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天後。
沈碧雲被那眼神盯得莫名心驚,“……怎麼不開燈?”
哪吒沒有說話,依舊那麼看著她。
這讓沈碧雲心中更加發毛——哪吒這幅樣子,讓她想起兩天前的早晨,他也是如此,平靜地讓她毛骨悚然。
比起面對這樣的哪吒,沈碧雲寧可他還是之前那樣動輒以死亡威脅她的殺神。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餐桌邊,“……吃晚飯了嗎?”
低頭一看,晚餐已經準備好,是她近日來喜愛吃的一家餐廳,哪吒便連著兩日,都在晚飯點前讓混天綾去打包。
但今天的飯菜有些冷了,平日他都會拿火煨著,等她回來時,飯菜尚且溫熱。
她不敢開口苛責,但哪吒終於動了動,他慢慢站起身,沈碧雲都沒看到他的動作,那紅色的身影如火焰般散開,隨即下一秒,便出現在了自己身側的座椅上。
他很是平靜地開口,“嗯,多吃點。”
沈碧雲:……?
她不覺得哪吒這句話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而且……為甚麼要多吃點?
哪吒從未對她說過這麼“貼心”的話——或者說,除了“辭職無時無刻陪著他”以外,哪吒對她的各種生活習慣從不指手畫腳。
沈碧雲有些摸不著頭腦:“……今天的飯菜,特別好吃?”
哪吒的目光從飯菜挪到她臉上,“沒有,和之前一樣。”
……那為甚麼要自己多吃點?
越是懷著這樣忐忑的心情,她便越是沒有胃口,草草吃了幾口,但哪吒像是不滿意,又推了一碗搭配了葷素的飯在她面前,“再吃一碗。”
……可她已經有七分飽了。
但這種詭異的時刻,她不敢忤逆哪吒,左右不過多吃兩口飯,便乖乖端起飯又勉強吃了點,哪吒看著她吃完,拿起桌邊的紙巾,慢條斯理替她擦了嘴角。
沈碧雲被他堪稱“溫柔”的動作弄得無所適從,等他擦完,低聲開口:“……我吃完了。”
“嗯,”哪吒又拿出一瓶丹藥,“吃了。”
沈碧雲認出那是一種用於補充體能、提振精神的一種——她平日裡基本把它當咖啡使,之前不眠不休地加班,也全靠它和咖啡續命。
但……“整瓶?”沈碧雲瞪大眼睛。
哪吒將藥瓶推到她面前,依舊是那般平和地堪稱“商量”的語氣,“要我幫你嗎?”
沈碧雲一個激靈,狠狠搖頭:“不用不用,我自己吃。”
待確認了沈碧雲吃完,哪吒看了看牆上的鐘表:“你要洗個澡嗎?”
沈碧雲更摸不著頭腦了,“……還早?等會兒吧。”
“嗯,那看來準備好了。”
沈碧雲:“……甚麼準……”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火熱籠罩了她,瞬間被掠奪的呼吸讓她眼前一黑,再定睛時,那滿目的黑色不是因為窒息而起,“砰”一聲輕響,她只覺得自己被摔入了柔軟的被褥,熾熱的親吻如滾燙的沸水般裹住了她。
被鎖進床榻的前一刻,沈碧雲竟有些恍惚地覺得,今天的哪吒格外溫柔。
——當然,是相比於從前每次親吻時,都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掠奪感。
往常縱使他有意剋制著自己的粗暴,卻也總改不了親吻中帶著啃咬的習慣,每次退開,沈碧雲都能嚐到淡淡的腥甜味道。
一開始她還會抱怨兩句,但往往在那之後他便又乍然貼了上來,美其名曰“療傷”。
而今天,他一反常態,在她已經習慣他蠻不講理的掠奪後,如今溫柔到甚至堪稱纏綿的對待,竟讓她恍惚間產生了哪吒對自己珍而重之的錯覺。
比她的理智更先做出回應的,是她伸手纏上他後頸的雙臂。
沉淪的時間漫長又彷彿僅只一瞬,哪吒終於放開了她的雙唇,看著她淋漓的眼底,伸手拂過她燻紅的臉頰,沈碧雲似乎已經完全被那纏綿的一吻奪去了心神,她半睜著眼,下意識地靠近了他的手掌。
這樣本能般依賴的動作,讓哪吒的心竟不合時宜地軟了一下。
放在她臉頰上的手緩緩下移,扣住她的下巴,輕輕抬起,讓她直視自己。
“你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他只問一次,他想,只給她這一次機會。
如果她願意和他坦白……他可以輕一點。
他知道她還是愛他的,曾經簽下的婚書不會騙人——至於為何如今那朵花苞對著別人盛開……
或許是因為他准許她回歸人界,讓她的心又短暫地活絡起來。
……左右他如今才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往後的千年萬載時光中,兩人都將緊緊綁在一起,他有的是時間等她回心轉意,回到當初在行宮時,滿心滿眼只有自己一人的模樣。
本還有些五迷三道的沈碧雲聽到這句話,似乎終於清醒般,撐起半闔的眼皮,“什、甚麼想說的?”
