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遊戲（32）
蓄水池旁，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夜色正濃，路燈閃爍，偶爾吹起一陣風，凍得剛爬上岸的挑戰者們直打寒顫。
成功上岸的人少了一大半。
銀環存活2組，其中3人因為沒有搶到潛水裝備，最終溺死在水道中，剩餘人數15人。
牧延組在開盒遊戲中存活9人，並全員順利透過水道。
另外兩組挑戰者，原本各餘6人，其中一組6人成功上岸，另一組卻只剩下趙令一人。
趙令拖著5具屍體從蓄水池爬上岸，精疲力盡躺在地上喘著氣。
奚回被楚立拎上岸時，氧氣罐已經完全耗盡，面板因缺氧而泛紫。她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緩了好久腦子才重獲清醒。
陡然想起離茉，她爬起身往身旁望去，只見離茉一動不動躺在地上，胸口沒有起伏，雙唇微張，眼睛半閉，雙瞳渾濁失神。
韓擇小心翼翼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唉，我該多搶一個氧氣罐……”
楚立懊惱地嘀咕了一句，龐生拍了拍他的背，似是安慰。
其實誰都明白，就算楚立搶到再多氧氣罐也沒用，當時的情況下，誰也救不了誰，只能各憑本事存活。
孟朝雲從臉上摘下透明呼吸面罩，看向奚回的眼神有點擔憂。猶豫了幾秒，孟朝雲蹲到了奚回的身邊，附耳低聲囑咐：“商城裡其實有不少有用的東西，想成為特遣隊員，有時候不得不未雨綢繆。”
這也許是作為特遣小隊前輩的告誡，孟朝雲想勸她看開些，可話到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
看著朋友在末日副本中死去，這樣的記憶，孟朝雲擁有很多。
一句“看開些”安慰不了任何人。
奚回探過呼吸，聽過心跳，摸過脈搏，每一項都在告訴她：離茉已無生命跡象。
離茉說的最後一句話還留在奚回腦海中。
——“等進入下一個房間，把我背到沒人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奚回以為這句話有甚麼她一時無法讀懂的深意，如今看來，不過是離茉死前的遺言，對於自己死後身體安置的委託。
腦子裡亂了許久，直到有人在岸邊箱子裡發現了腳銬鑰匙，挑戰者們終於重獲自由，奚回才終於從難以消化的現實中回過神來。
她驟然站起身，四下張望。
廣場上矗立著兩棟建築，一棟正對蓄水池，外觀華麗威嚴，正門上方雕刻著5個大字——兇案博物館；另一棟位於蓄水池的左邊，只有一層，看上去裝修簡陋，門前立了個霓虹燈招牌，寫著“更衣室”。
奚回俯身抓住離茉冰涼的手臂，試圖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被水浸泡後的屍體特別沉，用力拉扯間，奚回受傷未愈的右手傷上加傷，疼得她直不起腰，兩腿夾著手臂，急促地吸氣又呼氣。
“別亂動，你手骨好不了那麼快……”韓擇上前阻止，又順勢在奚回胳膊上紮了一支止痛針，“你想做甚麼，我幫你。”
針劑很快起效，手上的疼痛逐漸減弱，奚回摸了摸額頭，將黏在臉上的頭髮捋到耳後，又抹掉額頭上池水與汗水的混合物。
“我去換衣服。”奚回平靜地回答。
韓擇眼神擔憂：“那她……”
奚回說：“她也溼透了，這樣躺著肯定不舒服。”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在他們眼中，奚回似乎瘋了。
“奚回……離茉已經死……”
楚立忍不住戳穿，龐生抬手阻攔。
龐生默默將離茉從地上抱起來，輕聲問：“要我幫忙嗎？”
奚回表情堅決，搖著頭拒絕了龐生的好意，抓起離茉的手，繞過脖子，將人背到了背上，沒有任何交代，徑直走向了更衣室。
既然離茉這麼要求了，那奚回就完成她的遺願，至於理由，無甚重要。
冰冷纖細的胳膊在身前無力地蕩著，靠在頸邊的腦袋沒有一絲氣息，只有散亂的長髮不停滴水。
奚回弓著背，身子微微前傾，唯恐一個不小心，離茉的身體就從背上滑落。
在眾人難以理解的目光護送下，奚回推門走進了更衣室。
整個更衣室展現出一種極簡風味，油漆的白牆，深色的瓷磚，木質的地板，簡陋的燈泡提供照明。
更衣室內又分了一左一右兩個房間，門上分別“女更衣間”和“男更衣間”的門牌。
奚回背著離茉轉進了女更衣間。
進門處的右邊擺放著一個L型梳妝檯，上面分佈著5面鏡子，桌下也擺放著5個凳子，桌上還放著5個吹風機。左邊牆上貼著超大穿衣鏡，鏡子旁放置了3個衣櫃，裡面分別掛著不同顏色的換洗衣物。
