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堯武給奚回介紹的這個人，名叫時漠漠，今年19歲，是機械研究院的實習生，人送暱稱時習生。她本來還在攻讀研究生，因高智力值，被提前選拔進入機械研究院。
這種人生奚回想都不敢想。
時漠漠曾做過幾年堯武的學生，跟堯武關係很好，所以堯武開口，她自然樂意幫忙。
去過地上研究院後，當晚堯武就幫奚回約好了與時漠漠見面的時間。
第二天，沈不凡沒有安排培訓課，奚回便順理成章用了剛獲得的1天帶薪休假。
下午，兩人約在中心城區一家咖啡館見面。
見面當天，奚回在幾件洗得已經有些泛白的衣服中，找了一件看上去最體面的裙子，早早坐上全城便捷線路車，前往約定好的咖啡館。
這還是奚回第一次踏入這種休閒場所。
咖啡館裡的人都穿得光鮮亮麗，渾身上下絲毫沒有為積分煩惱留下的痕跡。
奚回剛進門，就有一個活潑的姑娘衝她擺手。她在腦海中調取堯武共享的記憶截圖，確認對方就是時漠漠。
帶著點拘謹，奚回走上前，跟時漠漠做了自我介紹，坐到了時漠漠對面的空位上。
整間咖啡館裡瀰漫著一股微焦的香味。
時漠漠給自己點了一杯咖啡，又問奚回想喝甚麼。
奚回擺了擺手，指著懸浮於桌面的咖啡實物投影，以及價格文字，坦率道：“太貴了，消費不起，我只喝營養液。”
“噗嗤——”
奚回的坦誠換來的是咖啡館中的竊笑聲。
“哎，沒事，我請客！”時漠漠豪爽地開口。
奚回沒有接受她的好意，關閉了桌面選單的投影展示，若無其事地回答：“不用了，我找你是談事，喝不喝咖啡不重要。”
她其實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與同情，她也並不覺得消費不起這些東西是一件多麼丟人的事。
這世界的規則原本就如此，她只是努力追尋自己覺得有意義的目標而已，其他的於她而言，並不那麼重要。
只要沒有嘗過甜，就不會覺得苦。她一直這樣自我安慰，所以也從不去羨慕別人。
時漠漠沒有勉強，點點頭，“嗯，談正事要緊。”
堯武將奚回的需求告訴了時漠漠，而這件事，時漠漠還真能幫上忙。
與她的老師堯武一樣，時漠漠也算是離經叛道的姑娘，她如今在機械研究院做實習生，其實為了某些私人研究，背地裡常幹些違規操作。
在聽說奚回是資源運輸員後，時漠漠的違規基因又動了。
“我手上正在研究一款通訊工具，絕對比通訊戒指更厲害。”時漠漠眉飛色舞地向奚回介紹。
時漠漠正研究用一種特殊晶石充當通訊工具原材料。
這種晶石叫同生石，分為母石和子石，兩者擁有同頻磁場，時漠漠想利用其特點，製作出一款通訊紋身。只要將紋身貼在面板上，就能以母石作為基站，建立所有子石之間的聯絡網。
奚回聽得津津有味，這正是她想要的。
“那麼價格呢？能比通訊戒指便宜嗎？”奚回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時漠漠似乎一直在等這個問題，眼底露出一絲笑意，品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回答：“免費。”
奚回驚呆了，看著時漠漠的眼睛，反覆確認：“甚麼？免費？真的嗎？”
時漠漠說：“是，也不全是。”
原來，因為實習生身份的限制，時漠漠無法自由獲取需要的材料。
“同生石資源有限，礦源被軍方控制，基本全用於製造武器，像我這種實習生級別，根本無法用未成型的研究專案申請到同生石。”時漠漠悄聲訴說著自己的困難。
這一瞬間，奚回總算明白為何時漠漠同意免費送她通訊紋身，因為這玩意兒壓根就還沒做出來。
時漠漠不是想讓她當顧客，而是想讓她當材料供應商。
奚回簡短提問：“說吧，哪裡能搞到同生石？”
時漠漠眼瞬間亮起光彩，簡短回答：“爽快人！MRC404區。”
“好！”
“成交！”
或許是不希望對方反悔，雙方都答得很乾脆，迅速促成了這場交易。
地下城MRC404區，是稀有礦區，現由軍方接管，一般人沒有城防中心派發的通行令，根本進不去。
因此時漠漠想利用奚回的資源運輸員身份，從地表繞到MRC404區，在地上原有的晶石研究基地裡尋找礦石樣本。
旁人或許會猶豫這場冒險值不值得，奚回絲毫沒有考慮。
在她看來，能省去一大筆積分支出，就是最好的交易。
事不宜遲，奚回立即承諾，明日就藉著取樣的機會，從地上前往MRC404區尋找同生石。
“地上世界已經崩壞，晶石研究基地是否還存在，我不確定。”
奚回提前告知可能存在的最壞情況。
時漠漠表示理解：“我知道，現在沒有人知道地表究竟是甚麼情況，但我只能寄希望於此，你也是，對吧？”
如果找不到同生石礦源，時漠漠就無法開展新型通訊紋身的研究。如果製造不出通訊紋身，奚回就無法獲取通訊工具。
她們兩人是利益共同體。