她艱難地回想著近日來發生的事情——哪吒回來後她就沒再吃過藥,便是楊戩再次來把脈,恐怕也看不出甚麼,還有謝安的事……她也早前就和哪吒解釋過,哪吒看著也放了心,不然先前不會放過她,至於其他……
唯一能想到的,是她今天去見了季梵。
但哪吒從未懷疑過她對這位“兄長”的感情,甚至一直覺得是自己懼怕他,也一定不是指這個。
將所有可能性在腦內排除一遍,卻也絕不敢自爆那藥的事,最後,只能微微撇開眼,輕聲道,“……沒有。”
哪吒的眉眼在那一瞬沉了下來,但時間太短,沈碧雲都沒看清,只是見他在聽到自己的回答後,似乎又“溫柔”地笑了一下。
沈碧雲一直知道哪吒長得很好看,平日裡冷麵冷情時尚不影響他的俊麗面容,此刻那“溫柔”的一笑,竟一時將她看得一愣。
——也就一瞬忘記了,這份“溫柔”放在哪吒這個殺神身上,是有多違和與……危險。
下一秒,“呲啦”的裂帛聲響起,她只覺一陣涼意襲來,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後,頓時一驚:“哪……”
她還沒來得及伸手阻止,“砰”一聲,雙手被一隻修長的手緊緊扣住,毫不客氣地拉至頭頂箍住,那隻手滾燙如燒紅的鐵鉗,帶著如山般的力量,將她牢牢壓住。
“等等,哪吒,你怎……”
她還想再開口,又一隻手托起她的後頸,那溫柔的親吻再度落下。
哪吒似乎也觀察到她對他這樣的溫柔無從抵抗,便神奇般地收斂了親吻時慣常的撕咬對待——但也僅限於親吻。
過於出格的動作讓沉淪的沈碧雲瞪大眼睛,強自從那纏綿的親吻中脫出,“唔……等等,哪……”
她終於意識到了是哪裡不對。
先前她只以為哪吒是想同她進行與往日一般無二的“雙修”——那般親暱的靈氣交融間,哪吒確實偶爾也會做些出格的動作,但都顧忌著她的身體,點到即止,更不曾硬來。
但直到感受到灼熱的火苗在全身遊走,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的哪吒,一開始就沒有給她渡過靈力。
他像往常那般擁抱、親吻自己,卻沒有給她渡靈力。
或許一開始,他就不是衝著“雙修”來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緊,懷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艱難開口,提醒哪吒:“……唔……哪……靈、靈力……”
或、或許他只是忘了呢?他明明答應過她,等到“婚禮”之後……
哪吒的雙唇漸漸往下,停在她的要害地方,“今天就不渡了。”
“為、為甚麼?”
