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品動物園（14）
韓擇距離大樓挺遠，奚回本以為離茉和倪月華會先回來，正思考著還能用甚麼理由把二人支開，避免被她釋放的汙染因子波及。
餘光偶然瞥見一個黑影從玻璃前一閃而過，尚未看清是甚麼，那黑影就鑽進了觀察倉。
眼前的生物四肢著地，長長的指甲彎曲且鋒利，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響聲，留下明顯的抓痕。渾身覆蓋著細長的觸手，像扭曲的蚯蚓，又像會蠕動的血管，漂浮著，向四面八方伸展，遮擋住該生物的真實面目。陰影下，是一雙血紅的眼睛。
這樣的汙染變種，奚回沒在動物園裡看到過。
「奚回：韓擇，汙染變種會攻擊已經被汙染纏上的人嗎？」
她沒有力氣去拿衣兜裡的除汙器，只靜靜盯著眼前的未知生物，竟沒有一絲害怕，還冷靜地透過同盟紋身向韓擇請教。
“會，但你說的汙染變種應該是我。”
韓擇的聲音並不是從腦海中傳來，而是眼前的觸手堆裡傳出。
“韓擇？”奚回驚得合不攏嘴。
這一刻，她終於理解了楚立的那句疑問——“韓擇會不會不是人？”
這種形象，確實很難與人劃等號。
在奚回驚訝的目光注視下，無數細長的觸手逐漸變短，收攏，連帶著彎曲鋒利的指甲回縮，著地的前肢抬起，眼前的人站直了身子。
似盔甲又似武器的觸手融入面板，露出包裹下的人形，一切恢復正常，唯留下暗紅的裂紋，爬滿全身。
“抱歉，嚇到你了。”
韓擇的手一會兒揣進衣兜，一會兒撓撓頭，耳廓燒得緋紅，視線不斷閃躲。
奚回笑著搖了搖頭，抖落更多黑色顆粒，疼得一陣抽搐，只能面無表情地自嘲道：“總比我現在的樣子好點。”
聽到這句話，韓擇才想起正事，顧不上羞澀，急忙衝到奚回身旁，蹲下身，檢視著汙染情況。
“糟糕，居然跳過潛伏期了？可能是之前氣壓驟降的影響，汙染因子覺察到威脅，直接開始自我擴張……抑制劑沒法用了……”韓擇自言自語般說道。
環繞在奚回周圍的懸浮顆粒，彷彿有知覺一樣往韓擇身上飄。
“你不會也被同化吧？”奚回盯著正往韓擇臉上鑽的小黑點，不由得擔心起來。
韓擇覺察到她的擔憂，抬頭衝她溫柔一笑，故意抬手去攪動懸浮顆粒，輕聲解釋：“剛才你不是問汙染變種會不會攻擊已經攜帶汙染因子的人嗎？”
奚回接話：“嗯，你說會。”
韓擇點了點頭，笑容中多了些複雜的情緒，緩緩繼續：“其實不止，汙染變種之間也會相互攻擊，汙染因子也是，會相互吞噬，直到將異族全變為同類。”
說話間，韓擇一隻手貼上她掌心，十指緊貼，另一隻手又附上了她的手背，將那隻手完整包裹起來。
原本因身體僵硬而變緩的心跳，此刻猶如遭受電擊，猛地跳動起來，沸騰的血液漸漸染紅了臉頰。
她抿了抿乾涸的雙唇，乾咳兩聲，試圖從怪異的姿勢中抽身。
“別動，會疼。”韓擇皺了皺眉，低聲告誡。
奚回腦子一亂，隨口道了聲歉：“噢，對不起啊，弄疼你了。”
韓擇先是一愣，笑意隨即在眼中綻放，身子往前挪了一步，手腕也順勢貼合。
“不是我，是你，這種寄身汙染因子一旦脫離，會讓宿主身體迅速碳化。”他耐心解釋。
“哦，好……”奚回語無倫次。
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三明治一樣的手上，面板上隱隱傳來的疼痛感令她格外敏感，手心傳來的陣陣暖意，指腹間的摩挲，無時無刻不刺激著她的神經。
