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就當是為了我,活下去。
季梵怎麼會在這裡?——今天之前,或許打死沈碧雲都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看到季梵的時候,第一個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裡是季梵和她的家,是從她初中開始,他就帶她搬進城裡求學,自那時起,兩人便住在這裡。
雖然大學後她去學校住宿,但畢業後在本市找了工作,便繼續住回了這裡。
反而是季梵,從她考上大學後,彷彿終於卸下甚麼重擔般,終於不用被她這個“拖油瓶”捆綁著,獨自搬走,不再回來。
哪怕是偶爾回到本市,他也不會回這個家,所以今天在這裡看到他時,沈碧雲頭腦一蒙,下意識疑惑到——他怎麼會在這裡?
但這個疑惑馬上便被壓下,季梵倒在地上,整個人以不正常的姿勢蜷縮著,呼吸急促,輕微抽搐,看上去像是生了重病。
她趕忙開燈,蹲下身去檢視季梵的情況。
他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短t和中褲——在這個秋冬季節,身上只穿著這一身衣服本身就代表了不正常。
他露在衣服外面的四肢一片冰涼,彷彿剛從冷水裡撈出來,但他整張臉通紅,額頭滾燙,汗溼的額髮緊緊貼在臉上,隨著他的抽搐晃動。
“季梵?季梵?你怎麼了!”她上手去搖他,卻被他身上的冰涼刺了一下,又去摸他額頭,又被燙的一縮手。
看著像……高燒?燒到驚厥了?
她下意識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卻在接通的那一刻倏然按掉。
……季梵,好像不是人類來著?
她短暫地回憶了一下,似乎從小到大的記憶中,確實沒見過包括季梵在內的任何沈家人生病,連感冒咳嗽都沒有,更別提進人類的醫院看病了。
……萬一被拉去驗血,查出獸類的dna還不得被拉去做實驗?
沈碧雲打定主意,乾脆蹲下身,把陷入昏迷驚厥的季梵扛起來,往臥室走去。
季梵的身形看著並不壯實,甚至稱得上清雋削瘦,但昏迷中整個人靠在沈碧雲身上時,還是壓得她差點趴到地上——沈碧雲再次感謝自己被強化過的身體,若是之前的自己碰到這情況,怕是已經和季梵一起躺倒在地板上。
饒是如此,等她把季梵放到臥室的床上,蓋好被子時,還是累出了一身汗。
她擦了擦額上的汗,目光落在季梵的腳上——他沒有穿鞋,是赤裸著腳跑出來的,還有被路上的石子劃傷的小磕絆,雖然並不嚴重。
這個天氣穿著短袖短褲、不穿鞋子就往外跑?季梵到底經歷了甚麼?
沈碧雲一邊想著,一邊試圖給他物理降溫,拿冰過的毛巾在他額頭孵著,但收效甚微。
她又翻出了家裡的藥箱——拖她之前體弱的福,她的家裡常備治療各種小毛病的藥,退燒藥當然也有。
但……她拿著退燒藥犯了難,人類的藥對他們有用嗎?
思來想去,沈碧雲還是放下了人類的退燒藥,轉而給他貼了幾個退燒貼,隨即掏出了自己的藥瓶。
兩分鐘後,她撥通了謝安的電話。
“喂,怎麼了?”
“學長,我找到……不對,準確來說,是我在家裡碰到季梵了,但他的情況,好像不太對。”
那邊謝安似乎在疑惑這事為甚麼要和他說,“……然後呢?”
“他在發燒,但好像不是外傷引起的……我看他身上沒受傷,但是燒的很厲害,一直在驚厥。”
謝安還是不太明白,“……所以呢?你想打120,但不小心錯波給了我?”
“……妖族生病……真的能看人類醫生嗎?”
那邊謝安沉默了,似乎沒想到她已經知道了沈家人的身份,隨即輕笑一聲,“你既然都已經知道了,還來問我?直接給他吃丹藥不就行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沈碧雲搓了搓臉,“他昏迷著不肯張嘴,我試過了,掰不開,丹藥塞不進去。”
謝安那邊彷彿笑得更歡了,“這不正好?學電視上偶像劇那樣,嘴對嘴喂進去啊。”
沈碧雲不假思索,“仙丹入口即化。”
謝安:“……所以你還真考慮過直接嘴對嘴喂??”
沈碧雲:“……”
要是他在面前,她怕是已經打了上去,“……總之,這些非人類的事你大概比較熟悉,你現在能不能來一趟?”