他抬頭,依舊是那副溫柔地、令她一度沉淪的模樣,“你會暈過去,但我不許。”
沈碧雲瞪大眼睛,在她堪稱驚駭的目光中,哪吒依舊是那副溫柔地神情,手中的動作卻片刻未停,一步步地,將她頰邊的紅霞染得更為濃豔。
他在她耳後的頸側流連,那裡還有他前幾日沒輕沒重時,弄傷的殘痕,他嗅聞著她髮絲間同自己如出一轍的香氣,猛地張口,將那傷痕重新咬開。
“我要你清醒著,感受我。”
像是一場無法承受的酷刑,滾燙的烙鐵令她尖叫著顫慄,尖叫聲又在下一瞬被灼熱的雙唇吞入,只留下齒間嗚咽的悲鳴。
恍惚將,她看到哪吒向來無甚表情的臉上染上了濃重的神色,行至深處時,火焰般的眸中通紅一片,彷彿經年不息的三昧真火,要將被掌控的她一同點燃、焚燒,哪怕化成灰燼,也只能被籠在他的掌心,覺悟脫逃的可能。
他似乎也在咬牙抵抗著甚麼,後頰鼓起一小塊咬肌,牽動著聖人的面容染上急切與佔有的表情。
她常從他的臉上看到佔有,卻鮮少有如此急切的時候,彷彿壓抑日久後,一朝定下決心,拋開所有顧慮,終於選擇徹底將她困鎖於自己的烈焰之內。
便是之前在他行宮內,都不曾見他如斯神情。
沈碧雲看著屋頂晃出殘影的吊燈,有些無力地想——是因為甚麼?是甚麼讓哪吒改變了想法,再不肯忍耐等待?
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思緒不過片刻便又被烈火燃燼,她只覺得燙,那烈焰燒便她每一滴血液,那是比平時雙修時靈力燒過筋脈更灼熱的溫度,若平時只是覺得沸騰,此刻,便是沸騰後的乾涸。
她只覺渾身的液體都在蒸發乾涸,眼眶酸的通紅,卻無一絲淚水滾落,彷彿一條被高溫灼燒的河流,再擠不出一絲水汽,只餘皸裂的黃土。
她艱難地握住哪吒的手臂,手下的肌肉青筋鼓起,在她的指尖輕輕鼓動,彷彿血液流淌的頻率——但血液從不流淌得這麼迅速。
她不知道自己被這滔天的火燒了多久,正如剛剛哪吒所說,在他做了充足“準備”的前提下,她如今連暈過去都做不到,只能絕望地承受著烈焰的燃燒。
她仰著頭求饒,聲音已輕若蚊蠅,“停、停一下……”
但那尊染上凡火的聖人面孔並無妥協之意,他瞳中的火焰已燒得發黑,再度沉下身,在她無力的低泣中,拂開她被淚水沾溼的髮絲——沈碧雲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還沒有被徹底燒乾。
他的聲音中也帶了些氣聲,顯得有些低啞,卻也帶了從未有過的舒展:“回答我的問題。”
再又一次驚濤駭浪般的沖刷下,沈碧雲幾乎被燒乾的神智勉強轉動著,意識到哪吒是說,剛剛那個問題。
——你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她早該意識到的,他能問出這句話,多半是已經知道了甚麼。
他還能知道甚麼呢?自己欺騙他的事,也就那一樁了吧?
“……是,那婚書,我是吃了‘縱情丹’才能籤的。”沈碧雲彷彿徹底放棄般,任由自己癱倒在溼淋淋的被褥裡,闔著眼,自暴自棄道,“藥效一過,對你的感情散去,名字便也散去了。”
她察覺到身上的人動作一頓,隨即只覺脖頸一緊,一隻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迫使她睜眼,看向他。
那雙瞳中的烈焰已徹底燒成了黑色,恍如墮魔般,一字一句道:“你、說、什、麼?”
沈碧雲已經累得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眼前一陣陣發黑,無法思考,只知道回答著他的問題。
“吃了藥,我才能簽下婚書,等藥效……”
後知後覺般,她聽到身上的人將牙咬的咯咯作響,動作竟也有些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讓她更為折磨。
她想,他為甚麼是這個反應?——他不是已經知道了,才會來逼問她的嗎?
