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農場(7)
奚回中午甚麼也沒吃,感受不到覃柏此刻的崩潰,同時對於那肉的成分也是將信將疑。
不過有一點她覺得有備無患,於是言辭誠懇地對覃柏說:
“前輩,看來下回進副本,有必要自備營養液。”
“還下回呢!”覃柏白眼簡直要翻上天,雙手合十,對著天拜了拜,“求求老天爺讓我平平安安離開,我保證以後絕不靠近時空漩渦。”
奚回笑問:“這回不求上帝了?”
覃柏哪兒有閒心跟她開玩笑,只管將能想到的神佛全唸了一遍,主打一個廣撒網,總有一個能指望上。
對於覃柏的苦惱,神佛或許幫不上忙,但奚回能幫。
晚飯前,奚迴帶著覃柏,以身體不適不想浪費農場食物為由,向農場主申請不吃飯直接休息。農場主出人意料地爽快應允了,但囑咐了一句話。
“飯可以不吃,但每天的比賽一定要參加哦。”
看著農場主被笑容擠壓的一臉橫肉,奚迴心裡一陣惡寒,竟比看到餐桌上的詭異食物,更覺得噁心。
“呵呵,那是自然,要獲得農場庇護,當然要遵守農場規則。”
奚回滿臉假笑,嘴上說著漂亮話。
農場主一聽,立馬笑開了花,肥胖的手指搭上奚回的肩,指甲縫裡還殘留著黑紅的汙垢,“是個聰明人,我一向喜歡聰明人,你可別讓我失望哦。”
說話時,那隻胖手有意無意摩挲著奚回肩上衣料。奚回立馬彎腰一陣猛咳,趁機甩開那隻令人噁心的手,邊咳邊搖晃,一個沒站穩,就踩了農場主一腳。
“唉喲,我的腳!”農場主一陣鬼吼鬼叫。
奚回一邊捂嘴咳嗽,一邊道歉:“啊……咳咳……對不咳……我不是咳咳……”
農場主一臉嫌棄,掩住口鼻,揮手讓覃柏將人帶走,“嘖,別是甚麼傳染病,生病就趕緊去休息吧,別耽誤明天干活。”
“是!”
覃柏畢恭畢敬應了聲,努力憋著笑,匆匆忙忙拉走奚回。
總算厚著臉皮躲掉一頓飯,覃柏一臉讚賞,“可以啊,小回,不愧是我徒弟,裝模作樣有一套。”
奚回回瞪了他一眼,“是是是,前輩三天兩頭裝病偷懶,我不知幫你幹了多少次活,自然耳濡目染。”
覃柏被嗆得面上微紅,撓著頭,喋喋不休辯解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資源運輸員的工作有多危險,地表造成的精神損傷,一般沒人能在地表工作超過5年,我已經工作4年了,剛來的時候精神值還有58,今年已經24了!”
末日後,地表再也不適合人類居住,長時間置身其中,會產生精神侵蝕。
這也是為何,除了資源運輸員,沒人會出去地表世界。
至於為何資源運輸員就可以自由進入地表世界取樣,並非他們天賦異稟,擁有對抗精神侵蝕的力量,而是被安排到資源運輸隊任職的運輸員,全都是基因評定為瑕疵品和廢料的人。
死了也不可惜。
因此,覃柏努力攢積分,想要逃離資源運輸隊。
這種心情,奚回可以理解,所以一直以來,每次覃柏偷懶找藉口不去地表,她都沒有拆穿,並替他隱瞞下來。
原以為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誰知夜裡農場迎來了一場躁動。
半夜,一聲淒厲的女子慘叫聲刺破了農場的寧靜,驚醒了睡夢中的眾人。
房間裡沒開燈,牆上也沒有窗,黑漆漆一片。被驚醒的人全靜坐在床上,努力想要看清房中情況,可甚麼也看不見,也沒有人敢下床走動。
“喂,門邊的人能把燈開啟嗎?”
黑暗中,不知是誰壯著膽子嘀咕了一聲,立馬引來一句怒罵。
“你不要命了?農場規則九,天黑後,熄滅一切光源。”
前面說話的人不服氣,忍不住辯解道:“好像出事了……”
後面那人發出一聲冷笑,“最煩蠢人,無皮鼠對光源和熱源敏感,你想死,別拉著大夥給你陪葬!”
前面說話那人頓時啞口無言。
忽然間,房間裡響起一陣嘎吱聲,拖著長音,撓在人心上。幾個膽子小的女生驚得發出一陣尖叫,那尖叫就像產生了連鎖反應一般,又成功嚇到身旁的人。
月光從門縫中漏了進來,逐漸變寬,照亮了門前一隅。一個人此刻正拉著門把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屋裡的人,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格外長。
霎時間,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唯恐呼吸太重會淪為攻擊目標。
“好像是外面出事了,不去看看?”
奚回的聲音陡然響起,在靜默的房間中死開一條裂縫,瞬間湧出一堆埋怨。
“你是不是有病,開門前能不能先說一聲?”
“故意嚇人呢?煩死了!”