“平日裡就算了,但我剛回了一趟鬼界,身上的鬼氣還沒散,你要是不怕把他衝得病更重,我倒是不介意。”
謝安雖然沒法親自來,但終歸還是給沈碧雲出了個主意:“你拿水化開仙丹,當湯藥就行。”
“……就算是湯藥也灌不進去啊!”
“嗯,但你能嘴對嘴喂,不怕入口即化了。”
沈碧雲:……
她不再和對方廢話,直接掐斷了電話。
沈碧雲接了碗水,將仙丹化開,端到床邊,試圖拿勺子給他喂點,但深度昏迷中的季梵死死咬牙不肯張嘴,她嘆了口氣,只能轉而拿毛巾沾了點藥水,一點點擦拭他乾裂的唇。
——就像從小到大,季梵曾無數次照顧生病的她那樣。
但這樣的擦拭終究只是杯水車薪,沈碧雲看著昏迷的季梵幾秒,最終還是猶豫著將碗口湊到自己嘴邊,抿了一口。
隨即,她輕輕俯身,緩緩向床上躺著的季梵湊去。
……只是喂藥而已。沈碧雲說服自己,他吃不下藥,她只是想讓他快點好起來,不要那麼難受。
她低頭,緩緩湊近季梵,那雙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潤臉龐就在離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是自她情竇初開伊始,曾無數次出現在她旖夢中的一幕。
她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那不是來自仙藥的挾制,不似她面對哪吒時,那樣強硬的、卻身不由己般被操控著的愛意,那樣的感覺令她發自本能地顫慄與惶恐。
但此刻卻不同,她聽到她的心在自由地跳動著,用盡一切力氣向她訴說——這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她幾乎要沉溺在這股發自內心的情誼裡,直到一個含糊的聲音如驚雷般炸入她的耳中。
“……阿玉……”
沈碧雲愣在當場,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阿玉……”
直到從昏迷的季梵口中再度聽到這聲輕喚,沈碧雲才回過神。
“……別走……”
沈碧雲愣了會兒,看著昏迷中的季梵唇角翕動,無意識地喚著那個陌生的名字,祈求著讓那個被他呼喚的人別走。
沈碧雲的心跳在那一聲聲呼喚中平靜下來,神智慢慢回籠。
她在做甚麼?在自己的……兄長身患重病時,趁人之危嗎?
沈碧雲離開房間,去藥箱裡翻出針管,像是喂幼貓喝水一樣,將湯藥抽進針管裡,隨即等季梵再一次夢囈出那個名字時,給他順利餵了進去。
就這樣,在沈碧雲一點點的努力下,終於將一整碗湯藥盡數給季梵喂下。
她已經記不清聽他喚了多少次那個陌生的名字,只是一下下重複著機械的動作,麻木地給他喂著藥。
那會是個甚麼樣的人呢?能讓季梵這麼眷戀,連病重驚厥,夢裡都是她的身影。
她的腦內勾勒不出哪怕一丁點模糊的畫像,但她想,那一定是季梵深愛的人。
……那也不錯。她下意識想,他終於在擺脫了這個拖累了他十幾年的拖油瓶後,擁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愛人。
哪怕那人不是她。她也覺得,真好。
沈碧雲從小就知道,季梵是個很優秀的人,一邊照顧著三天兩頭生病的她,還能一邊考中無數學子夢寐以求的高校,但最後,為了能照顧常年生病的她,他放棄了首都的學校,留在了本市。
自己從小生病,一個學期中有一半時間都在醫院病床上度過,季梵就乾脆兼職起了她的補習老師,這才讓她得以一路順利地升學,考上重點高校。
那時的季梵已經上了大學,他不再要沈家的生活費,一邊勤工儉學,一邊給在醫院的她做一日三餐、補習功課……
為甚麼不用他的妖力呢?身為一個有法力的妖族,只要他稍稍動用一些超自然的力量,或許當年就不必那麼辛苦了吧?
