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23）
如果不是離茉受傷，那座椅上滴落的血是從哪兒來的？
帶著這個疑問，奚回頂著離茉不耐煩的眼神，拉著離茉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一眼望去，座椅的靠背和坐墊上血紅一片。
那血跡相當新鮮，正滴滴答答從座椅縫隙往下滴，在座椅下形成觸目驚心的血泊。
奚回又往離茉背後看了一眼，比對著座椅位置，在離茉後背也發現了大量血跡。只因衣服顏色較深，此前並未留意到。
現在仔細看，可見衣服外套的下襬正在滴血。
奚迴心裡咯噔一下，伸手往離茉後背摸了摸，沾了一手溫熱黏膩的血液。
仔細看了又看，奚回終於發現了鮮血的來源。
離茉外套的後腰處，有一個小孔，大片的血漬正由此蔓延開來。
似乎被正汩汩往外冒的新鮮血液燙了一下，奚回倏地收回手，目瞪口呆地說：“離茉……你中槍了……”
“嗯？哪裡？”
離茉就像沒有知覺一般，轉著圈，尋找著中槍點，然後一陣暈眩，跌坐在座椅上。
她扶著額頭，閉上眼，喘了口氣，連嘴唇都開始有些泛白，“還真是，難怪我覺得有些頭暈……”
“現在是頭暈的問題嗎？”奚回忍不住吐槽。
怎麼會有人連自己中槍了都不知道？
奚回看著離茉蒼白的臉，一時不知說甚麼好，屬實被氣笑了。
可很快，這種氣惱就被緩緩萌芽的愧疚取代了。
細想之下，從離茉中槍的部位推斷，只有一個時刻，子彈能夠命中離茉的後腰。
那便是有人瞄準奚回腦袋射擊的時候。
那時，是離茉衝過來撲倒了她。
她以為就此逃過一劫，卻沒想到有人替她擋下了那顆要命的子彈。
而那個擋槍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中槍了。
有那麼一瞬間，奚回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該用甚麼表情來面對離茉，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甚麼來彌補。
是她害的嗎？
不，她沒有求任何人幫忙擋子彈！
兩個矛盾的念頭在互搏，攪得她腦子裡一團亂。
她慌忙轉身走到了車門邊，按下通訊器的按鈕，盡力用冷靜的聲音詢問：“韓擇，你還有急救藥劑嗎？”
通訊器中傳來韓擇充滿歉意的聲音。
“怎麼了？血沒有止住？對不起，我下次一定多帶些藥劑，你再堅持一下。我看專鐵地圖顯示，距離工廠外站臺不遠了，最多兩分鐘。”
奚回沒有回話，又匆匆回到離茉身邊。
“最後兩分鐘，只要出了副本，你就會好起來，一定來得及，你撐住了！”
奚回用近乎命令的口吻喊道。
她的異常引起奚袁傑的注意，奚袁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詢問著發生了甚麼事。
奚回腦子裡很亂，甚至搞混了受傷和感染哪一個不會被帶出副本世界。
“我好像害她中槍了……”
奚回努力保持冷靜，可不經意間，語調還是帶上了幾分惶恐。
她在工具隨身袋裡翻了又翻，即便知道進入A級副本是一場意外，袋子裡沒有提前準備藥劑，她也懷揣著對驚喜的期盼。
就像發現遺忘的除草劑一樣，萬一袋子裡還藏著治療藥劑呢？
當然，這終究是徒然。
奚回放棄翻找隨身袋後，轉而用手拼命壓住離茉後腰的傷口。
她有些後悔，不該用掉韓擇的凝血劑，可誰又能預知後悔的事呢？
傷口處不停流血，奚回能清晰地感受到指縫間湧出鮮血的溫度，正一點點帶走離茉的體溫。
“唉，你能不能別多管閒事，你壓得我難受。”
離茉說話的聲音變得有氣無力，可內容依舊與往常一樣，就連臉上嫌棄的表情都不曾改變過。
“閉嘴，你可撐住了！”奚回不客氣地嚷嚷。
奚袁傑站在一旁幫不上忙，只能在車廂裡來回打轉，一會兒觀察窗外，一會兒又催韓擇提速。
韓擇也意識到情況不對勁，可惜專鐵的行駛速度被系統固定，根本無法提速。
車上眾人都期盼著專鐵趕緊駛離工廠，只有當事人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離茉被奚回壓得俯身向前，雙手搭在前排座椅的椅背上，丟失血色的嘴唇開合，漫不經心地說：“我才不會死呢，你別咒我好不好！”
見奚回一臉沉重，沒有回應，離茉又調侃道：“奚回小姐不是說，我這條命是你爸救下的，歸你管嗎？那現在這人情算還上了吧？以後你可別想再拿這點拿捏我了！”
奚回聞言更是氣惱，“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有空爭這些！你給我撐住了，好好活著，以後你別管我，我也不管你，我們各自安好！”
