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22）
聽見離茉的呼喚聲，奚回下意識往身旁摸了摸。
沒有人。
不知何時，離茉竟從沙發後溜走。
韓擇拿起手電筒，順勢往離茉聲音來源處照去。
只見離茉此刻雙手勒住隊長的脖子，整個人吊在隊長背後，隨著隊長扭動身體，她雙腳離地，一副要被甩飛出去的模樣。
奚回大吃一驚，不知離茉如何躲過熱成像追蹤，竟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隊長身後。
沒空多想，奚回雙手握槍，忍著肩膀疼痛，以沙發靠背做支撐，朝著那兩個正在掙扎身影扣下扳機。
一旦丟失這次機會，已經暴露的三人全都可能葬身於此。
奚回不停扣動板機，只可惜並未響起電磁嗡鳴，阻斷槍無力地發出“噠噠”的空響。
陣陣寒意席捲全身。
關鍵時刻，彈匣居然空了。
“你在幹嘛？快！”
不遠處，離茉焦急中略帶氣惱的聲音傳來，催促著奚回開槍。
她哪裡知道，不是奚回不想開槍，實在是時機不湊巧。
眼看隊長就要甩開離茉，奚回顧不上多想，繞過沙發，以最快速度衝了過去。
“你給我撐住了！”奚回大喊一聲。
隊長見狀轉身瞄準奚回，離茉連忙用手遮住隊長的眼睛。
如此一來，槍口亂了方向，子彈毫無章法地在避難所裡亂跳。
幾顆子彈驚險地與奚回擦身而過，奚回速度未減，一路狂奔。她攥緊拳頭，護腕上的數字升至50。
在靠近目標的瞬間，奚回不顧肩上傳來的疼痛，揮拳撞向隊長的胸膛。
“啊啊啊——”
隊長與離茉的叫聲混合在一起，兩人身影一同向後倒去。
嘣的一聲響，危機就此解除。
緊繃的神經剛剛放鬆，奚回腿上脫力跌坐在地上。
“恩將仇報呢？”
離茉平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倒在她身旁的人，已經徹底失去意識。
從隊長身上傳來的電流，讓離茉渾身麻痺，一時起不了身，只能盯著漆黑的天花板，嘴裡罵罵咧咧，發洩著不滿。
“哈哈哈……”奚回平展手腳，擺著“大”字，邊喘邊笑，“沒子彈了，真是不好意思。”
韓擇用嘴咬著手電筒，從地上扶起奚袁傑，兩人一瘸一拐來到奚回身旁。
見父親還能衝自己笑，奚迴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
那顆子彈雖然命中了奚袁傑，但位置有些偏，射中了他的大腿，沒有一槍要了他的命。
韓擇將奚袁傑扶到奚回身旁坐下，又在包裡一頓翻找，拿出兩支藥劑，分別噴在奚回和奚袁傑的傷口上。
“凝血劑，防止失血性休克。”韓擇簡略解釋。
見他噴完這兩劑藥後，沒了後續動作，奚回詫異詢問：“你呢？”
要說受傷，韓擇是第一個中槍的人，可他自己沒用藥，反倒將藥用到了奚回和奚袁傑身上。
“呵，第一次進A級副本，沒經驗，沒帶太多藥。”韓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著安慰道，“沒關係，馬上可以出去了，及時就醫就好。”
“謝謝……”奚回一時不知如何感謝才好。
這藥要花不少積分，如果是她，恐怕不捨得用在別人身上。
忽然傳來一聲冷笑，躺在地上的離茉忍不住打斷道：“呵呵，你這好人做得真不厚道，沒有我的份嗎？”
韓擇藉著手電筒的光，檢查了一下離茉的情況，無奈笑道：“你好像也用不著，待會兒我揹你走，總可以了吧？”
“行吧。”離茉冷冷回答。
稍微緩過勁兒來，奚回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父親，招呼眾人趕緊上專鐵。
誰知道還會不會出現絆腳石，眾人不敢多做停留，忍著傷口疼痛，趕緊出發。
韓擇按照約定，將離茉從地上拉起來，俯下身，將人背到了背上。
撇下倒了一地的人，四人總算踏入專鐵。
好在韓擇知道怎麼啟動專鐵，他將離茉安置到車廂座位後，獨自一人鑽進了駕駛室。
車門關閉，動力啟動，車內燈光亮起。隨著腳下傳來震動，專鐵就此緩緩駛離站臺。
“等等！等等我！還有人，我還在這裡，別扔下我一個人！”
透過車窗玻璃，奚回看見被專鐵照亮的站臺上衝出一個人，是一直躲藏在倉庫裡的視窗業務員。
她一邊揮舞著雙手，一邊大吼大叫。
“要讓她上車嗎？”
車門邊的通訊器裡傳來韓擇的詢問聲，他正在駕駛室裡，透過專鐵自帶通訊裝置，聯絡身在車廂裡的人。
奚袁傑走到門邊，望著站在半暗半明之中的人影，於心不忍，正要按下通訊器按鈕讓韓擇停車，卻被奚回搶先一步。
“別停，她只是原住民。”
隨著奚回按下通訊器按鈕，冷漠至極的話傳進了駕駛室。
韓擇沒有一絲猶豫，回了一聲“好”。
車速未降，並不斷攀升，逐漸遠離站臺，將哀求的尖叫聲遠遠甩在後面，讓孤獨的身影徹底淹沒進黑暗裡。
