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遊戲(24)
一場怪異的混亂就此落幕,血液的腥味混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面前的茶水突然失去了茶香,被血腥味扭曲成怪物,從茶壺嘴伸出長滿疙瘩的觸手,揮舞間,散發出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
當圍觀的挑戰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時,身為當事人的銀環卻利落地砍斷死去同伴的腳,毫不猶豫地登上了扶梯。
“真下得去手啊……”倪月華捂著嘴,發出陣陣乾嘔。
奚回平靜地看著一切,低聲應道:“總不能帶著屍體行動吧。”
在這個癲狂的世界,似乎任何行為都不值一提。接連五場的遊戲,讓奚回恍然失神,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副本,還是在現實,又過去了多長時間……
直到父母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
遠處傳來鼓掌與歡呼聲,奚迴轉頭望去,遠遠看見一名挑戰者揮舞著茶壺,將壺中茶水灑向黑色的深淵,嘴裡叫囂著:“敬直播遊戲的所有觀眾!”
似宣洩與抗議,又似偶然蹦出的新奇想法。
規則說,茶水飲盡方可離席,那麼給觀眾喝,是不是也行呢?
同席的挑戰者為他這份大膽與創新而歡呼鼓掌,至少另闢蹊徑的思路讓他們不必承擔毒發的危險。
同樣興奮的還有在黑色深淵中閃爍不斷的彈幕煙花。
觀眾彷彿化身誇誇團,一通彩虹屁,將清空茶壺的挑戰者誇得忘乎所以,甚至聽不進去同席者的質疑聲。
奚回喃喃自語:“這樣也行?”
“行甚麼行,那桌違規了。”離茉面露譏笑。
“有嗎?”
“當然,製茶不易,切莫浪費,這麼快就忘了?”
這遊戲規則實在太簡單,奚回自然忽視了規則的細節,在場大多數挑戰者也許和她想法一樣。
如果浪費會怎樣呢?
奚迴帶著疑問緊盯著尚在得意中的那桌挑戰者。
拿著茶壺的挑戰者自信地仰頭望著天花板,等待藍色門扉再度敞開,旋轉扶梯降落至桌上。
可左等右等也沒等到想要的結果。
霎時間,歡欣雀躍的挑戰者們噤了聲,等待從期盼變成了焦慮,此刻任誰都看得出,耍小聰明的這招並不奏效。
“瞧你,自作甚麼主張,這下茶沒了,我們怎麼走?”
“我就說沒那麼簡單吧……自作聰明也別害人啊!”
原本被忽視的質疑聲逐漸有了底氣,埋怨的言語愈發激烈,慶祝演變成了爭吵。
四周茶桌上的人只是看戲,不時發出兩聲譏笑,也有人表示感激,至少為大家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
爭吵聲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暴躁,如果不是鐵片束縛住了身體,恐怕此時那桌已然淪為戰場。
激動的情緒帶動失控的肢體,拍桌,掙扎,互扔杯子……好熱鬧的景象。
混亂嘈雜的爭吵聲中,穿插著一些刺耳的金屬嗡鳴,彷彿平臺都要承受不住上面挑戰者的吵鬧,發出危險的預警。
“喂喂,他們那個平臺是不是傾斜了?”
楚立站在平臺邊,不太確定地揉了揉眼睛,視線左右平移,反覆對比。
緊接著,其他挑戰者也逐漸發現不對勁。
不知誰尖叫了一聲“要倒了”,爭吵聲驟然消失,金屬的嗡鳴聲變得異常明顯。
與此同時,伴隨著難以抑制的尖叫,桌椅在平臺上出現了滑動的跡象,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就在挑戰者意識到危險時,平臺下的金屬柱子轟然斷裂,整個平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一邊傾斜,下墜。
房間裡迴盪著挑戰者絕望的叫聲,9個身影,或被座椅拉扯,或被茶桌推壓,毫無反抗地隨著整個平臺墜入了深淵。
慘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斷裂的金屬柱子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原來,這就是對浪費者的懲罰。
深淵中的彈幕煙花依然在綻放,甚至更加瘋狂,內容從彩虹屁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嘲笑。
[笑不活了,怎麼有人這麼蠢,太逗了,哈哈哈哈……]
[甚麼老藝術家人生,這波表演我給101分,為藝術獻身,多打1分!]
[臥槽,蠢哭了好吧,怎麼活過4集的?]
……
幾乎所有挑戰者都從深淵收回視線,專注於自己桌上的茶水。
他們沒空去同情死者,解決眼前的茶水分配問題,才是他們應該關心的事。
桌上,辛天海笑嘻嘻地提議:“怎麼著?要不我們抽籤決定一個人喝整壺茶?”
“我看行!”離茉當即同意,聲音冰冷地繼續說,“用不著抽籤這麼麻煩,少數服從多數,我投辛天海一票。”
倪月華聞言,高高舉起手來,接話道:“我同意,投辛天海。”
楚立、韓擇、陳遠峰依次舉手表示贊同,孟朝雲手上動作跟點了複製貼上一樣,還不忘解釋:“沒有針對的意思,就是不舉手好像顯得我不合群,你能理解吧?”
