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能死在你的手下嗎?
她說完這句話,就看到面前這個僧人沉默了——說實話,對於這個一眼就不像人類的“僧人”,陳碧玉是抱著十足牴觸心態的。
她憎恨妖怪,妖怪吃了她的家人,滅了她的國家,更鳩佔鵲巢,霸佔了她的家園。
她沒法不恨上所有妖怪。
如果面前這個猴精,不是先打碎了她的牢籠,後又自報家門,她也根本不會搭理他。
孫悟空大概也知道面前這個人類女孩兒對妖怪的牴觸,很自覺地退到安全距離,只使了仙術,將她身上的鏈子解開,隨即又從懷中掏出了先前化緣得來的麵食,變出一塊盤子來,放到旁邊的稻草上。
“先吃點東西和水,我帶你出去。”
陳碧玉看著稻草上的那塊白饅頭。她已經有許久沒有吃過“正宗”的人類食物,那些妖怪只給她吃不知從哪搶來的餿飯餿菜,還偶爾扔些自以為是的“大餐”——都是些尚帶著淋漓鮮血、不知出自甚麼生物的肉塊。
見她遲遲不動,孫悟空以為她是害怕自己在饅頭裡下毒,“來,妹子,你看我先吃一口。”
接著便要掰一小塊,卻聽陳碧玉沙啞著聲音,“……不是,謝謝。”
說著,她提起氣力,半爬半挪到那饅頭面前,抓著吃了起來,總算補充了力氣後,她才緩緩開口,“不是懷疑你,你要真跟他們一夥的,想要我的命何必下毒。”
若真有人能給她個痛快,她甘之如飴。
剛被抓來的一段時間,她不想死,她想,她要看到那三個妖怪給整個獅駝國償命,不然,她死不瞑目。
但後來呆的久了,也聽幾個看門的小妖怪聊起過那三個妖怪的來頭,也漸漸認識到,自己一介凡人,奈何不了他們。
在那之後,她就想死——她要化成厲鬼,親自回來找他們索命。
她知道這三個妖怪不是她可以匹敵的,但一年不行就十年、百年,左右她都成鬼了,總有修煉到能打敗他們的一天。
可她沒想過,連死都這麼難。
陳碧玉吃完饅頭喝完水,終於順了氣,緩緩開口,“這位聖僧……”
“嗨,別叫這個,俺老孫的師父才是聖僧,你就叫我一聲……猴哥吧。”
陳碧玉點頭,捧著那袋水,抬頭,看向孫悟空,“猴哥,把我綁回去吧。”
饒是孫悟空都楞了一下,“……你不走?”
“猴哥進來時,可有驚動旁人?”
孫悟空撓了撓手背上的毛,“要說沒驚動……大概不可能,但是驚動的那些都被我殺了,你這地牢位置又偏,拆了都沒人聽得見。”
他本以為牢裡關著他師父,沒想到是個人類女孩兒,但救誰不是救?順手的事兒。
“那就把我鎖回去,把牢房復原。”陳碧玉冷靜道,“這些妖怪放我活著,是想吸食我身上的……靈力?我聽不太懂他們的話,但總之,他們每隔半個月就來一次,以法術攫取我身上的力氣,還有三日就是下一次了。”
她撩開草堆,下面是她用石塊記錄的日子和時間,細碎又緊密的“正”字看得孫悟空頭皮發麻。
“猴哥先去找聖僧,你若打得過他們,能將聖僧從他們口中救下,那再來放我走也不遲。若是你也打不過……留我在此處,不易打草驚蛇,還能有個人給你報信。”
孫悟空想了想,“我可以先救你出去。”
比起甚麼“打草驚蛇”,他更希望先救眼前這人類女孩兒脫離苦海。
“不需要,”陳碧玉斷然拒絕,“我被那些妖怪施了這麼久邪法,本也活不了多久。”
孫悟空沒有回答——她說的是對的,眼前這個人類女子顯然已經到了極限的狀態,似乎隨時都會死去,如今還能活著,除了是那三個妖怪以邪法吊著她的命,更多的,是她的意志力在強撐。
她的聲音冷靜的可怕,就和孫悟空乍然打破牢籠,從天而降時一樣,彷彿已經失去了人類應有的其他情緒,只剩唯一還支撐她活著的動力,仇恨。
孫悟空也不是磨嘰的人,既如此,那他先去把那三個妖怪滅了,再找些靈丹妙藥給人治好。
他將牢房復原,又和陳碧玉約定好,若是打不過那妖怪,一下救不出她來,就每日潛進來,給她帶點吃的。
陳碧玉謝過,隨即又躺回了剛剛的地方,以一副氣若游絲的、死氣沉沉的模樣,看著被修好的牢頂。
孫悟空走了,而正如她擔心的那樣,孫悟空沒能打過那三隻妖怪,他沒能來救她出去,甚至她聽到新派來她牢房門口看守的小妖聊天,說那齊天大聖孫悟空,都在他們老大手下吃了憋。
但孫悟空給他們帶來的麻煩也是災難性的,大鵬他們派出的小妖一批批折在唐僧的幾個徒弟手下。
其中尤孫悟空最狠,左右他已經得知獅駝國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凡人,更是人擋殺人、妖擋殺妖。
短短几日內,殺的那三隻妖怪的手下丟盔卸甲,再數日後,連看守陳碧玉這牢房的人手都抽不出了。
沒人看守,陳碧玉便也丟了獲取訊息的來源,而不知從哪一天起,孫悟空也不來了,陳碧玉短暫思考了一下原因,便沒有了精力。
這幾日妖怪們和他都沒來送吃的,她已經餓得沒有多少精力,多半時間在昏睡中渡過,也明白自己大限已至。
她在夢中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還是記憶中溫柔的模樣,沒有染上鮮血,也沒在火光中化作焦煙。
但大多數時候,她的夢中還是那也大片的火光,獅駝國人在大火中奔走呼救,彷如地獄般的場景,卻沒有一個人來救。
她不止一次地思考——為甚麼?