奚袁傑始終透過玻璃窗望著車後一片黑暗，即便那裡早已看不到人影。
奚回看出父親的心軟，低聲解釋：“我不確定她是否攜帶汙染因子，也不知道帶上她算不算改變故事結局，所以，我沒法帶她離開。”
“如果沒有出現特別應對科阻攔的意外，你也會扔下那兩人？”奚袁傑眼中滿是不解。
奚回一臉嚴肅，“特別應對科出現不是意外，是必然，應該沒有人能離開空氣工廠，一切早就註定。”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經歷過三次末日副本後，奚回清晰的認知。
末日副本似乎就是想考驗玩家如何從絕境中逃生。
如果原本的結局就是如此，奚回覺得自己不應該貿然改變。況且，那兩人沒有想過幫忙，她自認挺記仇，且有仇當場就得報。
“我明白了。”
奚袁傑妥協，垂頭喪氣地遠離了車門，找了個位子坐下，重重嘆了口氣，閉目養神。
專鐵繼續在一片漆黑的隧道里穿行，向著未知的終點前進。
緊張的氛圍總算消散，奚回漫不經心地走到離茉身旁坐下。
這一次能離開工廠，她確實應該感謝離茉。
雖然這女人嘴上從沒好話，但不管是醒悟前的好意提醒，還是危機時刻的出手相助，離茉都展現出了她嘴硬心軟的那一面。
這樣的人，奚回並不討厭。
奚回看著癱坐在座椅上的離茉，小聲問：“剛才對不住，沒想到子彈剛好用光了，你沒事吧？”
“哼，你給自己一拳試試呢？”離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涼薄的笑，讓本就蒼白的臉又冷了幾分。
奚回並未將離茉的譏諷放在心上，拿出阻斷槍，用衣袖輕輕擦拭，語氣遺憾地說：“這武器真不錯，就是子彈不經用。”
離茉看都沒看她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這玩意兒，異能收容所多得是，以後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幫你帶個新彈匣。”
奚回一愣，“給你裝自毀晶片的地方？”
離茉看著前方，淡然一笑，蒼白的臉上滿是疲倦。
她沒承認，也沒有否認。
奚回沒繼續追問，話鋒一轉道：“好用是好用，也不是非用不可。控制器既然已經到手，以後就沒人能威脅你進時空漩渦冒險了。你啊，找個地方安心待產吧。”
她進副本全憑自願，可離茉顯然並非如此。
這世上的人大概都有自己的苦衷，不用細問，也多少可以理解。
不管威脅離茉的是杜良，還是晶片自毀控制器，這種威脅都已經不存在了。因此，奚回衷心希望離茉能活得自由些。
離茉聞言一怔，動作遲緩地轉過頭，眼神詫異地盯著奚回看了好一會，蒼白的臉上漸漸浮出一絲暖意。
離茉轉回頭，釋然一笑，聲音又輕又緩，“也許，外面的世界還不如副本世界呢？”
“有麼？”奚回對此略感不解。
她的生活確實不怎麼好，但與副本世界的混亂殘酷相比，似乎不算太糟。
離茉語調平淡地說：“我不懼怕副本世界，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生活在副本世界也不錯。至少，在這裡是自由的，也不會有人把我當異類。”
奚回不懂她為何會這麼說，但既然她這麼說，就一定有她這麼說的理由。
對於這個理由，奚回並不是那麼在意。
誰還沒有點屬於自己的煩惱呢？
“那下次再見面，看在這次你有幫忙的份兒上，我對你好點。”奚回拍著胸脯做出承諾。
離茉冷笑著瞥了她一眼，“那我該感謝你咯？”
“不用謝，你以後對我客氣點就行。”奚回厚著臉皮燦爛一笑。
離茉無奈地搖了搖頭。
專鐵在隧道中疾馳，耳邊充斥著軌道摩擦的響聲，腳底傳來微微的震動。
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專鐵上的人就可以離開工廠範圍。
當奚回期盼著結束的系統出現時，她隱約聽見些許異樣的聲音。那聲音細微得不易察覺，像是滴水的輕響。若不是車廂內安靜下來，奚回恐怕也會就此忽略。
隨著異響不斷，密閉的空間裡，鐵鏽味似乎愈發濃烈起來。
奚回下意識聞了聞右肩傷口處，的確殘留著血腥味。但因為血已止住，所以並沒有車廂中瀰漫的味道那麼濃烈。
她扭頭東張西望，又問了問父親傷勢。
與她情況差不多，父親腿上的傷口也已經止血。
又找了許久，餘光發現了令她心煩的源頭。
離茉的座椅下，匯聚著一灘血水，一滴滴血液正從椅縫中下落，濺起細微的血花，撥動層層漣漪。
而座椅上的人，面色蒼白，像個沒事人一樣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離茉……你受傷了？”奚回輕聲詢問。
離茉神情疲倦地轉過頭，若無其事地回了聲：“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