒咬牙切齒，低聲質問：“你是真不怕被驅逐啊？”
奚回聳了聳肩，以玩笑的口吻回答：“驅逐到地表而已，大不了成為流浪人，反正在地上世界我也能活，到時候想進時空漩渦就進時空漩渦，看誰還能管得著。”
“瘋子！”景舒扔下一句評價，轉身朝門口走去，手指搭上門把手，動作停頓，沒回頭，沉默片刻後問出了聲，“你到底為甚麼執著於進入末日副本？為了彰顯自己能耐？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地下城廢料？”
奚回收斂了嘴角的笑，答得認真：“為了爬上領隊的位子。”
眼中沒有說笑，這是心裡話。
“大言不慚！別太自負，當心害死自己！”一聲冷笑哼出，景舒開門而出，帶著些難以排解的氣惱，摔門離開。
“謝謝關心。”
奚回對著緊閉的房門，輕笑著說了一聲，轉頭望向窗外。
無人的街道上只有路燈還亮著，城防中心大樓已陷入沉睡。這一夜，她終究還是沒有等到城防中心的聯絡。
奚回在窗邊站了一夜，當對面大樓的大門再度開啟時，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她眉頭微微皺起，牙齒在下唇留下淺淺的印記，輕輕撥出一口氣，抬手摸了摸吲哚蛛的腦袋，自言自語般唸叨：“走吧，與公正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