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3）
奚回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見韓擇一臉苦笑衝她攤手聳肩，才確定離茉對她的干涉很不滿。
“不用謝！”
奚回讓嘴角和眼睛都彎出一個標準弧度，心平氣和地回道。
下一秒，離茉愣住了，表情中寫滿問號。為緩解尷尬，離茉甩了甩頭，手指將髮絲撥到肩後，冷冰冰地說：“記起你們來這兒幹嘛了嗎？還有閒心管我的事。”
語氣從責備悄悄轉為警告。
奚回依舊維持著剋制的微笑，“當然記得，如果你不表現得那麼窩囊，我也不用扔下商業間諜不管，前來替你解圍。”
“窩、窩囊？”
大概是被這兩個字戳中痛處，一抹紅霞悄無聲息地爬上離茉面頰，兩側腮幫子緊繃，似乎下一秒罵人的話就要脫口而出。
“啊，對不起，用錯詞了，是善解人意，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奚回笑嘻嘻地修改措辭。
與離茉鬥嘴時，奚回的目光落在離茉白皙的脖頸上，倒不是因為被漂亮的線條吸引，而是髮絲遮掩的後頸處，隱約露出一個灰色的條形碼。
撞上奚回的眼神，離茉抬手往前撥弄一下頭髮，髮絲徹底遮住了後脖頸。
“與其數落我，不如多關注自身！自身都難保了，還管陌生人……”
這已經不是離茉第一次說出令人難懂的話，她似乎意有所指，卻又不說透。
最早也是離茉自己接近奚回與韓擇，並喊出了兩人的名字，奚回最終選擇幫忙，一定程度出於對離茉身份的猜測。
她們或許以前認識？只是自己遺忘了？
“自身難保是甚麼意思？”奚回問。
離茉欲言又止，半晌說出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你現在的生活是真實的嗎？自己好好想想吧。”
丟下這句話，離茉冷著一張臉，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望著離茉單薄的背影，奚回跟在後面大聲吼道：“你以後要是再遇上危險，可別怪我不幫忙。”
回應奚回的，是一聲冷笑，以及一句飽含不屑的話。
“哼，誰要你管了？”
奚回一時語塞。
離茉下到一樓，轉進102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韓擇跟在奚回身後，忍不住笑出聲，嘴上調侃：“我一直以為奚回小姐是最不好惹的人，原來還有人比你更不好應付。”
“你哪兒來的判斷？罵我呢？說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樣……”奚回斜睨韓擇一眼。
韓擇一臉真誠，眼中有光，嘴角含笑，柔聲說：“我不是說你不好，從看見你第一眼起，就直覺你與其他人不一樣，大膽、勇敢、絕不吃虧，也很善良。”
一個冷顫如電流傳遍全身，酥酥麻麻，激起一身雞皮疙瘩，奚回不由得加深固有印象——這還不是暗戀？
一絲羞澀染紅耳尖，她故作鎮定，岔開話題：“奉承話說得再多，我也不會分你更多獎勵哦。都說你直覺不準了，好了，我該回車間了。”
剛為離茉解圍的藉口雖是臨時編的，但也是事實。奚回用肚子痛當藉口離開崗位，不能消失太久。
與韓擇匆匆道別後，奚回返回空氣檢測車間。剛到入口，一個眼熟的身影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攔在奚回面前。
景舒說：“真巧啊，我們又碰面了。”
這一天，奚回的運氣屬實糟糕。
先有人大獻殷勤，後有人好心當成驢肝肺，現在又出現個找茬的人。
奚回若無其事點點頭，指了指車間大門，從容應對：“是啊，挺巧，大概因為我們在同一車間工作，低頭不見抬頭見，自然時常碰面。”
“是嗎？員工餐廳也好，車間也好，一路跟著我到行政辦公大樓也好，你是不是過於關注我了些？”景舒沒有輕易相信這番說辭，犀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奚回，“難道是我的錯覺？”
顯而易見，奚回的監視暴露無遺。
從景舒的眼睛裡，她竟然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
大腦飛速運轉，奚回努力尋找著聽上去合理的藉口，忽然靈機一動，以放棄掙扎的口吻道：“既然被你發現了，我也沒甚麼好隱藏的。”
此話一出，奚回驟覺四周的空氣瞬間凝結。
“所以你跟蹤我是何用意？”景舒嘴角微微揚起，耐心等待著解釋。
奚回咬了咬嘴唇，重嘆一口氣，擺出一副不甘心的模樣，“誰讓你跟田暮冬走得那麼近！我只想弄清你倆的關係。”
“哈？”
等了半天，等到一個不曾設想到的理由，景舒臉上浮現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景舒：“你不會想說你喜歡田暮冬吧？”
奚回：“沒錯，不可以嗎？”
景舒：“……”
