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C404區（3）
在聽到零叄聲音的一瞬間，奚回有些恍惚。她不知道為何總產生這樣的幻聽。
就在她疑惑失神的間隙，身後突然有人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
那人力氣很大，強壓住她氣管，令她瞬間喘不上氣。
她用力抬腳向那人腳背踩去，一擊命中，可那人並沒有如想象中一樣鬆手。接連踩了幾腳，那人就跟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只死命勒住她的脖子。
慌忙間，奚回雙手抓緊椅子，反手朝頭頂砸去。
勒住她脖子的人，身高比她高出一個腦袋，於是椅子落下時，結實地砸在了身後人的腦袋上。
那人因重擊慣性後仰，身體一時失去平衡，手卻沒有松，帶著奚回往後摔去。
兩人重重倒地，發出砰咚一聲巨響。
因後背有個人肉墊子，奚回並未受傷，倒是身後人因與地面撞擊，亂了使力的方向，奚回趁機掰開那人的手，翻轉一圈，就此逃脫。
正要起身時，一隻鐵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奚回還沒回過神，脖子上就傳來一陣刺痛，疼得她不禁大叫一聲，掄起椅子橫掃一圈。
手上的震感告訴她，椅子正中目標，並將那個偷襲她的人擊飛出去。
哐當——
那人飛出後，撞到甚麼東西上，發出一聲巨響。
奚回尚來不及欣喜，聽動靜，前面倒地的人似乎又爬了起來。
陰魂不散！
憤怒的火焰在心中越燒越旺，她對著黑暗中蠢蠢欲動的人影吼道：“我只是想跟爸爸媽媽安穩地在地下城生活，為甚麼一定要妨礙我？”
說話間，奚回的手指已經悄悄移向手腕，指腹觸上菱形凹陷，力量增幅被調到了30%。
她真的受夠了，他們毀了她此生唯一的奮鬥目標，她沒有必要再顧及後果。
眼中殺意漸漸顯現，奚回提著椅子朝那人影走去。
椅子被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命中都宣洩著奚回的憤怒。
不知過了多久，心頭泛起一絲涼意，順著血管傳遍全身，將灼燒著全身的火焰一點點熄滅。
黑氣漸漸散去，黑暗也隨之消退，四周亮起了燈，耳邊迴響起舒緩的曲子。
奚回緩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從混沌的感覺中徹底恢復感知。
環顧四周，她正位於一間堆滿灰塵的房間裡。房間裡有床，有桌椅，有沙發，有電視，有櫃子，有箱子，還有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比如綁人的繩子……紫色的裝飾，紅色的燈，讓整個房間看起來有些詭異。
地上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一地的殘渣碎片，甚至還有兩具屍體，其中一具少了腦袋。
屍體？
奚回微微一怔，手上脫力，一個殘缺不全的腦袋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兩圈。等到那腦袋停下，臉部露出一個陰森森的大洞，洞裡沒有想象中的血漿腦髓頭骨，在燈光照射下，隱隱透著點金屬光澤。
低頭看去，奚回正坐在另一具屍體上，腦袋已經開了花，尚未完全毀掉的臉，還能勉強分辨出模樣。
那是零叄。
奚回猛地爬起身，一時想不起自己為何還在永珍娛樂/城，只覺得手腕生疼。護腕上，還亮著紅色數字30。
“這些人不會都是我……”
那個“殺”字終究沒能說出口，奚迴心中一頓懺悔。
“很高興為您服務，客人剛因夢魘產生幻覺，吲哚已為客人注射清醒劑。”
一個金屬球狀物從角落滾了出來，展開身子，抖落一身碎渣和灰塵，揮了揮擁有三根金屬手指的球狀手，語氣中滿是自豪感。
原來是吲哚，奚回在陪玩定製房間見到的那個瘋瘋癲癲的小機器人。
在小機器人身上沒有感受到惡意，奚回疑惑地詢問：“夢魘？那是甚麼？”
吲哚機器人答得很熱情。
夢魘是永珍娛樂/城對客人秘密銷售的一種藥物，被製造成糖果模樣，其成分會導致服用者產生幻覺。
那些幻覺均由服用者負面情緒產生，或許是憤怒，或許是恐懼，也可能是絕望。
不少客人來到永珍娛樂/城，為了尋求刺激，便會私下購買這種糖果。
服用了名為夢魘的藥物糖果後，客人會在幻覺影響下產生過激行為，甚至暴力破壞定製的陪玩，這種事在娛樂/城經常發生。
“吲哚的職責是及時為客人注射清醒劑，避免娛樂/城財產受損。客人現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吲哚可以再為您治療哦，很高興為您服務。”
吲哚天真無邪的聲音傳來，奚迴心生愧疚。
方才意識不清醒時，她感覺脖子一陣刺痛，那正是吲哚給她注射清醒劑，然後她一腳將吲哚踢到了牆角。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對付療養院的工作人員，實則在攻擊娛樂/城裡的陪玩；她一直拿在手裡的椅子，其實是陪玩的腦袋。
