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要走?
哪吒有心繼續陪在她身邊緩解她的痛楚,但沈碧雲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有些難受,你之前的靈泉水還有嗎?我泡會兒就好。”
哪吒拿出一瓶靈泉水遞給她,她幾乎是搶過那瓶水,奪門而逃。
等到整個人都泡入冰冷的池水中,一捧捧往臉上潑著冷水,她才覺得神思清明起來,將頭埋入水下。
……真像一場噩夢。
沈碧雲想到,她記得先前的一切,記得吃下藥後對哪吒那幾乎刻入血肉骨髓的愛意,也記得和對方在一起時,那發自真心的歡愉和眷戀。
……她很確定,那確實是她。
那是不能以任何藉口否定的感受,甚至不是出於甚麼“從極端恐懼中,人體自我保護機制產生的愛意”之類,可以被人類社會解釋為“斯德哥爾摩”的症狀。
……這就是仙藥的威力嗎?
一場全身心沉浸的戀愛遊戲幻夢。
她甚至能感受到身體內對哪吒殘存的愛意——光是想到對方,就覺得渾身戰慄、控制不住想要親暱的殘存“本能”。
謝安這藥的藥效大約是按照人界正常時間計算的,她自從那年在仙境中吃過藥後,“這麼多年”的時間下來,藥效都一直保持著。
直到剛剛,哪吒帶著她回到人界,她身體中被強行暫停了幾十載的時鐘終於姍姍來遲地撥動起來,彷彿幻夢破碎後,猝不及防跌入的現實。
藥效過去,她回歸現實——那個屬於她“真實”靈魂歸宿的現實。
“……你在幹甚麼!”
一聲厲斥打斷了她亂飛的思緒,接著,一隻火熱的大掌鉗住她的臂膀,將她從冰水中“唰啦”一聲拽了出來。
透過隔絕視線的模糊水影,沈碧雲看到哪吒盛怒的臉龐,他將自己裹到懷中,滾燙的火舌蒸騰了她身上冰涼的池水,將她從逐漸冰凍的邊緣,一下擁回溫暖的懷抱。
哪吒將她抱出沒有一絲熱氣的浴室,放回床鋪——人界的家中是普通被子的面料,比起仙境中的雲霞軟被自然粗糙許多,沈碧雲剛從浴室出來,蹭上被面,身上瞬間擦出幾道紅印。
哪吒注意到她身上的印子,顧不得還在和她生氣,將床上的被子抽走,冷著臉轉身。
突然,沈碧雲伸手扯住他,哪吒步伐一頓,聲音還有些冰冷,“做甚麼?”
……是啊,她在做甚麼?
沈碧雲看著自己拽著哪吒的手,也有些恍惚。
她在做甚麼?哪吒要走,她為甚麼會攔住他?——甚至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給出了反應,拉住了他。
……她也很想問自己,你在做甚麼?
哪吒見沈碧雲抿著嘴不說話,抽手要甩開她,但沈碧雲指尖發力,終於有些恍惚地開口:“你要走?”
哪吒要走,要把自己獨自留在家裡,離開自己?
……她該欣喜的,這是過去的她最渴望的獨處和自由,但此刻,她竟下意識不願面對。
哪吒繃著臉看了她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鬆了臉上盛怒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沉,但不再像生氣那樣可怕。
他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有些彆扭地解釋了一句讓她安心:“……回去幫你拿被子,馬上回來。”
說著,在她身旁留了一朵淡紅色的火蓮,帶著些微暖意,將她冰涼的身體漸漸暖熱。
哪吒一向說到做到,他的身形消失了還不到半分鐘,便再度出現在了房間裡,伸手一揮。
一襲輕軟的被褥裹住了她,不似凡間布料那般粗糙,細密綿軟,蓋在身上彷彿沒有觸覺,但綿密地沒有一絲空隙的仙家寶物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在她身上。
沈碧雲以為自己會像當年剛剛去到行宮時,覺得這床被子蓋著窒息,但相反的,在那床被褥裹上的那一刻,她卻只覺得熟悉與安心。
——那是她過往數十年早已習慣的重量。
作為“沈碧雲”,她只在人間活過二十幾個年頭,卻在仙境中恍恍度了五個甲子的日月。
她和哪吒與世隔絕地廝守的時日,早已超過了她作為“人類”的時日總和。
即便再不願承認,她也早已習慣了那段生活的各種微小細節。
這個認知出現的一刻,沈碧雲突然失去了全部力氣——這是比她認識到“自己之前居然真的這麼愛哪吒”這件事,更讓她覺得荒誕的事。
她將身上的被子拉緊,重新將自己鎖回那密不透風的被窩。
她著一連串動作實在太古怪了,哪吒將她蓋過頭頂的被子扯下來,露出她的臉來,問道,“你到底怎麼了?”