話雖這麼說,可從她眼中絲毫看不出歉意。
龐生無奈地搖了搖頭,單手託著腦袋,沒出聲,靜靜看戲。
“哈哈哈,年輕人,怎麼這麼記仇呢?別忘了,我跟你們是一邊的,這桌上應該選誰,難道不是很明顯嗎?”辛天海不慌不忙,根本沒把大家的敵意放在心上,話中意有所指。
陳遠峰也許不懂他想表達甚麼,可在場的玩家都心知肚明。
一桌9人,8位玩家,只有陳遠峰1個原住民。
如果當真要讓其中1個人去死,那麼陳遠峰絕對是不二人選。
在場眾人刻意控制視線,避免因看向陳遠峰而暴露心中的想法。
韓擇留意到身旁的奚回始終保持著沉默,全神貫注盯著桌子中央擺放的茶壺。
順著奚回的視線看去,他才發現茶壺上多了一隻毛茸茸的黑色蜘蛛,正是奚回戴在頭上的髮夾,被奚回叫做吲哚蛛的小機器人。
此刻,吲哚蛛正將一隻步足伸入茶壺嘴。
在韓擇疑惑的目光注視下,吲哚蛛圍著茶壺探查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爬回到奚回的腦袋上。
“怎麼樣?能測出是甚麼毒嗎?”奚回低著頭,擋著嘴,悄聲詢問。
吲哚蛛纖細的聲音清晰地落入了奚回耳中。
“可以的,很高興為您服務,吲哚檢測出,茶水中含有夢魘成分,喝得越多,毒性發作越快哦。”
奚回又問:“那你還有清醒劑嗎?”
話問出口,奚回才反應過來,吲哚的原身還在永珍娛樂/城裡躺著,又怎麼可能有夢魘的解毒劑呢。
“抱歉,沒有,但吲哚可以製藥,就是沒有原材料。”
吲哚的回答讓她哭笑不得。
一隻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她轉過頭,才發現韓擇一直注視著她,眼神似有安撫之意。
奚回還未開口告知剛確定的資訊,韓擇搶先開了口:“別擔心,我來喝。”
“喝啥?”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奚回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意識到韓擇指的是桌上的茶水,她帶著點怒氣道,“你不會想說全喝吧?沒看見剛才那三具屍體?想啥呢,嚇傻了?”
韓擇別開臉,視線迴避,無力靠著椅背,垂眸盯著桌下,手指無意識地糾纏在一起,自嘲一般低語:“這好像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奚回不知韓擇在想甚麼,但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種消極的情緒。
她回頭再看了一眼留在平臺上的屍體,一掌朝韓擇肩膀推了過去,語氣堅定地說:“夢魘而已,每人一杯,一時半會兒沒人會死,別想有的沒的。”
韓擇險些被她推下座椅,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抓住扶手,才勉強穩住身子。
他先是一愣,眼中的消極逐漸被心中湧現的暖意沖淡,笑意自眼底溜出,聲音輕到只有自己才能聽清:“可我不會死……”
“嗯?甚麼死不死的?”奚回靠近。
韓擇身子微微後傾,屏住呼吸,慌亂地搖了搖頭,立馬轉移了視線,回答:“沒甚麼,一切都聽你的。”
同一時間,奚回的話也傳到了桌上其他人耳中,龐生、辛天海和陳遠峰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小姑娘,你是說,茶裡被下了夢魘?”龐生問。
奚回以為龐生不知,耐心解釋:“嗯,夢魘,少量服用會產生幻覺,雖不致死,但也挺危險的。”
聽了奚回的解釋,離茉、倪月華、孟朝雲、韓擇和楚立都是一副聞所未聞的表情,對於奚回居然瞭解這種致幻劑很是意外,卻因陳遠峰在場,不方便多問。
陳遠峰一臉好奇,問:“奚回小姐怎知茶裡的毒是夢魘?”
這一問,奚回驚得心跳加速,腦袋裡瘋狂思索著藉口。
她似乎有些說漏嘴了,總不能告訴陳遠峰,她頭上有隻他看不見的機械蜘蛛,毒素成分也正是機械蜘蛛檢測出的,這不相當於直接告訴原住民:“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們這世界的人!”
眼珠在眼眶裡快速打轉,奚回隨口胡說道:“我聞出來的呀,哈哈哈,這味道我可太熟了,經常聞,自然知道啦。”
“哦?這樣啊……”
陳遠峰上下打量著奚回,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眼神並非懷疑,卻有些異樣,彷彿重新整理了對奚回的印象。
“噗——”
辛天海沒憋住,一串鵝叫般的笑聲衝出了喉嚨,他邊笑邊拍著大腿,嘴裡譏諷:“人不可貌相啊,沒想到你個小女娃,玩得這麼花,還是那種地方的常客啊,失敬失敬……”
龐生咳嗽兩聲,瞪了辛天海一眼,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甚麼地方啊?”倪月華茫然追問。
辛天海露出一臉奸笑:“當然是供人取樂的地方啦。”
他這遮遮掩掩的說法,很難不引人遐想,就算不知他具體指代的是何處,也大致會往不好的方向想。
一時間,整桌人都沉默了,氣氛也變得尷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