“你走路怎麼沒聲啊,跟鬼一樣……”
原本的驚恐都化作了怒氣,一股腦地扔向門前一臉茫然的奚回。
在這些毫無意義的抱怨聲中,只有一個理智的聲音,高聲呵斥,壓制住了房中躁動。
待到房間裡徹底恢復平靜,那人又冰冷地對奚回說:“農場規則四,天黑後,除了巡夜者,任何人不得離開房間。”
這是唯一一句有用的話,奚回點了點頭,“放心,我不出去,我就在這兒聽聽外面發生了甚麼。”
可那人毅然下床來到門邊,一把將奚回推開,用力關上了房門。
黑暗中,那人厲聲告誡:“別在意與自己無關的事,那是無皮鼠闖進農場,正與巡夜者發生衝突。這樣的事,幾乎每天都會發生,與我們無關,我們只需安靜待在房間裡,別亂跑,別開燈。”
說完這些話,那人摸黑回到床上,躺下,繼續睡,就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門外依稀傳來些動靜,距離很遠,聽得並不真切。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女子慘叫聲已經消失。
是巡夜者出事了嗎?
女子的聲音……是離茉嗎?
盯著門縫中透過來的點點微光,奚回浮想聯翩。
大概是她一直站著沒動,有人怕她開門將無皮鼠放進來,於是出言安慰:“姐妹,你有認識的人在巡夜組?不用擔心,聰明人見到無皮鼠出現,就會去叫僱傭兵,不會有事的。”
砰——砰——
正說著話,屋外就傳來幾聲清晰的槍響,安慰的聲音又多了幾分底氣。
“看吧,僱傭兵出動了,安心睡吧。”
聽原住民如此勸導,奚回只得按下好奇心,默默返回床榻。只是重新蓋上被子,耳邊時不時能聽到一些動靜,她滿腦子都是想象的畫面,許久也未能入眠。
等到意識變得恍惚時,農場裡又響起了鈴聲。
那是起床鈴。
奚回睡眼惺忪走出宿舍時,天剛微微亮,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沒有散去。
繞過木屋來到屋前空地,不少人正三三兩兩圍在四周。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衝入奚回鼻腔,她下意識捂住口鼻,轉頭尋找味道的源頭。
只見黑色的焦土地上滿是血肉模糊的屍體。
濃稠的血漿濺得到處都是,血痕從農場入口一直延伸到空地,依稀可以分辨出昨晚的戰況。
覃柏看見屍體,臉色慘白,忍住了尖叫的衝動,卻被血腥和屍臭燻吐了。
奚回捂住口鼻,也能感受到那臭氣熏天的噁心味道,可她還是強忍著乾嘔,一步步靠近了其中一具屍體。
那屍體的樣子很奇怪,似人非怪,四肢健全,卻長著鋒利的獸爪。最讓奚回無法理解的,是所有的屍體都沒有皮,就像被人剝掉了一樣,骨肉外露。
到底是甚麼生物?奚回暫時沒有頭緒。
視線在空地上掃了一眼,一具穿著衣物、面板完好的屍體瞬間吸引了奚回的注意力,只因這具與眾不同的屍體太過顯眼。
奚迴心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加快腳步上前。
那屍體穿著一條碎花裙,鮮血浸染下,白色變得烏紅髮黑,裙子腹部被撕裂,布料下的肚子也裂成兩半,胎兒連同內臟全都不見了,腦袋更是全無人樣。
顯然,離茉昨晚遇難了。
奚回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起那聲淒厲的慘叫。那是絕望,也是求救。
或許同為進入副本的玩家,奚回感覺到一絲沉重。
雖然她們的相識程度僅止於姓名,但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走到了盡頭,奚回不免替她惋惜。
奚回抬眼向農場大門望去,門邊站著三人,背靠著鐵板圍牆,滿身血汙。
那三人是昨天被安排進巡夜組的流民。
其中一人奚回認得,是楚立。此刻他像個從戰場上歸來的戰士,渾身的傷痕與血跡是勳章,剛毅的眼神裡寫滿不屑一顧。
奚回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空地屍體上,快步跑向了楚立,想從他口中,打聽昨晚發生了甚麼。
面對奚回的詢問,楚立顯得格外淡定,輕描淡寫道:“不過是遇上幾隻無皮鼠,要是手上有槍,哪裡需要僱傭兵出手。”
“離茉死了?”
“離茉?你是說那個孕婦?天那麼黑,又沒燈,我只顧得上自己,真沒注意那孕婦在哪兒,就聽到一聲慘叫,想來是沒了。”
“哼,要不是有人臨陣脫逃,我就能騰出手去救那女孩子了。”
就在奚回和楚立說話時,旁邊一個青年男子開了口,帶著些許怨氣,斜眼怒視另一箇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不悅:“當時那種危險情況下,肯定是叫僱傭兵支援優先啊!”
青年男子陰著臉,“我看你只是想扔下我們三人,自己逃命而已。”
楚立陡然加入戰局,“真有臉說別人,你們星火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這下,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