“哼，你最好說到做到。以後別多管閒事了，我可從來沒求過你幫忙……”
離茉嘴上毫不示弱，可越是說話，氣息越是無力。
隧道中倒退的影子，證明著專鐵還在行駛，然而時間的流逝，被焦急的心態無限拉長。
短短兩分鐘的時間，每一秒都是煎熬。
指縫中不斷湧出的鮮血，是奚回無法抓住的生命。
終於，遠處亮起白光。
那是這場冒險的終點，只要衝進那片光明之中，一切似乎都還來得及。
“馬上到了，離茉，看見沒，我們就要離開工廠了……”奚回揚起嘴角，興奮地提醒。
手掌接觸的人沒做出任何反應，只有手掌下仍在湧出的血液，以一種令人厭惡的方式，給予回應。
奚回推了推離茉，那瘦弱的身子隨著她手上力道晃了晃，胳膊便無力地耷拉在前面椅背上。
“喂，別睡，還不能睡，馬上就到了！”
奚回的喊聲在靜悄悄的車廂裡迴盪。
奚袁傑被她的喊叫聲驚得停下腳步，緩緩走到兩人身旁，伸手探到離茉面前。
奚回只看見父親的手指微微顫抖，隨即被父親攬進懷中，後背的輕拍似是安慰，也是在宣告生命的隕落。
父女倆一句話也沒有說，幾秒鐘後，專鐵駛進了燈光明亮的站臺。
就在專鐵停靠的剎那，奚回腦海中響起先知系統的聲音。
【通關條件已達成，是否選擇離開副本？】
話音剛落，她眼前投射出操作介面，只有兩個按鈕，一個接受，一個拒絕。
這一次，奚回點向“接受”按鈕的手指，終究有了一絲猶豫。
她轉頭再次看了眼離茉，那個清瘦的身軀依舊趴在前方椅背上，一動不動，只有鮮血還在地上蔓延。
就在幾分鐘前，她們還約好下次副本再見，卻沒想到，已經到了永別。
在奚回按下確認鍵的瞬間，眼前的一切從模糊變得黑暗。
等意識重新回歸時，奚回與奚袁傑正牽著手站在工地大樓一層，周圍還有四個人，都是熟面孔。
“喲，他們居然出來了。”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田暮冬，語氣中滿是驚訝。
紀黎輕輕嘖了一聲，不屑地嘀咕：“哼，不知道走了甚麼狗屎運……”
楚蘭則滿臉好奇，驚聲詢問：“你們明明沒有搶到隔離倉，究竟是走哪兒離開工廠的？”
狗屎運嗎？她不應該離開工廠嗎？
在歷經了重重險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後，特遣隊員的這些話在奚回聽來，尤為刺耳。
她攥緊拳頭，冷笑一聲，沒有任何解釋和說明，只是擠出一臉假笑，衝四人說道：“同事們好，又見面了，我想下次再見，應該是在時空特遣小隊了。”
具有挑釁意味的話，讓景舒臉色一沉。
“哼，我看未必！”
景舒只是簡單撂下一句話，就招呼著另外三人走出了工地大樓，一路再沒回過頭。
這是高評級人才天生自帶的傲慢，對低評級居民與生俱來的排斥。
對此，奚回並不在意，畢竟，她的目標不是與高評級人才做朋友。
四人還未走遠，奚回的腦海中就再一次響起先知系統的聲音。
【副本通關獎勵積分】
【阻止隱藏任務成功，額外獎勵積分】
【因玩家隸屬地上臨時應急小隊，特發放相應職位附加獎勵。】
【1天帶薪休假，不可兌換積分。】
【精神值檢測套餐、精神值恢復療程、物資套餐，共價值150積分，後續可自由選擇是否兌換成積分】
這一次，奚回未選擇將精神和物資套餐兌換成積分。
【賬戶餘額積分】
又是一筆鉅額獎勵到賬，奚回餘光瞥見父親臉上震驚的表情，猜到父親也拿到了除職位附加獎勵外的相同積分獎勵。
可不知為何，這一次奚回有些高興不起來。
進入副本世界，必定得承擔風險。
死亡對於進入時空漩渦的人來說，實在過於平常。可認識的人就這麼沒了，再也見不到了，多少會讓人心情沮喪。
她自認為與離茉認識的時間不長，交往也不深，就算面對死亡，也能雲淡風輕，坦然接受。
可是，當死亡真出現在眼前時，情緒終究還是受到了影響。
有時候她甚至在想，如果離茉在庇護農場不是假死，她是不是就沒那麼難受了呢？
畢竟，那時的她們，不過點頭之交。
一同完成了一場拔河比賽，實在談不上交情。
然而這一次，離茉的生命似乎與她糾纏在一起，令她實在不得不多想。
——離茉的死，是不是她造成的呢？
奚袁傑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抬手撥亂了她額前的頭髮，柔聲安慰道：“離茉是個好孩子，你也是。一切都是時空漩渦的錯。”
在目睹了末日副本帶來的危險後，奚袁傑不希望奚回去冒險的想法更加強烈。
但在他開口勸說前，奚回就趕緊轉移了話題：“啊，療養院的探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