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一定是愛極了我。
但現在在哪吒面前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沈碧雲回過神,但還是不肯鬆口:“……總之,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會因為他們是妖族就遠離他們。”
哪吒揉了揉眉心,也知道“遠離親人”這件事她一下沒法接受,也不急於一時,“你聽話就是,我總不會害你。”
沈碧雲被他摟在懷中,沉默不言,半晌,聽到哪吒又開口,“看你平日與他們也不常來往,偶爾出來聚餐吃飯,不會影響到你。”
說著,似乎想起了甚麼,“你那個嚴苛的兄長呢?今天來了嗎?”
餐桌上確實有幾位男性,但妖族難分年齡,哪吒也沒興致一一細分誰是誰。
沈碧雲神經一炸,頓時打起精神,“他說路上堵車了,晚點到,可能和我們錯過了吧?……你問他幹甚麼?”
“看你言行,對這位兄長,比對其他長輩更為親厚。”既然如此,他理當要好好拜會。
沈碧雲只覺自己頭皮發麻,乾笑兩聲,“等有機會再說吧……對了,你說我的家人都是妖,那,都是甚麼呀?”
冷靜想來,季梵的妖族身份大約也八九不離十了,那,他們原型都會是甚麼?
她回憶起記憶中的身影,蒼翠如竹,勁挺如柏,風姿濯濯如古畫中走出的清雋書生,永遠是那樣溫潤知禮的模樣,萬事不驚。
“兩隻狐妖,兩隻花妖,還有一條蛇妖,剩餘的都是樹妖,品種不同。”
“……品種不同?”沈碧雲驚異道,“我還以為他們是我媽親生兄妹……”
“應當只有你妹妹是親生的。”哪吒將她放到沙發上,去冰箱裡給她拿飲料,“其餘各人種族不同,這在人間妖族中很常見——妖族壽命遠超人類,且修行不到家時難以掩蓋妖性,所以習慣結伴群居,這樣的羈絆不比人類血脈弱。”
也是,人類親戚是依託血脈,妖族在世間結伴行走,天長日久下來,感情羈絆怕比人類的親生兄妹更親。
……這或許也是季梵一直以來,只把她當妹妹的原因吧。
沈碧雲想,自己是人類,光是這一點,就與他相隔天塹,更遑論其他。
哪吒見她依舊沉默著,以為還是因為乍聞家人是妖族的事,“好了,別多想了,不是說明日還要早起?”
“啊,對,學長說有了些線索,要我一起查來著……”沈碧雲一拍腦袋,轉而看向旁邊拉下來臉的哪吒,笑了下,“別擺出這副表情嘛,還是說,你還是不信我?”
說著,她往哪吒身上一倒,隨手從他袖子裡一摸,摸出那張婚書來,展開:“喏,名字還好好的。”
哪吒盯著婚書上的名字看了許久,終於挪開眼睛,把婚書從她手中拿過來,熾熱的吻落在她的頸間:“……真想把你永遠帶在身邊。”
沈碧雲心中一緊——哪吒這話語中的意思,是哪怕她此刻在藥效的作用下“深愛”著他,都無法忽視的膽戰心驚。
她乾笑一聲,“……現在也可以啊,我就算每天要出去上班,晚上總得回來吧?”
就在她以為哪吒還要說甚麼危險的話時,卻見對方話鋒一轉,“明日我還得回去一趟,這次要一週的時間。”
從他出行宮後便一直要往天庭跑,沈碧雲也控制不住擔心起來,“是有甚麼棘手的事嗎?危險嗎?”
哪吒側頭,蹭了蹭她的臉頰,“想哪裡去了,這天地間哪還有對我危險的事。”
確實不是“危險”的事,但於哪吒而言,也確實沒那麼輕鬆就是了。
第二日他一早回到金光洞的時候,拂塵便落了過來。
“逆徒!說了至多隻能出關三個時辰,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自從上次哪吒回來後,太乙就讓他強制閉關,給他調理靈脈、彌補虧空,本該連續閉關十日時間,但昨天哪吒突然非要出關,他攔不住,便只能給哪吒定了時限。
哪吒也自知理虧,沒有躲著,結結實實捱了這下拂塵,行禮道,“師父。”
太乙眼風掃了過來,一眼落在他身上,更是吹鬍子瞪眼,“……好啊,不止過是不歸,我讓你不要妄動靈力,你個逆徒也當耳旁風?”