忍了半分鐘，她終於忍不下去，張嘴就胡說八道：“不是，你要喜歡這手，要不送你？”
“啊，抱歉。”韓擇嘴上說著歉意的話，可行動並未發生改變。
在奚回兇狠的目光注視下，他眼神閃避，又硬撐了半分鐘，然後才鬆開奚回的手。
奚回有些無語，實在看不懂韓擇在想甚麼，匆忙抽回手臂，剛想罵人，突然回想起手上的感覺。
她剛才抽回手臂的行動好像太過絲滑，再看一眼手，終於發現整隻手的膚色恢復如初，塞滿毛孔的黑點也全部消失。
“嗯？這麼神奇？怎麼做到的？”奚回難以置信地看向韓擇。
原來黑點已轉移到韓擇的雙手。
甚麼極限一換一？
奚回正想說韓擇胡鬧，卻發現韓擇臉上的小黑點不知何時已經消失，而手上小黑點正為她表演著消失的過程。
黑色顆粒鑽進毛孔後，只是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便陷了進去，彷彿被面板吞噬。
“我體內的汙染因子會吞噬更弱的汙染因子。”韓擇只簡單解釋了一句。
那語氣異常平淡，沒有驕傲與自豪，反倒藏著些許難為情。
這種能力在奚回看來，別提有多厲害，可是按照韓擇的說法，那他相當於也是汙染變種了。
難怪韓擇會以那樣的形態出現在她面前。
一個念頭倏然飛入腦海，她呆呆地望著韓擇，問：“這就是人體實驗的結果？”
“嗯。”韓擇點了點頭。
為了變強，讓自己變成一個怪物，值得嗎？
奚回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
正思考著措辭，手上又傳來陣陣皴裂的痛感，黑色小點又長大了一圈，疼得她渾身一顫，更多黑色顆粒從毛孔中抖落。
懸浮的顆粒探察到一片尚未佔領的區域，順勢又往她剛剛恢復正常的手上飄。
陷入死迴圈了，她根本無法擺脫這些汙染因子的糾纏。
“呵呵，白忙活一場。”奚回苦笑。
“不會，剛只是展示，如果直接處理掉所有汙染因子，我擔心你會害怕。”韓擇輕輕牽住奚回的手，柔聲請示，“你閉上眼，忍一忍可以嗎？”
“哦……”
雖然不知韓擇準備如何處理掉所有汙染因子，但奚回還是照做了。
她閉上眼，安靜得如同一塊石頭。
“抱歉，失禮了。”
一句帶著羞澀的話悄悄落入耳中，一雙手溜入手心，緩緩帶動著她的身子向前傾，她斜坐著，跌入某人懷中，手被帶著環住了對方的腰，胸腔貼合，下巴磕在了肩窩。
一雙手擦過胳膊，穩穩將她圈住，手掌撫上後背，摩挲，輕拍，如同安撫。
透過眼皮感受到的燈光驟然消失，似乎有甚麼東西將她籠罩其中，讓她陷入黑暗之中。
細細密密的觸感傳遍全身，讓她想起了那無數細長的觸手。
只有雙手環住的腰身，以及胸口傳來的心跳，還在告訴她，抱著她的是人，不是怪物。
溫潤的氣息噴灑在耳畔，一個弱到幾乎快聽不清的聲音傳入耳中。
“這樣的我，很噁心吧？抱歉，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這樣出現在你面前……這是我唯一能想到變強的辦法了。”
身上皴裂的疼痛漸漸消失，僵硬的身體慢慢恢復柔軟，只有口乾舌燥的感覺並未消失，她用帶著點沙啞的聲音，半開玩笑：“不管甚麼樣子，你都是你，只是與你們比起來，我突然變得好普通。”
奚回輕拍著韓擇的後背，盡力安撫著一顆敏感又易受傷的心。
這顆心為了保護她，不惜變成了怪物。
“所以，你現在也是變種人了嗎？特別應對科會傷害你嗎？”奚回問。
