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工廠（1）
這個世界早已被汙染佔據，水汙染、空氣汙染、土地汙染……隨處可見的汙染，嚴重影響著人類的生存。
生存的危機帶來了生物基因的變異，人類茍延殘喘。同時，危機也帶來了商機，相應的產業鏈應運而生。
比如奚回所在的空氣工廠，以生產和出售淨化空氣為產業，成為人類賴以生存的必需品，還為整個社會提供了大量就業崗位。
奚回是這家國營空氣工廠的空氣檢測工，一個月幾乎有四分之三的時間都住在工廠裡。
空氣工廠遠離城區，佔地面積寬廣，整個工廠被透明的穹頂覆蓋，與外界的汙染空氣隔絕。工廠對員工進行封閉式管理，一個月只有一次外出的機會，外出時間最長一週，重返工廠時，每個人都需要隔離觀察三日，才能返回崗位。
奚回極少離開工廠，因為她父親也是空氣工廠的員工，任職機械維修隊。父女倆都住在工廠提供的員工宿舍裡，自然沒有太多需要外出的理由。
畢竟，能免費呼吸新鮮空氣，已經是最大的福利。離開工廠後，還需要花錢買淨化空氣，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奚回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離開過空氣工廠了，同樣模糊的記憶還有前天干了甚麼。
所有記憶彷彿都是從昨天開始的。
她還記得昨天一大早去員工餐廳吃早飯時，空氣檢測部門的同事提起，又有新的一批返崗員工進了隔離觀察區。
這個問題今早吃飯又有人提起。
一個女同事開著玩笑道：“嘿嘿，不知這次會不會出現被汙染的變種。”
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立即收穫另一位女同事的白眼，“你不會真在期待吧？別搞抽象好吧，變種失控，我們都玩兒完。”
一個男同事輕鬆地笑了起來：“杞人憂天，工廠使用的可是最先進的汙染監測系統。一旦隔離倉內監測到汙染值，立即觸發焚燬模式。真有汙染變種，你們只看得到屍灰。”
他的話立刻引來隨聲附和，對於工廠的安全性，大多數人都是放心的。
正聊著天，一個戴著黑色口罩、面色稍顯病態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指著奚回身旁的女同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奚回不耐煩地瞪了那人一眼，冷冷回道：
“沒看到有人嗎？有人你還坐？你打算坐人腿上嗎？”
其他人紛紛掩嘴偷笑，朝奚回身旁的女同事使了使眼色，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怎麼這麼沒有眼力見兒呢？”
“啊？啊！哈哈哈，來，你坐，我正好吃完了。”
奚回身旁的女同事連忙起身，幾個人就跟串通好似的，不約而同拿起還未吃乾淨的餐盤，離開了餐桌。臨走前，幾個女生還一直衝奚回擠眉弄眼。
真煩……
奚迴心裡暗罵一聲，起身想走，卻被剛坐下的口罩男抓住了袖子。
“奚回小姐，你還沒吃完呢，吃完再走吧，我還有事情想跟你說。”
聽到口罩男說有話說，奚回微微嘆了口氣，無奈地坐下，一邊用筷子撥弄著餐盤裡的菜，一邊等待口罩男開口。
口罩男名叫韓擇，任職安保科，有個不顧他人死活的特點——自來熟，不知為何，奚回總覺得這個特點有點針對她。
從昨天起，韓擇就有意無意接近，各種討好獻殷勤。同事都說，韓擇是看上她了。可韓擇也沒說喜歡她，也沒說接近她的目的是甚麼，就只是一味跟她裝熟。
今天韓擇居然說有事要說，奚回倒真想聽聽他能說甚麼。
表白嗎？
是拒絕還是答應呢？又或者吊著他？
奚回一時沒了主意。
當奚回胡思亂想時，韓擇壓低聲音開了口：“我昨晚去隔離觀察區巡邏，看到有個隔離中的員工有點怪。”
“啊？你要談的是隔離的返崗員工？”奚回微微張嘴。
韓擇點了點頭：“嗯，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
“這種事你可以告訴工廠領導，告訴我幹甚麼呀，我只負責空氣檢測啊……”
奚回大失所望，幾口將剩菜和半個饅頭塞進嘴裡，不等細細咀嚼就嚥下肚，端起餐盤就想離開。
韓擇有些慌，端著餐盤追了上來，“我一個小保安，說了也沒人信我。”
奚回停步，回頭擠出一個假笑，“我難道就會信你了嗎？”
“我以為你會想知道工廠裡奇怪的地方。”韓擇解釋。
奚回一聽就不樂意了，“在你眼中，我是甚麼很奇怪的人嗎？”
韓擇頭搖得跟電鑽一樣，“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嗯……你很聰明，對，在我眼裡，你很聰明。”
一抹難以壓制的笑意爬在嘴角，奚回對這種誇獎毫無抵抗力，看韓擇的眼神都少了幾分敵意。
“你，不會暗戀我吧？”
對於韓擇接近的意圖，奚回懶得猜來猜去，索性直接問出口。
這一問，將韓擇問得當場愣住。