沈碧雲搖搖頭,只悶聲道:“……不習慣,難受。”
她回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人間,時光在人間停駐,但她的靈魂卻已蒼老。
……這就是之前謝安說的那種感受嗎?
仙人壽數綿長,周遭一起熟悉的事物隨著時間凋零,唯有自己永恆。
但與她而言,時間在她身上匆行數載,終於能停駐腳步的時候,卻驟然發現,只有自己一人被歲月侵蝕成面目全非的模樣。
火熱的靈氣再度順著筋脈被渡入她的身體,以一種過去從未能想象的輕柔與耐心,替她一條條梳理著體內的脈絡。
她睜開眼,看到昏黃的燈光下,哪吒正坐在她床邊,俊毅的臉上漫著從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擔憂”和“耐心”。
從前只緊握鋒利武器生殺予奪的雙手,正輕柔地搭在她的手上,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柔力道,包容著她。
這一刻沈碧雲突然意識到,被那漫長時光侵蝕的,似乎不止自己的靈魂。
她疲憊地閉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黑暗。
在睜眼時,她在晨光中醒來,火熱的靈力依舊源源不斷地從交疊的雙掌中傳來,如涓涓細流般,在她體內流淌了一夜。
“醒了?”哪吒第一時注意到了她的動靜。
沈碧雲詫異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向床邊保持著她入睡前姿勢的哪吒,“……你就這樣……坐了一夜?”
哪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拂開她額角鬢髮,或許是晨光過於溫暖,將他向來凌厲的眸光都染上了幾分暖色,恍惚中透著幾分不真實的荒誕感。
“你一夜沒睡好,還說了夢話。”
聽到這句話,沈碧雲剛剛那些異樣的柔軟心情瞬間被害怕與驚慌取代,“我說了甚麼……?”
哪吒看入她乍然驚慌的眸底:“……這麼緊張做甚麼?你在害怕?”
他的語調和目光中都沒有審視責問,但沈碧雲依舊察覺到自己呼吸與心跳都在加快——她本想下意識地否認,但隨即意識到,自己和哪吒氣脈相連,她的一舉一動、她身體的絲毫變化都逃不出哪吒的掌控。
她將雙眸一抬,乾脆直視他的目光,帶著十足的真誠,撐起身,將自己躺進了他的懷中。
“……對,我很不習慣,也很怕。”她將臉埋入他的胸前,遮住自己臉上的表情,“我、我已經那麼多年沒有出來,即使有你陪著,我也……”
這下,大概徹底糊弄了過去,哪吒反手扣住她的五指,收緊懷抱。
“別怕,我一直在。”他抱著她,下巴輕輕磕在她的頭頂,柔聲安慰道,“等辦完了事,我們就回去,好不好?”
“……也沒有那麼急。”沈碧雲悶聲道。
她在他懷中躺了會兒,直到晨光攀升,才緩緩抬頭,“你不是還有事嗎?要出去嗎?”