為甚麼是他們?為甚麼偏偏是他們這四萬六千人?世上生靈千千萬,為甚麼那三個禽獸,偏偏就不放過他們?
但沒人給她答案。
那片烈火在她的夢境中長燃,燃得她夙夜難寐。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有火光燒進了她的現實中。
一朵紅蓮開在她的牢房上空,燃著比那一夜更明亮熾熱的烈焰,將整個地牢燒為灰燼,卻獨獨保留了她所睡的一地乾草。
“陳家妹子,醒了?”孫悟空從旁邊的房頂上跳下來。
“對不住,俺老孫近幾日被那妖魔使計困住了,沒來給你送吃的,餓了吧?來。”說著,給她餵了一粒仙丹,一顆入腹,她已至大限的身體頃刻間好轉了不少。
陳碧玉模糊的視線這才清晰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孫悟空身旁,一個紅衣的青年身上。
那紅衣青年長髮高束,一身銀甲映著那烈烈火光,甚是刺目,依稀可見手上拿著一柄金頭尖槍,一根紅色的泛火紅綾蕩在身後,端的是高大威猛的天神下凡。
那青年天神的一雙紅瞳從她面上瞥過,沒有絲毫溫度——這樣純粹冰涼的眼神,竟讓她覺得比獅駝嶺那三怪的兇狠貪婪更為可怕。
“這就是你說的‘內應’?你這猢猻是被關昏頭了吧,一個如此弱小的人類,能做甚麼?”紅衣的天神開口,看向孫悟空。
“嘿,這不事急從權麼?”孫悟空喂陳碧玉吃完仙丹,跳到那天神旁邊,拱了拱手,“其他人都忙著去看如來降妖,沒空搭理我,要不這麼說,哪能從你手上騙來這仙丹?就當是俺老孫借的,改日你去老君那兒挑,看中多少都行!”
這嘰裡咕嚕一堆,陳碧玉聽得不慎明白,但卻聽懂了四個字——如來降妖。
她“騰”地一聲坐起來,動作幅度之大,把孫悟空都嚇了一跳:“哎呦妹子你小心點……你現在這身體,吃了仙丹也不能這麼造啊,先休……”
陳碧玉才不管,她驀地抓住孫悟空的手,“在哪?帶我去!”
“甚麼在……”
“降妖!帶我去!”陳碧玉一改往日那頹唐冷靜的模樣,眼中溢位狂熱的色彩,“我要親眼看著那三隻妖怪受死!!”
孫悟空一頓,沒有開口,倒是旁邊那紅衣天神似乎被她那殺氣十足的一句話激起了興趣,願意搭理一句,“受死?那你怕是見不到了。”
天神伸手一揮,雲端上的一幕映入眼前,陳碧玉看到那三隻妖怪被西天大佛收入麾下,兩隻充作坐騎,一隻充作護法,隨即和那堆金光繚繞的西天大佛們一道,踏上雲端,翩然而去。
陳碧玉看著那邊白雲,久久之後,方才開口:“然後呢?”
孫悟空撇開眼。
那天神抱著雙臂,看著她,“甚麼然後?”
“然後呢?他們受到甚麼懲罰?他們付出了甚麼代價?”陳碧玉淡聲開口,彷彿在問一個與己無關的問題。
“回靈山後約莫要關幾百年禁閉。”那天神道。
陳碧玉的目光從孫悟空那兒,轉到了那天神臉上。
“你是說,在你們天界,滅了一個國度四萬六千人的性命,不需要償命是嗎?”