“沒有,”這點哪吒可以辯一下,“……但師父知道的,我夫人本就體虛,又機緣巧合下,被好幾個千年散妖衝撞了一番,我便抽了些靈力替她調理。”
“夫人夫人叫的順口,人家認你了嗎?”
哪吒從袖中抽出重新簽好的婚書,忙不疊遞到師父面前,“那當然!今天早晨走前她還不肯放我,非要讓我抱她,她一定是愛極了我……”
太乙看著他那副不值錢的樣子就頭疼,立刻把他的婚書收起來,“……行了行了少廢話,進來,繼續閉關!”
“先等一下,師父,徒兒還有一事請教。”
哪吒難得如此正式,太乙的拂塵一頓——難道他此番下凡,碰到了甚麼棘手的事?
就見哪吒正色道:“……向妖族下聘,要走甚麼禮數?”
太乙:…………
老爺子幾乎放棄掙扎,但還是開口道,“……觀她命數,並非妖族。”
太乙大約是第一個認清哪吒的情劫物件是誰的人——雖說當時沈碧雲的命星已與哪吒的絞纏一道,沒法看全整個命數,但是人是妖,他還是不會看錯的。
“是她的家人,她的母親是妖族,父親大約不在了,所以若要下聘……”
眼看著自己徒弟三句話不離下聘,太乙冷笑一聲,“那就去找她親生父母。”
哪吒愣了一下,“……親生父母?”
“你看到的絕非她親生父母,他們不可能是妖。”
哪吒似乎很奇怪:“為何不能?”
太乙簡直要被這句話氣笑了,難道自己這徒弟都三千多歲了,還不知道“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這種簡單的道理嗎?
哪吒看上去確實在虛心求教,“我的父母就皆為人類,但我出生便並非凡人。”
……壞了,這裡還真有一個例外。
哪吒的蓮花化身是死而復生不提,哪怕是“死”前,他這個懷胎三年的肉球也不是“凡人”。
“……你不算,別拿你自己的例子套普通人。”說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瞪著他,“你還要廢話多久,進來!”
“……是。”
跟著師父進去閉關的最後一刻,哪吒似乎想起甚麼——如果沈碧雲並非親生的話,那是不是……又哪裡不太對?
*
哪吒一大早就走了,那時天還沒亮,沈碧雲困得迷迷糊糊,對方還不依不撓著非要來親她,她被他擾得無法入睡,乾脆把臉往他身上一埋,把他當個自發熱的抱枕,抱著繼續睡。
之後一覺睡得香甜,再醒時天已大亮。
沈碧雲看了一眼時間,離她和謝安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便慢悠悠洗漱吃飯,這才去和謝安匯合。
他們約定的地點是一家醫院的特殊病房,謝安帶她進去時,她以為會看到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重症病人,但沒想到,病房裡的人看上去還挺健朗。
那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一頭黑色長髮披在肩後,看著身上沒有受傷,就是眼神顯得有些空洞。
在來前謝安已經同她說過這位病人的來歷,“病人王倩倩,是我們找到最近的一起那個邪術作案的目擊證人。”
“目擊證人?……這案子居然還有目擊證人?”沈碧雲驚訝,按照先前那殘忍的作案手法,受害者連魂魄帶肉身都被徹底利用乾淨,就算有目擊證人,也不可能留下活口吧?
“這也是我們覺得古怪的事,”謝安點頭,“但王倩倩似乎受了很大刺激,整個人封閉起來,目前人類醫生的建議是隻能等她自己恢復,但我們等不起。”
那位幕後黑手的下手已經越來越快,晚一天得到線索,或許就意味著又得多幾個受害者。
想到這裡,謝安便有些頭疼,“其實這種情況……我們也不是沒有搜尋記憶的法術,可以直接探查她當時到底看到了甚麼。”
“但是?”
“……但是王倩倩已經是備案的特殊案件受害人了,本著人道主義關懷,以及我們的章綱規定,對於這種受害者,不能再施加任何可能傷害她的法術。”
“……所以,你覺得我的幻陣能幫忙?”