“是，也不是，我以前告訴你，我沒做過免疫接種，也對汙染免疫，是因為從小接觸汙染，身體自然產生了免疫，這些都是真的。”韓擇在她耳邊輕聲訴說了不願提及的過去。
生下他的人，視他為災星，將他置於汙染中，本是想殺掉他，奈何他沒死，從此汙染成了對他的懲罰，也是對那個拋下母子倆的人實施的報復。
所以，他從小身子虛弱，唯獨能免疫汙染，甚至能消化毒物。
這樣的特徵總免不了遭人嫌棄。
在別人，尤其是母親眼中，他就是個會帶來厄運的怪物。
偏偏他這樣的人，天生適合成為實驗體，他想變強，特別應對科需要武器，汙染變種研究機構想要技術突破。
於是，他被成功打造成了剋制汙染變種的人體兵器。
他免疫汙染，強於汙染，吞噬汙染。
是一款比除汙器更好用的武器。
“我身體裡存在上百種汙染因子，相互吞噬、融合，不同於任何一種已知的汙染因子，不會被檢測出。它們會改變我的身體，卻沒有完全將我變為汙染變種，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我算甚麼，可能不能算人了吧。”
最後一句話以自嘲的口吻說出，韓擇如釋重負。
那些他羞於啟齒的過往，終於能付之一笑。
從今往後，沒人會再輕視他，但同時也不會再視他為人。
聽著耳邊卑微的低語，奚回莫名一陣鼻酸。
她一直以為，異化病已經是世間最惡毒的詛咒，可得知離茉和韓擇的秘密後，方知苦難遠超出想象。
如果可以選擇人生，誰又願意如此呢？
奚回收緊環在韓擇腰間的雙手，讓擁抱更緊密，手指上下輕撫著他的後背，無視劃過指縫的柔軟觸手，笑道：“你只是變強了而已，和以前沒甚麼分別，你還是最可靠的隊友，最講義氣的朋友，永遠不會改變。”
韓擇微微一顫，渾身肌肉緊繃，身體僵硬。
奚回已經感覺不到皴裂的疼痛與關節的僵化，渾身輕鬆了不少，可懷裡的人硬得跟塊石頭一樣。
她估摸身上攜帶的汙染因子都被韓擇吸光了，僵硬轉移，不由得擔憂問：“你確定消化得了？”
“嗯……嗯？消、消化甚麼？”
慌亂的氣息灑在耳旁，猛烈跳動的心臟彷彿要躍出胸腔，奚回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韓擇身體在灼燒，不由得更擔心了。
“汙染因子呀，還能有啥？這麼燙，腦子不會燒壞吧？”
奚回說著抬起手，作勢要摸韓擇的額頭。
眼前突然一亮，她被推倒在地上，抬手擋住刺眼的光，睜開眼，只見韓擇已經收起一身奇怪的觸手，抓耳撓腮地躲到了遠處，被暗紅裂紋爬滿的臉，跟蒸了桑拿一樣。
“你們在幹嘛呢？”
一聲質問從觀察倉外傳來，離茉整張臉貼在玻璃視窗上，犀利的眼神來回打量著倉裡兩人。
奚回爬起身，拍了拍屁股和腿上的灰，一本正經地回答：“吃藥。”
離茉繞到倉門，從韓擇身前掠過，沒有多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奚回面前，將吲哚蛛扔回了奚回的頭上，冷笑道：“你管這叫吃藥？我還以為是你被吃了呢……”
韓擇聞言臉更紅了，眼神慌亂，想解釋，又不知如何開口。
奚回沒有回答，繞過離茉，衝到門邊，四下張望，反問：“倪探員呢？”
“我讓她到大樓外去阻攔特別應對科了。”離茉答。
奚回頓時鬆了一口氣，露出一臉壞笑，拉著離茉到了韓擇面前，攤開手介紹：“來，見見你的覺醒者同伴。”
離茉：“……我不瞎好吧！”
韓擇：“……她是異能覺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