順利達成交易約定後，奚回便離開了中心城區，再次坐上全城便捷線路車，回到了家裡。
“我回來了。”
依舊是習慣性的一嗓子，對回應沒有任何期待。
“噢，我家小回回來啦，歡迎回家。”
臥室方向突然傳來一聲聽上去熟悉，卻又好像很久沒有聽過的聲音。
一陣腳步聲緊隨而來，門後露出一張滄桑的臉，消瘦的兩頰，凸起的顴骨，沒有剃乾淨的鬍鬚，被灰塵裹得不那麼黑的頭髮裡，偷偷露出幾根白。
那是奚回的父親，奚袁傑。
“爸爸！”奚回欣喜地衝進房間，甚至忘記關門。
她已經記不得多久沒有看見這張臉了。
奚袁傑常年待在工地上，專案忙起來，幾乎整月整月不回家。
偶爾半夜回來，也就拿拿換洗衣物，那時奚回已經睡下，而他又匆匆趕回工地上。
“你怎麼回來了？工程結束了？”
奚回一臉心奮地拉著父親，滿心希望工程結束是真的，那樣，至少有一段時間，家裡會多一個人陪她。
奚袁傑看出女兒眼中的期待，眼神中流露出些許不忍，可最終還是將破壞這份期待的話說了出來。
“對不起，小回，工程還得幾個月……”奚袁傑苦笑道，“我回來拿換洗衣物，順帶等你下班，晚點還得回工地上，工期緊，我不能離開太久。”
奚回眼中只是短暫掠過一絲失落，隨即振作精神，一臉興奮地向父親彙報：“哦，我工作很好，我甚至還找到入編特遣小隊的機會，雖然還有一點距離，但遲早會成功的。”
奚袁傑眼中閃過一抹憂傷，低頭仔細打量著奚回。
奚回有些心虛地將右手藏到身後，隨即才想起，手上的傷早就癒合了。
“我聽說了，資源運輸隊有人進了時空漩渦，還活著出來了。”奚袁傑說話時，語氣中並不是驕傲，而是擔憂。
奚回故作輕鬆地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半開玩笑道：“你放心吧，像你女兒這種六邊形戰士，小小時空漩渦，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說著，奚回豎起手掌，召喚出系統，向父親展示自己的賬戶餘額。
見父親一臉震驚，她得意地摸了摸鼻子，笑道：“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攢夠30萬積分，並登上特遣小隊領隊的寶座，將媽媽接回家團聚！”
奚袁傑霎時間熱淚盈眶，急急忙忙找了個藉口，轉身抹了一把臉，嗓音乾澀地說：“瞧我這當爸的人，還沒女兒能幹，不能讓你過好日子，還要看著你去冒險。”
屋子裡的氣氛有些沉重，每當談起這個話題，父親的反應總會讓奚回感覺自己很慘，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與奚回不同，奚袁傑大多時候是個認命的人。
基因評級註定了他生活的上限，於是他就只待在先知系統為他畫好的圈裡，盡力在圈內做到最好。
他自認沒有能力擠入時空特遣小隊，無力挽救妻子，於是將這份愧疚轉移到女兒身上，一味地努力幹活，竭盡全力改善女兒的物質生活。
畢竟，在他看來，一個基因評級為廢料的女兒，今後的人生都得靠他，他必須成為女兒的依靠。
可是，他攢了那麼久，連調崗資格需要的5萬積分都沒攢夠。
每次想到這兒，他都很自責。
殊不知，他這個廢料女兒想要的，遠比他想象的多上許多。
那些他從不敢奢求的東西，女兒正在拼命追逐。
“對了，爸爸回來等我，是想跟我說甚麼事嗎？”
奚回藉著轉身關門的由頭，試圖逃離沉重的氛圍，隨著關門聲響起，她換了張笑臉回過頭來，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奚袁傑知道女兒不喜談論這些，假裝無事，及時調整好情緒，以輕鬆的語調回答：“啊對，是有事來著。三天後，是療養院的探望日。”
聽父親這麼說，奚回才想起，這幾日光想著入編的事，差點把這麼重要的日子忘了。
外面的人想要進入療養院看望親人，一年只有兩次機會，錯過一次就要等上半年。
奚袁傑就怕女兒錯過探望日而鬱悶，所以特意藉著回家拿換洗衣物的空檔，見女兒一面，順便提醒。
他又看了看奚回，故作輕鬆地說：“可惜我只請到半天假，中午你來工地找我，我們去吃頓好的，再買件新衣裳，漂漂亮亮地去見你媽，別讓她擔心。”
“不用了，沒必要把積分用在這裡，我們現在也挺好嘛！再攢攢，我們很快就能一家團聚了。”奚回如此堅信。
奚袁傑凝視女兒的眼神中，滿是心疼，又很快甩了甩頭，將負面情緒甩掉，強擠出笑容，應道：“好，那你請好假，中午來工地跟我會合，我們一起去療養院。”
“好。”
奚回嘴上答得爽快，心裡卻盤算著該怎麼請半天假還能不扣工資。
只怪忘了探望日，今天將僅剩的一天帶薪休假用掉了。
後天能再出一次時空漩渦，讓她補一天帶薪休假嗎？
她胡亂在心裡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