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農場（4）
比賽場地內，喧囂聲此起彼伏，反應著賽事的激烈。對於這場輸了就會死的拔河比賽，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比賽場地外圍，剛剛死裡逃生的五人小隊，各自分散。
離茉尋了個陰涼處站著，皺著眉，低著頭，試圖將白色碎花裙上的汙漬揉搓掉。韓擇沐浴在陽光下，仰著頭，摘掉口罩，深呼吸一口，卻突然狂咳嗽一陣，又將口罩戴上。
唯一聚在一起的，是奚回和覃柏，以及帶著疑問前來找奚回的龐生。
奚回沒甚麼講究，也不管焦土地上髒不髒，盤腿席地而坐，面對龐生的提問，淡淡回道：“嗯，本來目標就不是紅布，而是割繩。”
說話間，奚回豎起手掌，露出藏在護腕拇指處的刀片。
那是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刀片，平時資源運輸員外出取樣時，帶在身上備用。必要時，貼在指尖，使用起來十分方便。別看它個頭小，其鋒利度甚至能切開玻璃。
奚回看似是耍小聰明，故意挪動紅布位置，增加自己隊伍的優勢，實則不然。隱藏在明目張膽作弊行為之下的，才是她真正的計劃——在繩子上割出一道口子。
“想法不錯。”龐生評價，口風一轉又問，“不擔心比賽無效？”
“前面一場比賽，有人為了確保自己能贏，開賽前弄傷了僱傭兵，但農場主沒管。”奚回解釋。
覃柏驚得合不攏嘴，小聲嘀咕：“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奚回瞥了他一眼，懶得解釋，冷冷調侃：“上帝肯定不會告訴你這些。”
那時他整個人緊張得丟了魂，根本無暇關心周圍的一切。
覃柏面上有些難堪，嘴硬道：“光憑這件事，你就敢肯定作弊不會有事嗎？”
“我後來又測試了一次，確實作弊也沒人管。”奚回說。
“啊？甚麼時候？怎麼測試的？”覃柏撓著頭回憶，始終沒能想出相關細節。
龐生微微一笑，起身從衣兜裡掏出幾塊碎石和一把焦土，一邊往地上灑，一邊說：“用這個測試的吧？”
奚回點了點頭，盯著龐生，沒忍住仔細打量起來。
白髮白鬚，面容清瘦卻不憔悴，看上去精神抖擻。眼窩雖微微凹陷，但眼神銳利，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印象。與覃柏不同，龐生年紀雖大，但為人清醒，所以能發現別人注意不到的細節。
“看來，這小姑娘就是你的上帝。”龐生拍了拍覃柏的肩，笑容和煦。
覃柏微微紅了臉，彆扭地轉頭看向別處，不情不願地說：“唔……這、這回算是你的功勞……謝、謝啦！”
他說完又覺得沒面子，頓了頓，嘴賤地加上一句，“算上你先前誆騙我的事，就當扯平了。”
“呵，前輩真會算賬，不做生意真可惜。”奚回拍手誇讚，就是有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不過，只有奚回知道，這次逃過一劫的功勞不全屬於她。
畢竟這是力量值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法，但這個解法並非百分百有效，萬一他們一秒都撐不過，同樣是死路一條。
所以一開始，她告訴覃柏，勝率只有1.5%，為了這微乎其微的勝率，他們必須拼盡全力。
然而，剛才比賽時，有人將勝率提到了百分百。雙手從繩子上感知到的平衡變化不會騙人，就算繩子不斷，勝利也在往她的方向傾斜。
奚回默不作聲地抬眼看向龐生，他揹著光，影子籠罩在奚回臉上，有種未知的強大力量。
就在奚回發呆時，龐生將奚回叫到了一旁。似乎有些話不方便當著其他人的面講。
奚回恰好也有好奇，於是便隨他撇下覃柏，走到了無人處。
龐生不廢話，直截了當問：“小姑娘不用力量護腕，是害怕引起原住民懷疑？”
力量護腕？那是甚麼？
雖不明白，可她渾身上下能對應上的物品，也就右手腕上的新鮮樣本。
“你說這個？”奚回抬起手腕。
記憶自然被拉回比賽開始前，龐生手指按在護腕上，跟她討論著幾成力和義肢。當時奚迴心裡記掛著實施計劃的時機，抽不出精力來思考龐生話中含義。
此刻再回味，竟處處透著古怪。
“嗯，看你戴著力量護腕，我自然預設你已完成啟用，也知道使用方式。”龐生握拳豎起手臂，露出同樣的白色護腕，“卻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你只是拾荒時撿到，尚未啟用護腕。”
說著，龐生客氣道了聲“失禮”，張開五指，懸於奚迴護腕菱形凹陷上。
一塊透著微弱藍光的全息投影螢幕，從凹陷處升起，擴大，再浮現出一行提示。
【請使用者錄入指紋啟用功能】
奚回忽左忽右，全方位觀察著這一神奇變化。
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她左手食指就被龐生往護腕上帶去。手指剛懸停於全息投影屏之上，龐生就默默挪開了手。