此刻景舒的臉色看上去像是吃到了甚麼噁心的東西，沉默片刻後，她妥協一般點了點頭，“行吧，既然如此，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跟田暮冬沒關係，你若想，我也可以撮合你們。”
“呵……”
奚回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用了”三個字剛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對於景舒的熱心，奚回保持懷疑，但直接拒絕，似乎會暴露她在說謊。
一番心理鬥爭後，奚回將信將疑地說：“真的假的，你能有這麼好心？你不會想讓我放鬆警惕，然後從中作梗吧？”
景舒試圖打消她的疑慮，“你不相信我沒關係，我讓田暮冬親自跟你解釋。要不這樣，你告訴我你住哪兒，今晚下班後，我讓田暮冬去找你，你當面問他。”
面前的女人嘴上說著和善的話，可字字句句落入奚回耳朵裡，都像帶著刺。
特別景舒突然打聽起住處，讓奚回後脊發涼。
奚回沒有一口回絕，反而笑嘻嘻地表示感謝，並大方告知地址：“東面宿舍樓307室。”
“哦，你一個人住啊。”景舒眼底閃過一抹寒光。
“嗯，你最好不要耍花樣，我可隨時盯著你呢。”奚回故意威脅。
說完這句話，奚回就一把推開景舒，徑直進了空氣檢測車間。
景舒看樣子沒有相信她的解釋，而她也不可能相信景舒的好心，這個女人的眼神，令她不寒而慄。
正如奚回所言，接下來的時間，她明目張膽地監視著景舒的一舉一動。
休息時間，景舒再次與田暮冬、紀黎和楚蘭見面，交頭接耳說了些甚麼，還不時往奚回的方向看。
奚回一臉不在意，大大方方反瞪回去，讓景舒的臉色異常難看。
她不知道景舒等人在商量甚麼，反正肯定不是好事，也更不可能是為了撮合她與田暮冬。
這場無聲的對弈一直持續到傍晚。
結束一整天的工作任務後，奚回如往常一樣返回員工宿舍，只是今天離開車間前，奚回刻意提醒景舒：“別忘了你的承諾，也別做甚麼奇怪的事。”
不等景舒回應，奚回就匆匆忙忙逃離了車間。
她一路戒備，謹防有人跟蹤，到東面宿舍樓繞了一圈，才悄悄潛回西面宿舍樓。
“我回來了。”
推門進屋，奚回習慣性喊了一聲。
廚房中傳來熟悉的聲音：“今天回來得挺晚啊，又跑哪兒晃悠去了？快洗手吃飯。”
片刻後，奚袁傑端著兩個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咦？爸爸你在啊……”奚回下意識發出一聲感嘆。
奚袁傑將菜放到桌上，抬手敲了敲奚回的額頭，笑道：“說甚麼傻話呢？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霎時間，奚回意識有些恍惚，一時想不起自己為何會說這樣的話。
一切都好像是藏在記憶中，形成條件反射的經歷，卻又與現實情況產生矛盾，令她大腦一片混亂。
“啊，沒甚麼，今天一天忙得暈頭轉向，腦子有點不清醒。”
奚回隨意敷衍一句，趕緊結束這個話題。
上了飯桌，奚回幾乎以最快速度將飯菜往嘴裡送，看上去好像餓了好幾天。奚袁傑一臉苦笑，勸她吃慢些，家裡也沒人跟她搶。
奚回臉上露出狡黠的笑，老實交代：“爸爸，我好像發現了商業間諜！”
奚袁傑沒將她的話放心上，開著玩笑迎合道：“哦，我們家小回真厲害，連商業間諜都逃不出你的法眼。”
“我不是開玩笑。”奚回噘嘴，不悅地嘀咕。
為了提高可信度，奚回將這一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細緻說與父親聽。包括韓擇昨晚發現的異常，今天那四人去申請假條準備逃跑的事，以及她跟蹤暴露被景舒試探的事。
“那個女間諜一定發現自己身份暴露了，所以才問我住哪裡，今晚一定有事發生。”奚回難掩臉上興奮的神態。
奚袁傑一臉擔憂，“你打算做甚麼？”
“嘿嘿，我約了韓擇去錄現場，如果那四人想對我不利，不就足以證明他們做賊心虛了嘛。”奚回擺出等待誇獎的姿勢。
奚袁傑的重點卻有點偏，“韓擇，就是剛才你說暗戀你那個男孩子？”
“哎，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即將贏得淨化空氣獎勵。”
一絲羞澀從奚回臉上一閃而過，她不客氣地打斷父親將這個話題進行下去。
說到今天遇到的這些怪人，奚回就不得不想起離茉。
雖然這個女生與她的舉報間諜行動沒有直接關聯，但要說奇怪，離茉要認第二，還真沒人能認第一。
——你現在的生活是真實的嗎？
這句話莫名其妙縈繞在奚回腦中，久久無法驅散。
她看著被收拾得安靜整潔的房間，一桌美味可口的飯菜，以及坐在身旁陪伴自己的父親，沒有任何地方可謂不真實，可處處透著陌生。
細細感受，心裡似乎缺了一塊碎片。
恍惚間，奚回回想起上午在307房間裡看到的照片，疑惑地問：“爸爸，我們連一張全家福照片都沒有嗎？”
“傻瓜，這裡是工廠，照片自然是沒帶進來唄。”奚袁傑笑話道。
“那照片在哪裡？”
“放家裡了唄。”
“那媽媽呢？”
“媽媽也在家裡呀。”
“那家呢？”
“小傻子，家當然……”
一句話梗在嘴邊，奚袁傑的笑容逐漸消失。
家在哪裡？他居然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