所以她總能聽見零叄的聲音，甚至偶爾還會看見零叄的臉，因為她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永珍娛樂/城。
奚回用手敲了敲頭，一時分不清哪些是幻覺，哪些是真的。
“這些人不會都是我殺的吧？”糾結許久，奚回終於表情痛苦地問了出來。
吲哚腳下輪子轉動，麻利地來到奚回身旁，三根金屬手指小心夾住奚回的手腕，嘴上說著安慰的話。
“客人只砸碎了一個仿生人，就是零叄，他腦子壞了。”
吲哚語氣輕鬆地吐槽著同事。
零叄和其他陪玩一樣，都是永珍娛樂/城的定製仿生人。
末日降臨後，人類全都消失了，永珍娛樂/城中只剩下一堆完成定製的仿生人。
他們大多都瘋了，相互攻擊，其中以零叄最為離譜。
零叄忘了自己是陪玩的設定，將自己當做娛樂/城的接待員。一旦周圍出現暴力行為，不管這暴力是對人，還是對物，又或是對空氣，零叄都會自動解除仿生人的安全協議，以保護娛樂/城為由，消滅目標。
所以，很久以前開始，偌大的娛樂/城裡，就只剩下零叄和吲哚了。
“他沒有傷害你？”奚回好奇提問。
吲哚拍了拍胸脯，發出鐺鐺的響聲，“吲哚是護理型機器人，不會出現暴力行為，很高興為您服務。”
回想起剛進門時，吲哚舉著注射器追著她跑的場景，奚回不禁苦笑。
真虧零叄沒有將吲哚愛給人打針的瘋癲行為，誤認為有暴力傾向。
奚回默默往地上看了一眼，零叄倒在房間裡，已經徹底沒了生命體徵。她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還有些火辣疼痛感的脖子，略感抱歉。
“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壞他的。”
零叄大概是看到奚回因幻覺在房間裡發瘋打砸，所以出於對娛樂/城財產的保護，對奚回出了手，沒想到被奚回反殺了。
吲哚擺了擺圓圓的手，指了指地面，突然問：“夢魘，是零叄給客人的吧？”
奚回一愣，朝吲哚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零叄身邊散落著幾顆糖果。她俯身撿起一顆，隱約記起零叄曾扔了一顆糖到酒杯裡，那樣子和這顆一樣。
她突然明白吲哚想表達的意思了。
一直在永珍娛樂/城工作的零叄，怎麼可能不知道夢魘糖果會產生甚麼影響。
換言之，零叄是故意向她投餵夢魘，再等她出現暴力行為，伺機殺掉她。
吲哚說的沒錯，零叄的腦子壞了。
奚回將那顆夢魘糖果悄悄放進衣兜，心中愧疚稍稍減輕，笑著對吲哚說：“謝謝，你真會安慰人。”
吲哚圓圓的身體蹦了一下，回：“不客氣，吲哚是護理型機器人，很高興為您服務。”
原本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小機器人，此刻竟有些可愛。想到從今往後，吲哚要一個人待在這個地方，奚回有些不忍心。
“小吲哚，你能跟我離開這裡嗎？”奚回問。
吲哚扭動著齒輪脖子，搖著頭，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吲哚不能離開娛樂/城。”
說著，吲哚從地上撿起一截仿生人斷手，帶著奚回走出房間，站到窗邊。
緊貼著窗邊，有一道十分顯眼的世界線，將前方的景色截斷。
吲哚將那截仿生人斷手扔出窗外。
砰——呲——
在仿生人手臂越過世界線的瞬間，整條手臂炸裂，金屬碎片嘣了一地，仿生面板瞬間自燃，化成焦炭，散發出陣陣焦臭味。
“吲哚不可以離開娛樂/城哦。”吲哚又重複了一遍，不帶任何感情。
心彷彿被一隻手狠狠揪了一把，奚回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吲哚光滑的腦袋。
吲哚似乎覺察到奚回的情緒，圓圓的手中出現一個圓孔，一顆糖緩緩從中升起。祂小心翼翼用三根手指夾住糖果，遞到奚回眼前，說：
“這是安神糖果，能幫助鎮痛的藥物，但副作用是嗜睡，不能多吃。”
奚回接過糖果，笑著道了聲謝。
“客人叫甚麼名字？”
“奚回。”
“吲哚記住了，您是吲哚二十多年來見過的第一個人類，很高興為您服務。”
“我也記住你了，吲哚，以後我們一定還會再見。”
“是嗎？吲哚很高興。”
吲哚將奚回一路領回娛樂/城大門，揮手道別後，那個圓圓的身影又回到了玻璃與金屬構建的大樓裡。
這個小機器人被永遠困在了沒有黑夜的世界一隅，祂無法像奚回一樣，自由穿越世界線。就像無法進入醫藥實驗大樓的藤蔓，從今往後，永珍娛樂/城的方寸之地，就是祂的整個世界。
奚回默默將這件事記在心裡，也許地上研究院能告訴她，如何讓一個機器人穿越世界線。
只是希望吲哚能等到那一天。
朝著重新關閉的大門揮了揮手，奚回跨越了娛樂/城門前的世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