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累世劫難,由此開始。
阿毛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地府。
那時的地府遠沒有後世那般規整有序,天地尚且混沌,還未經歷封神後的規制。
地府濁氣淤積,阿毛待得難受,初時只覺得是自己初入地府,尚不習慣,但有一天碰到了一隻特別白的鬼,定睛往她身上一瞧,突然眼睛一亮。
“誒,那邊那個死鬼,你,對,就那個缺了一條命魂的死鬼。”
阿毛左右看看,旁的魂靈皆一副渾渾噩噩聽不懂人言的模樣,想必指的是自己。
“我?”
“當然,就你。”那白衣鬼一揮手。
阿毛只覺得自己彷彿被一股無形的繩子綁住,一下拽到了他跟前。
那白衣鬼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撫掌一笑,“哈,果真缺了一條命魂?有趣!”
阿毛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大致知道自己缺了甚麼東西,但她不是很在意,“缺就缺吧,我都已經是個死鬼了,缺甚麼還有關係嗎?”
“喲,還是個有脾氣的死鬼。”
阿毛奇怪,“有脾氣?我?”
所有人都說她脾氣好,甚至過於好了,這白鬼怎麼看出她耍脾氣的?
“行了,我也是看到你稀奇,失了一條命魂居然還能活蹦亂跳,這才把你叫來看看。”
阿毛有些聽懂了——她漸漸想起,從前石磯師父似乎教過,人有三魂六魄,失任意一條魂或魄都是大事。
“我命魂沒了?”阿毛巨長的反射弧終於繞過來了。
“可不是,正常的人,就算是在陽間的時候丟了魂,入了地府,那剩下的魂魄也該尋來了,但你那命魂居然就一直沒找來?”
“大概吧。”阿毛想了想,“沒啥感覺。”
“真稀奇。”那白鬼咂摸著,“雖然遲鈍了一點,但你居然還能保持神智……”
阿毛就這麼和謝必安熟了起來——最初只是謝必安好奇她這缺斤少兩的魂魄,居然還能在地府中行動自如,甚至保持著一定神智。
而阿毛,也因為遲遲尋不到投胎轉世的路,滯留在地府過於無聊,算是認下了這個唯一的“朋友”。
“三生路到底甚麼時候開?”阿毛每天問一遍。
“不知道,”那時的謝必安還是隻沒有任何編制的小鬼,天天無所事事,但訊息已經十分靈通,“但三生路的堵塞是因為封神之戰,整天一車一車的魂魄往下送,我聽上面的新下來的說,那叫個血流成河啊。”
說著,他想到了甚麼,神神秘秘和她說,“而且雖然下來的鬼多,但上面那些沒有下來,被收入招魂幡裡,等著戰爭結束後封神的那些鬼魂啊,更多!”
阿毛也知道,如今地府混亂的根源便是封神之戰打響,不到分出個勝負,給地府劃拉幾個認真幹活的神仙,滯留的魂魄是沒法投胎了。
“說來,你不是說,你在人間的時候,也是哪個山頭的弟子?你怎麼沒進幡裡,反而來了地府?”
阿毛不知道,謝必安便又問,“是誰殺的你?”
這個阿毛記得,“哪吒。”
謝必安的眼神有點不對了,“……誰?”
“哪吒,”阿毛撓撓頭,“沒聽說過嗎?就是陳塘關李靖家的三太子……”
不是沒聽說過,恰恰是這名字實在太大名鼎鼎了。
“等等,你的道號難道是‘碧雲’?”
阿毛點頭,“是,他們都叫我碧雲童子。”
“……難怪。”
阿毛聽完有些驚訝,甚至小小地自得了一下——謝必安聽到哪吒沒反應,卻一下子就認出了自己……
“我在凡間這麼有名?”
謝必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和封神之戰裡其他人比起來,肯定是沒那麼有名的。但至少書上有一筆你的名字。”
“真的?”阿毛眼睛一亮,“怎麼記的?”
“哪吒殺死的第一個人,開啟了天地第一殺神三千六百殺劫的起點。自那伊始,封神之戰啟,在那之後所有死去的人,都收入封神榜,等待戰爭結束,封神登天。”
阿毛怔了怔,她有點聽不懂,“……怎麼都是哪吒和封神,我呢?”
謝必安拍了拍她虛化的肩膀,開口安慰道,“至少你也算是見證了天地間第一聖人的誕生,還在史書上留下了名字,算是幸運的了。”
算是幸運嗎,阿毛覺得自己有些不明白。
大概算是吧,雖算不上濃墨重彩,但她也確實在史書上留下了自己的一個名字。
比起經年戰役中,那些枉死在法術下,如螻蟻般根本無人銘記的千千萬萬凡人,她碧雲童子,至少還能被史書銘記。
與一位傳奇的名字出現在同一頁,成為一個時代開啟的事件,在歷史中留下屬於自己的事蹟與名字——這是經年王朝更替中,多少文人將相都朝思暮想的事,她卻這麼“幸運”地做到了。
多麼荒誕的幸運。
不知過了多久後,阿毛終於接到了投胎的通知,那時封神之戰已結束,三界神職大清洗,正值缺人的時刻,連謝必安這種混子都混到了一個無常的職位。
謝必安本想幫她也求個職,就她這一魂缺失的狀態,比起回凡間投胎,留在地府任職更好。
但本來已一口答應的判官被謝必安拉來後,只是看了一眼阿毛,便連連後退,擺著手,“好傢伙,你沒說是幫她安排的啊!”