“我也沒那麼急,離伯邑考說的還有一段時日。”
他將她從床上抱下來,替她穿好拖鞋,隨即將一身人間的普通常服披在了她身上。
雖是人間再尋常不過的服裝樣式,但沈碧雲卻察覺出,這約莫也是行宮中那套出自天界的織衣化形。
兩人走到餐桌邊吃早餐——幾十載的歲月中,哪吒陪著她每日一日三餐,最初只是看著她強制進食,後來竟然也漸漸養成了這獨屬於人類的用餐習慣。
沈碧雲喝了一口豆漿,開口道:“我給二哥發了簡訊,一會兒要去特殊部門報個到。”
一覺睡醒,又是新的一天,一些糟糕的情緒拋之腦後,她打起精神開始幹正事。
哪吒給她碗裡添了點粥,“……過兩天吧。”
“怎麼?”
“我一會兒回一趟師父那兒,過兩天再回來。”
“嗯?”沈碧雲有些遲鈍,隨即意識到他的意思,失笑道,“……我一個人就行,不用你陪。”
“不行,”哪吒一口回絕,臉上的神色又沉了下來,“我要陪你一起去。”
沈碧雲早已能從他的狀態通讀出弦外之音——他的表現似乎不是害怕沒看住她讓她再度逃跑,反而有些……
……吃醋?
至於吃醋物件……沈碧雲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福至心靈,笑了聲:“嗯,你也是該去一趟。”
哪吒抬頭,似乎有些不解。
沈碧雲托腮,笑的有些揶揄,“你之前不由分說傷了人,確實得親自去和謝必安道歉。”
哪吒的臉色更難看,“……不去。”
他的回答不在沈碧雲意料之外,她繼續笑,“那我去。”
哪吒自然開口阻攔,“……你也不準……”
“我當然要去,”沈碧雲打斷他,“就算不是以不慎牽連他的朋友的身份,我也該以你妻子的身份去。”
她說的一本正經、煞有介事,“夫妻一體,我去替你道歉也是一樣的。”
哪吒此人,看似陰晴不定,極難掌握分寸,但這些年下來她早已熟練使用順毛捋策略,如今自然拿捏。
沈碧雲不給哪吒再拒絕的機會,接著道,“這事先這麼定了,不過有件事,確實你得陪我。”
哪吒的注意力自然被她轉到了後一件事上,“甚麼?”
“過兩天我的母親要舉辦家庭聚會,你要和我一起出席。”
既然人間時日還不過一週,沈碧雲自然惦記著長假後沈百草辦的家庭聚會,至於哪吒……
反正就算她不開口,哪吒肯定也會時時刻刻將她拘在身邊,不如由她來開這個口。
果不其然,哪吒怔了會兒,隨即似乎難得有些拘謹地輕咳一聲,“……行,我一定準時到。”
吃過早飯後,哪吒將她擁在懷中告別,“師父召我有急事,本該帶你一起,但是……”
她如今剛從行宮回歸人界,若是再乍然去靈氣充沛的洞府中,怕是體內靈力更難調理,她畢竟還是人身,還缺了一條命魂,還是得等調理好再出門。
沈碧雲自然不會在意,“你去吧,我也要去找二哥報道了。”
但哪吒沒有如往常一般直接掐訣瞬時飛走,而是磨蹭了會兒,就是不肯離開。
“……怎麼了?”
哪吒的臉依舊冷著,聲音卻有些彆扭,“我要走了,你就不想說甚麼?”
沈碧雲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神色,隨後墊腳,輕輕在他臉頰落下一個告別吻。
“好了,你去……唔……”
就在她要退開的時候,哪吒驟然拖住她的後腰,一提一按,將她整個揉入懷中,捉住她的下巴,熾熱的雙唇落了下來。
直至沈碧雲在火熱的氣息中有些暈眩,他才放開她,依依不捨地在她唇上又輕咬了一口,這才有些氣息不穩地抱住她,一路親至她的耳垂。
“我可以放你一個人出門,”他含住她的耳垂,灼熱的氣息落下,燙的她一陣顫慄,“但這次回來,不要再讓我看到你不在。”
直到哪吒離開許久,沈碧雲才長嘆一口氣,重新躺入沙發中,捂住自己的臉。
……多麼可笑,歲月侵蝕真是件可怕的事,連哪吒威脅人的時候,都學會了不再把打打殺殺掛在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