於是,沈碧雲就被帶到了王倩倩的病床前。
她先試著和王倩倩說話,但對方只有寥寥幾個簡單反應,像是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對外界的感知能力。
謝安的本意是想,既然無法用類似搜魂的術法直接讀取記憶,那就由沈碧雲出馬,從對方口中稍微得知案發時候的狀況,讓她以幻陣復原一些場景,看看能不能從王倩倩那裡獲得一些線索。
但沈碧雲已經和王倩倩溝通了幾輪,除了“姓名、住址、父母”之類的基礎問題,談到任何和案件相關的內容,王倩倩都做不出反應。
沈碧雲拿著筆尖在紙上戳戳點點,決定先不從案發情況入手。
她拿了一瓶兜率宮的丹藥,從裡面挑出一顆安神類的,讓王倩倩服下,又接連給她施了好幾個安撫類的法術,這才緩緩開口。
“這樣,倩倩,你告訴姐姐,你現在還想得起甚麼?甚麼都好,一朵花、一棵草,或者一個小動物?”
她這一番連招下去,呆愣半晌的王倩倩終於有了反應:“兔子。”
“……兔子?”
謝安湊到她旁邊,“王倩倩家裡養了一隻寵物兔子。”
沈碧雲瞭然,“那倩倩告訴姐姐,那隻兔子長甚麼樣,你平時都怎麼照顧它呀?它愛吃甚麼?胡蘿蔔嗎?”
但王倩倩翻來覆去只有“兔子”兩個字,問到任何關於兔子的其他資訊,都沒能得到答案。
兩人離開病房,謝安咂舌,“不用灰心,至少能說話了。就是你這治療成本有點高啊。”
太上老君的丹藥,一顆就價值萬金——還得是天庭流通的那種金。
沈碧雲似乎沒甚麼感覺,她隨手拿起一瓶,當糖豆一樣往自己嘴裡扔了幾粒,好奇地看著他,“甚麼成本?”
謝安:“……不,沒甚麼。”
謝安和警方溝通了一下,決定明天去把王倩倩的寵物兔子帶過來,看看能不能讓她回憶起甚麼。
沈碧雲和他在醫院門口分開,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坐上了回哪吒家裡的車,但突然回過神來——哪吒這一週都不回人界。
她轉而和司機說了更改地址,決定回自己原先的家裡看一看。
她已經有小半個月沒有回家,雖然哪吒把她的生活用品都全部挪了過來,但總得回去看看,打掃一下。
再次踏入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小區時,沈碧雲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從遇到哪吒後,她的生活似乎就陷入了一種光怪陸離的境地,所遇到的一切都與過往二十年的歲月格格不入,甚至一度被關在所謂的“桃源”中幾十年。
如今再度回到從初中時便生活的地方,竟有一種“回歸現實”的錯覺。
但也僅僅只是錯覺。
沈碧雲站在自己家門口,對著熟悉又陌生的家門嘆氣——她忘記帶鑰匙了。
她已經離開這個“現實”的家太久,久到這次回家都是突發奇想,甚至早就沒有了過往二十年中,“隨身帶鑰匙”的“人類”習慣。
她猶豫著把手放在門把上——對於如今的她來說,要開一扇上鎖的房門並不難。
但她本能地牴觸著“用法術開自己人類時的家門”,就像一股不願言明的執拗般,彷彿踏出了這一步,她便當真與過去平凡的生活就此告別。
她轉身想先回去拿鑰匙再來,卻突然,聽到門內傳來了些微的動靜。
她的聽力早已今非昔比,幾乎可以確定,這聲響確確實實來自自己的住所,而不是旁邊的哪個鄰居家。
有人在裡面?
……但這個房子,如今還有誰會來?
熟悉的姓名呼之欲出,她幾乎想也不想地用法術破開門鎖,推門進屋。
屋內的空氣冰涼,漫著一股許久不曾通風的冷澀,如今已近黃昏,窗外的光線昏暗,客廳地面上一片漆黑,但沈碧雲還是能看到,有個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
……誰?
三昧真火的火苗自指尖擦起,她湊近去看——在她反應過來前,她居然已經習慣御火的術法,而非去找電燈開關。
她被自己的做法楞了一下,但隨即,便再沒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因為她看清了地上倒著的人影。
“……季梵?”
作者有話說:終於到男二出場的劇情了!!我自己寫的時候都每天在盼女兒和哪吒的情感轉折快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