他翻著手上的命簿,“你可真高看我,我甚麼東西,我還能幫她安排職位,安心讓她投胎去吧,機緣在後頭呢。”
阿毛那傻子還是那副愣愣的、沒回過神來的樣子,謝必安見她自己也不會爭取,轉身追去,抓住一溜煙跑掉的判官,“誒你等等,怎麼回事?也沒人和我說她不行啊!她咋不行了?缺一條命魂還能在地府活蹦亂跳的,你天上地下還能找到一個嗎?”
“謝老弟啊,你平日裡也是個機靈的,怎的就不明白呢?”判官掰開他的手,“你也說了,天上地下找不到第二個。”
謝必安一愣。
“這命數,註定是和……”判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糾葛的了,我官職小,看不出個具體的所以然來,但你要知道,沒地兒敢收她。”
看謝必安還在愣著,判官勸道,“早點收拾收拾,帶她投胎吧。”
說著轉身又要走,但謝必安又抓住他,“……行,沒法留在地府,那能不能……想辦法幫她找到那條命魂?真要回人間投胎,這少了一條命魂……”
那判官苦下了臉,“……我們要不還是聊聊留她在地府的事吧。”
……懂了,不管是留下,還是命魂,都沒辦法。
命魂甚至比留下還難。
謝必安無功而返,還是阿毛安慰的他,“留不下就留不下,我回人間投胎也挺好。”
她想了想,“我也不需要投甚麼大富大貴的好胎,只要是普通人就行。”
但她沒想到,這個願望對她來說,都是如此困難。
沈碧雲的累世劫難,由此開始。
由於缺少的那一魂,她每次投胎都體弱多病,連活過成年都難。
每每只過十幾年,甚至還過不到十年,就又回地府和謝必安重逢。
阿毛這才知道,那時謝必安為甚麼想讓她留在地府。
可惜,這也全由不得她。
約莫是否極泰來,總算有一世,她還算順利地活過了十五歲及笄禮,雖家中清貧,但也算安穩。
在她及笄的那一年,大唐聖人的御弟聖僧,即將踏上西天取經的道路,這條訊息瞬間變傳遍了西行路上的各個小國。
但這和這一世名叫陳碧玉的沈碧雲沒有甚麼關係,對她生活的唯一改變是,他們的國家正巧在西行之路上的最後一站,而聽聞這個訊息,村人都紛紛興奮起來——大唐聖人的御弟出使,這能帶動多少商隊,貿易路上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村裡的人都生出了些活絡心思,做生意的做生意、做手藝的做手藝,村子也慢慢發展起來,等到聽說聖僧和弟子快到時,陳碧玉的家已算殷實。
終於,在一個除夕之夜,村中出去做生意的長輩們都回來過年,帶回了各式貨物與錢財,他們過了一個豐盛的好年。
無論再過多少年多少世,陳碧玉都忘不掉那個夜晚。
前一刻的歡聲笑語,只一瞬便被驚叫哭喊而替代。
“咕咚”一聲,一顆圓滾滾的東西落到地上,“咕嚕嚕”兩聲,滾到陳碧玉腳下。
她愣怔著低頭,在那沾滿血汙的“圓球”上,看到了屬於母親的面容。
母親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溫熱的血液漫過腳邊,陳碧玉站在血泊中,和自己母親的頭顱對視,一瞬失去所有知覺。
原來在極端驚恐與悲慟下,人是連哭喊都無法出聲的。
遠處斷斷續續有人喊,“妖怪!有妖怪!”
“妖怪來吃人了!”
陳碧玉卻覺得身旁都似被蒙了一層朦朧的霧氣,她只想蹲下身,替母親擦去臉上血汙,母親的笑容那麼好看,她怎麼能讓它落在塵土中?
但血太多了,擦了舊的,又有新的濺上,她將母親緊緊摟在懷中,不讓它再沾上新的血,直到她被人一把抓住,“桀桀桀”的尖利笑聲在耳邊炸開。
“喲,這還有個命格清貴的。”
黑色的羽毛落在她的腳邊,她抬頭,看到一個尖嘴鳥腮的黑臉,那是一隻黑色的鵬鳥。
“還以為這獅駝小國只有嗟爾凡人,沒想到還有個這麼美味的。”
大鵬爪子一揮,“帶走!”
一夜之間,獅駝國滅,四萬六千民眾身死,只留陳碧玉一人。
並非是那三隻妖怪心慈手軟,而是陳碧玉“好吃”。
他們吸食她的“生命力”,但陳碧玉不明白,她為甚麼無法死亡。
她曾偷聽到他們談話。
“嘿,果然還得是擁有大機緣的氣運好吃,光吃壽數都已經吃膩了,這小妞兒的氣運真香啊。”
她被那披著國王人皮的大鵬關在地牢裡,每日只給最低限度的食水,不讓她死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金光破開困了她許久的地牢,一個手持金棍、毛臉猴腮的黃色身影跳了進來。
“咦?這裡還有個活的。”
那金色的身影“鐺”一下擊碎她的牢獄,看著她,“小姑娘,你是人類?俺老孫隨師父去西天取經,路過獅駝國,卻不想師父被那國王抓來了,你們被抓的人也不少吧?還有幾個?俺老孫一起救出來!”
陳碧玉躺在枯草上,翻了個身,漠然看著洞穿的牢頂。
那裡被這猴子破開一個大洞,久違的日光照了進來。
她的內心毫無波瀾,只平淡道,“獅駝國四萬六千口,都被這三隻妖怪吃了,只留下我一個。”
作者有話說:卡個點卡個點……明天一定補更嗚嗚嗚,本來今天應該把獅駝國也結束直接拉回現世的,但實在來不及了。
祝大家馬年快樂!新的一年龍馬精神!馬到成功!一帆風順!發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