再往裡走，房間稍微做了一下隔斷，左邊是整齊排列的5個小型淋浴間，右邊則是5個獨立更衣間，出口以厚重遮光的門簾做遮掩。
奚回將離茉背進了最靠裡的一個更衣間，拉上門簾後，才放下離茉。
“全溼透了，要不我給你換件衣服？”
她隨口問了一句，沒指望會得到回應，默默轉身走出更衣間，來到衣櫃前挑選衣服。
主辦方準備的衣服樣式毫無區別，統一的體恤衫配工裝褲，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給人一種不走心的廉價感。
奚回手指凌空劃過，最終停在了灰色衣褲上。
隨意拿了兩件，回到獨立更衣間，將衣物掛在牆上，她又蹲回了離茉身邊。
她下意識摸了摸離茉的肚子，那裡有離茉尚未出生的孩子，可惜還沒來得及看到母親和這個世界，就離開了。
“你都沒見過離茉，會記得母親長甚麼樣嗎？”奚回輕聲絮叨。
傷感的情緒正在發酵，手指忽然覺察到一絲異樣，肚子裡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活動，奚回愕然收回手。
奚回將頭埋得更低了些，透過衣服仔細觀察著。
不是奚回的幻覺，似乎有甚麼正從肚子裡向外頂著離茉的皮肉。
“寶寶還活著？”奚回一下慌了神，站起身，不知該往哪兒走，嘴裡自言自語道，“怎麼辦？要剖腹產嗎？我不會啊……”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誰能幫忙，思來想去，最終從吲哚蛛嘴裡拿出了從辛天海手中繳獲的小刀。
嚥了嚥唾沫，奚回舉著刀，蹲回離茉身旁。
正當奚回說服自己動手時，鮮血從裡向外染紅了離茉腹部的布料，一隻五指分明的手戳穿了離茉的肚子，大量鮮血順著離茉的身子往外傾瀉，迅速在離茉身下形成血泊，並向外蔓延。
奚回退了兩步，避免踩在鮮血上，嘴裡忍不住感嘆道：“離茉，你家寶寶自理能力好強……”
“有病吧你，出去，別讓人進來。”
離茉的聲音陡然在獨立更衣間裡響起，驚得奚回緊盯著離茉的臉，可那張臉死得不能再死了，聲音更像是從肚子裡傳出來的。
再看肚子裡伸出的手掌大小，似乎與成人一樣。
“還看？出去！”
又是一聲吼叫，帶著些被冒犯的怒意。
“哦，好，打擾了……”奚回一邊道歉，一邊退出了獨立更衣間，貼心地為裡面的人拉緊門簾，不露一絲縫隙。
在門簾外站了一會兒，奚回才回過神，詫異於剛才如同幻覺的經歷。
她揪了揪自己的臉，確定自己沒在做夢，又側耳貼上門簾，分辨著門簾後的動靜。
裡面不停傳出刺激神經的細碎聲響，骨頭斷裂的聲音，血液噴濺的聲音，皮開肉綻的聲音……光是聽著，奚回腦中就浮現出異形生物從人肚子裡爬出的恐怖場景。
不久後，聲音消停，門簾唰的一聲被掀開，離茉神情懨懨的臉出現在奚回面前。
她渾身是血，小腹平整，向奚回擺了擺手，以命令的口吻，自然使喚：“讓開，我衝個澡，一會兒把衣服遞給我。”
眼看著離茉像個沒事人一樣走進了淋浴間，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奚回趕緊轉身進了身後更衣間。
只見裡面依然躺著一具屍體，衣服被鮮血浸染，從腹部撕裂，布料下的肚子也剖成兩半，胎兒連同內臟全都不見，腦袋更是全無人樣。
這個畫面異常眼熟。
奚回摸著下巴回憶片刻，才想起庇護農場的那個清晨，離茉也是以這樣的形態出現在眾人眼前，讓所有人都確認了她的死亡。
後來在密道中再見到離茉，離茉一口咬定那是無皮鼠的屍體。
奚回沉默了許久，最終也無法說服自己這種事很正常。
至少她做不到。
奚回拿上換洗衣物，默默退出獨立更衣間，拉緊門簾。
此時，離茉沖洗完畢，招手讓她送衣服。
等到離茉換上一身灰重新出現在她眼前，奚回才確信，離茉還活著。
“你不會是外星人吧？”奚回得出了一個看上去最合理的結論。
離茉皺著眉，罵道：“你才外星人！”
奚回撓了撓頭，換了說法：“難道是神話故事裡的轉世？你是你母親，你女兒是你，會不會轉世太快了些？”
“你……”離茉閉上眼，努力調整呼吸，壓下怒氣，再緩緩吐出胸口濁氣，不情不願地解釋：“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我為異能收容所工作，卻不是探員，那除了異能覺醒者，我還能是甚麼？”
說話時，離茉的表情有些彆扭，似乎她恥於說出這個身份。
“哇哦，異能覺醒者……”奚回小聲嘀咕，“所以，你的異能是甚麼？無限復活？”
這個結果她不是沒有想到過，當她在海島度假村裡看到異能覺醒者的後頸上有與離茉相同的條形碼時，她也曾懷疑過。
離茉搖了搖頭：“不是，我根本就沒有死，又算哪門子復活……我的異能叫成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