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看著床上季梵神采不再的病容,笑了下。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骨子裡透著一股清正到令人覺得迂腐的書生氣,他會用自己多餘的錢給福利院捐款,卻連護士偶爾給她買的一些小零食,都要找到對方道謝還禮。
他慷慨善良,也從不讓別人的善良落空。他以身作則,教她怎樣做一個好人。
沈碧雲又給他餵了一碗湯藥,季梵的呼吸也漸漸平靜下來,她摸著他的額頭不再像剛剛那麼滾燙,終於放下心來。
她替他擦去額上的汗珠,學著他曾經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樣,照顧著病重的他。
真好,她也終於可以為他做些甚麼了。
那曾經是她彌留之際都無法開解的心結——她十七歲那年的生日前夕,一場重病來勢洶湧,她被接到重症病房,生死線上掙扎一週,一度失去所有生命體徵,那時沈家已經在替她準備後事。
只有季梵沒有放棄。
在她為數不多的清醒時日中,她睜開眼,看到了自己病床邊面容憔悴的季梵。
她從未見過這麼狼狽的季梵,額髮凌亂,雙眼通紅,眼下的黑眼圈幾乎掉到頰邊,長短不一的鬍鬚呲在下巴上,顯然已經許久沒有打理。
十六歲的她從深度昏迷中短暫清醒,彷彿迴光返照般,竟然有了說話的力氣。
透過厚重的氧氣面罩,她輕聲喚他:“……季梵。”
他瞬間驚醒,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但她的手上被接了幾根管子,他怕碰到了輸液管,小心翼翼避開,卻無從下手。
她被他難得生疏的樣子逗笑,笑著笑著又驚天動地地咳了起來,季梵慌張著伸手去按鈴叫醫生,但被她制止了。
那時的她當真以為自己時日無多,或許這便是最後一面——那些會給季梵帶來壓力的心事,她會隨著死亡一起帶走,但有些話,她現在不說,便再沒有機會了。
於是,她用盡全身力氣,氣喘著開口:“……這輩子,能遇到你,能遇到媽媽,我已經很幸運、沒有其他遺憾了,你不用難過,我真的……已經沒有遺憾了。”
她看過電視上的故事,年輕人的英年早逝縱使令人遺憾,但她不同。在她短暫的生命中,她已足夠幸運、滿足。
季梵雙眼通紅地看著她,她那時已經太過吃力,分辨不出他眼中的情緒,喘息著繼續道:“只是、只是還有些可惜……這麼多年都是你在照顧我……可惜沒能,為你做任何事。”
如果她能平安長大成年,或許還能用餘生去報答那些與她毫無血緣關係,卻不惜一切待她好的人。
但她的生命太過短暫,她能感受到,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短短十七載的人生,她是幸福的,縱使童年未必幸運,但自從遇到季梵後,她一直被照顧著、被呵護著,被不惜一切代價地搶救著……她生來的不幸,被她遇到季梵後的幸運相抵,她從未抱怨過自己的命運,這一生她已知足。
只是……如果還有甚麼可惜的話,她還沒能報答那些對她好的人,便已匆匆離去。
但至少……她不會再拖累他們了。
說完那些話,她的身體已支撐不住,她覺得周遭的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自己彷彿飄在了空中,模糊間,她看到一滴滴滾燙的淚濺在自己插滿管子的手上。
“……活下去,”她看到季梵握著他的手,無聲地顫抖著,雙眼猩紅近乎癲狂,“活下去,就當是為了我,活下去。”
陷入無邊黑暗前,她朦朧中聽到他絕望的泣音:“……別再離開我,阿玉。”
沈碧雲猛地驚醒,倏然睜開眼,發現是自己的手機響了。
她揉了揉眼睛,這裡是自己公寓的臥室,窗外已天光大亮,她拿起手機,已經是第二天早晨十點,來電顯示是謝安。
她接起電話:“喂?學長?”
“喂,還記得昨天王倩倩那個兔子不?那兔子可能有問題。”
沈碧雲還沉浸在剛才那個虛實交雜的夢境中,整個人有些恍惚,緩了會兒才能想起來,是那個事關邪術案件的目擊者。
“哦那隻兔子?……兔子有甚麼問題?”
“今天剛剛我帶人去她家找了一下,她爸媽說,王倩倩出事那天,兔子也一起不見了。那兔子是王倩倩出事前一週在路上撿的,一直當寶貝似的養著,出事那天,好像也是兔子跑丟了,她出去找,這才碰到的事。這麼看,那兔子多半有問題。”
“額……學長啊……”
沈碧雲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一言難盡。
“怎麼了?”
“有沒有問題不好說,但你說的兔子……”沈碧雲猶豫了一會兒,緩緩開口,“我可能……找到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床塌。
昨天夜裡還躺著昏迷的季梵的床上,此刻已經沒了季梵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幾乎有半人高的、碩大的兔子。
正眨著微紅的雙眼,無辜地歪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