螢幕上那行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白色光波，以奚回手指下方作為起點，向四周蔓延開來。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秒，螢幕上又浮現出另一行提示。
【生物特徵提取完畢，啟用成功】
下一秒，整個全息投影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只是短暫產生的幻覺。此後無論奚回如何學著龐生的動作，在菱形凹陷上揮手，也沒再召喚出。
龐生沒多說甚麼，面帶微笑，又細心指導一般拉住奚回的手指，按在菱形凹陷處，簡單提示：“力量強度共十個檔位，依次提升一成。”
隨著奚回手指停留，菱形凹陷微微發熱，菱形上方浮現出紅色數字，那數字竟能隨奚回的想法改變，從0到遞增。
奚回不敢肯定護腕是否真有提升力量的神奇功效，剛想試試，龐生的手就搭在了她的右手腕上。龐生一臉真誠，輕聲囑咐：“小姑娘，你的手骨恐怕最多能承受兩成力，使用需謹慎。”
“明白，謝謝老先生。”奚回也沒多問，道了聲謝，放棄了嘗試的想法。
果然還是帶回地上研究院，交給堯武院士研究更保險。
奚回如是決定。
在兩人私下交流的功夫，所有比賽已經結束。
除了新來流民的四人組外，還有一組早前的居民也輸掉了比賽。
農場主樂呵呵地拍著肚子，表揚今天新來的流民素質不錯，也希望今晚過後，這批人能留下的別太少。
“嘿嘿，下一批流民甚麼時候會出現，還不知道呢，所以大家要努力表現，別讓我失望哦！”
玩味的笑意在農場主眼底流轉，他抹了抹嘴，搖晃著一身肥肉，朝著正屋方向走去。
一群居民站在原地，目送著農場主離開，他們來此的時間各不相同，卻有著相同的沉默。
這農場彷彿一間開在廢土之上的黑店，用免費食宿吸引無處可去的流民，等到無知的羔羊進入農場，就徹底落入陷阱，再也無法離開了。
奚回回想起，邁步進入時空漩渦時，腦中響起了先知系統的聲音。
【末日副本已經確定，監測到危險係數為C級。】
【任務目標：三日生存。第三日午夜零點，農場將迎來屠殺。請努力存活到農場方全滅，屆時出口會出現。】
【即將進入副本，祝你好運。】
在副本世界醒來時，奚回還以為唯一的危險是在第三日的午夜零點，在此之前，她和覃柏可以高枕無憂。可惜，沒有這樣的好事。
如今要如何活到第三日，成了令人不安的事。
農場主一走，僱傭兵就催促著所有居民進入餐廳。他們依然舉著槍，不像是要與大家一同吃飯，倒像是監視。
木頭建造的房間裡沒有窗，頭頂亮著昏黃的燈，整間房子略顯陰暗。不算寬敞的空間裡，擠著六張長桌，每張桌上都分盤擺放著品種豐富的食物，有葷有素，無一不散發出濃烈的香氣。
居民們紛紛落座，手臂靠著手臂，擠在一張張長桌上，令原本就逼仄的空間，更顯擁擠。昏暗的燈光只能照亮中心區域，四周陰暗處密密麻麻擠著僱傭兵，收起槍，靜靜看著桌上的人。
奚回與覃柏隨意找了個空著位置，挨著坐在一起。
桌上沒有準備餐具，那些熟悉流程的居民立馬用手抓起食物塞進嘴裡。新來的流民本有些不適應，可眼看著桌上的食物一點點減少，不得不入鄉隨俗，用手抓起食物來。
覃柏見狀發出乾嘔聲，奚回悄悄用手肘撞了撞他，提醒他注意。
覃柏手捂著口鼻，緊皺眉頭，強嚥下口水，手指悄悄從卓沿露出頭，朝著面前一盤肉微微點了點，低聲說：“那個不會……不會是……人肉吧？”
奚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個問題有些難為她，別說人肉了，其他肉她也分不清，或者說，桌上的菜餚，她沒一個能認出來。
看起來像眼珠一樣的東西泡在紅油裡，死盯著桌上用餐的人；
舌頭一樣的條狀物被炸到酥脆，面上撒了一層糖粉；
黏糊糊的白湯裡，飄著一團團黑色絮狀物；
大塊帶著骨頭的肉堆成一座小山，不知用甚麼秘製醬料熬煮，看上去十分誘人……
從小喝營養液長大的奚回，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且不說能不能分清人肉，非流質食物，奚回都是頭回見。
“吃得真好啊……”奚回由衷發出了一聲讚歎。
在地下城裡，非流質食物是奢侈品，只有上層精英才買得起。
覃柏聞言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不屑，“沒見過世面！”
“前輩吃過肉和蔬菜？”奚回問。
“呃，咳，沒有。”覃柏面露一絲不悅，小聲嘀咕，“我得攢積分調崗，不能亂花！所以這是不是人肉啊……吃人肉不好吧……”
“屁的人肉。”
回答覃柏的是一個爽朗的聲音。
奚回循聲望去，坐在覃柏另一側的人，正是獨眼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