這是一個尖銳的問題,雖然她問的語調很平靜,但仍不能改變其中的辛辣事實。
但那天神只是低笑一聲,“我在像你這個年齡時,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那天神終於願意散去他足下的火輪,落到地上,走到了她面前,“當年東海老兒水淹陳塘關,殺了我陳塘關數萬生命,最終結局卻是,我生剃了我自己的肉、剜了自己的骨——為了給他賠禮道歉。”
這故事有些耳熟,陳碧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面前這個天神是誰。
如今以位列天界第一聖人的哪吒破天荒地蹲下身,平視了倒在地上的渺小人類。
陳碧玉抬頭,“後來呢?”
“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世上總得留些遺憾,我已殺了那麼多得罪我的、看不順眼我的人,留幾個在世間茍延殘喘又如何呢?”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肅殺的笑意,“——更何況,就算真要動手,李靖也該排在第一個,怎麼都輪不到那老龍王。”
是啊,他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偶爾有一仇未報,在他肅殺的千載生涯中,都不算甚麼。
但他們不同,她是“渺小”的人類。
孫悟空也走過來,蹲下安慰她,“你也別太難過,如來他們已補償了死於獅駝三怪手下的那些人類,來世定能投個好胎,託生富貴人家,平安順遂、享樂一生。”
這於普通人而言,已是求都求不來的“好處”。
陳碧玉更困惑了,“甚麼意思?人已死了,補償來世,有甚麼用嗎?”
哪吒冷冷笑出聲,“意思就是,大鵬他們欠你們今世性命的罪孽,如來用你們來世的富貴替他償還了,如此,那三怪不再揹負這層因果,百年禁閉之後,繼續是他們清清白白的佛前護法。”
佛門最忌因果,大鵬他們殺生數萬萬無罪的無痛人,這層因果不了,將生生世世纏繞著他們,豈是百年禁閉可了的?
陳碧玉這下聽懂了,“他殺了我們,要為我們恕罪,而給我們一個富貴的來生,便算是贖罪了?”
“腦袋不錯,挺靈光的。”
陳碧玉低下頭,似乎沉凝思考了幾番,隨即抬頭,看向二人,目光流轉一番,看向哪吒,“……那,我能死在你手下嗎?”
哪吒活了大半輩子,沒聽到過這種要求。
孫悟空也在旁邊呆住,隨即一蹦三尺高,“妹子,你別做傻……”
哪吒卻一把攔住他,反而饒有興致地看向陳碧玉,“為甚麼?”
“如果我此刻自然死亡或是自盡,也算死在他們手上,是嗎?”
“對。”
她的身體已被三隻妖怪的邪術掏空,即便沒有直接死在他們手下,也是他們的手下亡魂。
“我不能死在他們手裡,”陳碧玉冷靜地討論、甚至利用著自己的死亡,“這一世我已無法報仇,但我絕不會如此和他們‘兩清’。”
獅駝國四萬六千生靈的血海深仇,哪能讓他們這麼抬抬手,就輕描淡寫地抹掉。
她不要甚麼來世太平,她只要這今生血仇。
“我不要和這幾個劊子手永無瓜葛,我要成為他們永遠無法擺脫的血債,我要他們揹負著這四萬六千人的血債,絕無清算的可能。”
哪吒看著她,“你想報仇。”
只要未曾“兩清”,便是過了千年萬世,也有機會,讓這三人付出代價。
陳碧玉低下頭,“我不知道我的來世會是甚麼,或許連人都算不上,或許是草木蟲豸,但總比一點機會都沒有得好。”
哪吒“嗯”了一聲,倒是不奇怪她有這個想法,只是笑了一聲,“但,為甚麼是我?”
他看了眼旁邊的孫悟空,“總不是因為你和這猢猻關係好,不忍他背上血債?”
孫悟空撓了撓頭,想要替陳碧玉辯解幾句,但陳碧玉已經斷然抬頭,沉靜道:“是。”
毫無遮掩、斬釘截鐵地承認了。
她已走到生命盡頭,沒有時間說些彎彎繞繞,乾脆站起身,向那紅衣銀鎧的天神跪下,磕了三個頭。
“願來世當牛做馬,以報答天神大恩。”
哪吒似乎樂了,“我又不缺坐騎。”
“那天神要甚麼報答?”
哪吒擺擺手,“你怎知我就答應了?”
陳碧玉頓了頓,似乎無言以對。
窒息的沉默間,孫悟空開口了,想要勸她,“妹子,你現在身體不好,可能一時想不通,你這身體,我們能治,猴哥去幫你尋藥治療,你先安安穩穩活完輩子,再想其他的,行不?”
陳碧玉抬眸,看向孫悟空,“我早就已經死了。”
早在那個夜晚,她就已隨著四萬六千亡魂一道死去。
不知是哪句話似乎終於觸動了哪吒,又或他依舊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
他伸手一揮,將火尖槍握在手中,“我答應你,還有甚麼心願嗎?”
她抬頭,看著血紅的天空,似乎笑了一下。
“讓我死得痛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