不知過了多久，韓擇才滿臉疑惑反問：“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剛剛爬上嘴角的笑意瞬間凍結成冰，奚回面色陰沉地說：“不是暗戀，你沒事老接近我，還跟我講些有的沒的幹嘛？誰問你了嗎？”
韓擇耳尖微紅，面露難堪，“誤會，我只是覺得這些訊息很重要，而你或許也覺得很重要，就想告訴你，沒別的原因，就是直覺。”
奚回重重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她咬牙切齒地警告韓擇：“直覺這種東西，沒有不用硬感覺。我不覺得你的訊息重要，不想聽，謝謝。”
此刻在奚回眼中，韓擇比隔離人員更怪。
奚回正要走，韓擇又拉住了她的袖子，慌忙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隨意揣測你的心思，別生氣，隔離的事你不想聽，那有件事……”
話未說完，韓擇突然停頓，視線在四周掃了一圈，好像即將說的話不能讓別人聽到，一臉哀求拉奚回坐回餐桌。
他謹慎小心又神神秘秘的模樣，勾得奚迴心裡癢癢的，害怕錯過重要八卦吃虧的她，順從地坐了回去。
韓擇放下餐盤，又確認了好幾次周圍沒人偷聽，才用手擋住嘴，壓低聲音說：“我好像發現商業間諜了。”
此話題丟擲的剎那，奚回的眼睛都亮了。
空氣工廠有七條規定：
1、進入工廠時，需進行72小時隔離觀察；
2、隔離期間若出現情緒波動異常，隔離倉將自動開啟焚燬模式；
3、每位員工一個月只有一次外出機會，需提前獲得上級批准，提供假條；
4、工作時間不得擅自離開崗位，否則處以48小時禁閉懲罰，剝奪當月外出機會；
5、空氣工廠內禁止出現任何綠植，如發現綠植，請就近尋找報警器；
6、維護工廠人人有責，舉報商業間諜者可獲一年份純淨空氣家庭套餐獎勵；
7、當工廠檢測到汙染時，會在24小時後啟動全境消殺程序。
其中六條都需要嚴格遵守，只有一條包含獎勵，那便是規則第6條——舉報商業間諜。
一年份純淨空氣家庭套裝，那可不便宜。故而，聽到韓擇嘴裡蹦出“商業間諜”四個字時，奚回的腦子裡全是積分上漲的聲音。
嗯？積分？那是甚麼？
奚回因腦袋裡莫名冒出的概念而迷惘，不過只是片刻，她就將注意力移到了商業間諜這個話題上。
“說來聽聽。”
奚回語氣平淡，看似毫無波瀾，實則已經心花怒放。
“昨天夜裡照常巡邏，我看到四個人鬼鬼祟祟地在員工宿舍樓外聚會。”韓擇悄聲說。
空氣工廠並沒有甚麼夜生活，因為廠裡沒有消遣娛樂專案，天黑後，大多數人會選擇在宿舍裡看電視、打遊戲或上網衝浪，黑燈瞎火的聚會屬實少見。
因此，那四人的聚會勾起韓擇的好奇心，他便藏在暗處偷聽。
那四人也不知是素質太高，還是做賊心虛，說話的聲音很小，韓擇隱隱約約只聽到幾個關鍵詞。
第一個詞是“逃”，第二個詞是“假條”，第三個詞是“隱藏任務”。
“完成隱藏任務，準備逃走，需要申請假條。”奚回將這三個片語合到一起，面露驚喜，“這不妥妥商業間諜嘛。”
一時間，奚回看韓擇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滿臉堆著笑，聲音也柔和了許多，“韓哥，這發現絕了，我們一起舉報這四人，獎勵對半分如何？”
見她笑得燦爛，韓擇也跟著笑了，“獎勵都給你，讓我跟你一起調查就行。”
還有這麼好的事？鐵暗戀！
既然有好處拿，奚回就不刻意拆穿，默許他跟著，並提供情報。
藉著早餐時間，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員工餐廳，韓擇將那四人指給奚回看。
三女一男，看上去沒甚麼異常，奚回和韓擇都不認識。
說來也奇怪，對於工廠裡許多人，他們都叫不出名字。明明感覺在空氣工廠工作了很久，可看每個人又莫名有種陌生感。
帶著這種陌生感，奚回問韓擇：“你來工作多久了？”
韓擇困惑了許久，說：“不記得了，你呢？”
意識中，這個問題引人發笑，可話到嘴邊，奚回又怎麼都說不出來，最終只能答：“我也一樣。”
諸如此類的事，層出不窮。
當奚回陷入茫然時，韓擇提供了一種思路：“也許，是汙染的影響。”
“汙染還能損壞記憶？”
雖說腦海中有汙染這個概念，但奚回對於汙染二字並無實感。
韓擇看上去很有經驗，語氣堅定地回答：“汙染可以誘發各種損傷，甚至改變人體基因，讓人失去意識與理智。”
這些話似乎勾起韓擇不好的回憶，原本晴朗的臉上籠罩上一層烏雲。
“哎，沒甚麼，很正常，等我們舉報成功，4個人就是4年份淨化空氣，我分你一半。以後就算離開工廠，也不怕汙染損傷啦！”奚回表情樂觀地安慰。
奚回的樂觀讓韓擇忍俊不禁，小聲提醒：“汙染也不止是空氣……”
話說了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奚回沒聽清，再問他，他卻說沒事，似乎不想掃興。
兩人正傻樂，一位長相嬌俏的孕婦忽然在兩人面前站定。
“你們倆還樂呢？不準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