但她實在太累了,只想暈過去睡一覺,可下一秒,灼熱的靈力從口中渡入,順著兩人的軀體一寸寸沖刷她體內的疲憊,竟將她的神智重新喚回。
她還沒想清楚哪吒為甚麼這麼做,比先前更滔天的火焰巨浪便向她撲來,幾乎將她整個淹沒。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原來剛剛的哪吒都已經算剋制了。
直到此刻,才是他真正釋放出心中那頭不可控的惡獸,咬住她的脖頸,再不留情。
徹底被烈焰吞沒的前一刻,沈碧雲吃力地想——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那哪吒說的,還會是指甚麼呢?
但不管指甚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三天後,臥室的窗簾終於再度拉開,傍晚的清風吹入房間,吹散了滿室令人窒息的濃郁蓮花香氣。
哪吒走回床邊坐下,伸手拂上床上女子蒼白的臉色。
她的臉頰泛著冷意,分明被他的體溫熨了三日,哪怕有他不間斷地渡入靈力,但她少有能吸收梳理靈力的時候,三日下來,也終承受不住昏了過去。
他伸手,貼上她的額頭,遮住那朵令人生厭的花苞,細細替她梳理著體內的靈力。
在她消化這些靈氣的時間,他或許可以……
哪吒閉了閉眼,將眼底驟然冒出的殺氣壓下。
偏偏是那個人。
若是謝安,或是她身邊隨便一個男的,在他看到蓮花綻放的一瞬,便已魂魄離體。
偏偏是那個人。
但……也無妨。
哪吒感受著手底漸漸溫熱起來的軀體,卻只覺心中的戾氣愈發強盛。
左右那個人也活不了多久。
他閉目凝神,替沈碧雲梳理了泰半自己灌入的靈氣,手下的臉頰終於不再冰冷,急促的呼吸聲在他耳邊起伏,他剋制不住,再度低頭,咬住了那雙只會說謊的唇。
……騙子。
這是三千年來,第一個敢這麼騙他的人。
他本只想逼出她的“心上人”,卻未曾想竟還有如斯內情。
先前他只以為是回歸人界,讓她的心再度從自己這裡溜開,卻未曾想,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一場騙局。
……無妨。
哪吒想,左右無論是真是假,她都已沒有離開的可能。
這樣想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在青紅交加的雪白上再度然後染上新鮮的色彩,剛想再往下一步,卻突然聽到了甚麼,猛地抬手,將本只開了一條縫通風的窗戶“譁”一下洞開。
“誰!”
“我看你真是昏了頭了,連為師的氣息都認不得了嗎?”
劈頭蓋臉的痛罵聲向他砸來,哪吒只覺身上似乎被甚麼繩索一勒,下一瞬,便被太乙綁回了金光洞。
落定後,他的神情依舊平靜,只是輕描淡寫地掙開了身上的繩索,“師父有事直說,我還有事。”
“你是有事!我再晚來一天,你就等著自墮情關,身死道消吧!”
說著,太乙從袖中翻出一個瓶子,扔了過去,“調理內息的,喝了。”
哪吒看上去對自己的情況瞭如指掌,也並不擔心,卻也不曾忤逆太乙的意思,隨口喝了那靈藥,甚至一反常態地勾唇一笑,“這一日,自從知道此劫為情劫開始,徒兒便已料到。”
其實不是的,他並非是知道“情劫”那一日料到的,卻也未差幾日——左右在意識到自己絕不會再放沈碧雲走時,他便已知結局。
太乙臉上的神色有些猙獰,“料到你還這麼做,與自戮何意?”
“那又如何?”哪吒看上去十分輕鬆,“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
“我沒時間和你開玩笑,”太乙真人伸手,端起旁邊石桌上一碗湯藥,“這是老君的‘忘情水’,別逼我捏著鼻子給你灌下去。”
哪吒沒有看那碗忘情水一眼,而是直直盯著太乙,眼底那因即將入魔而燃燒的黑焰中,滿是瘋狂的執拗,“師父知我性格,該不是真覺得我會喝吧?”
“是,我就是太知道你了,”太乙嘆了口氣,隨手將碗中的湯藥倒掉,回視哪吒,“所以你猜,剛剛給你喝的那瓶藥,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就,希望能活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