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原來,藥效過後,是……
又在行宮結界中待了約莫小半年的時間,期間孫悟空乾脆也懶得出去,直接在翠屏山中住下,開始教沈碧雲一些粗淺的術法。
哪吒靈珠是轉世,大部分法力基礎都是天生自帶,又或是自學成才,即便之後拜入太乙門下,也只是多了個接觸天地的平臺。
孫悟空雖然也是石猴出生,但卻正兒八經在斜月三星洞系統性地學過功法,教起沈碧雲這樣的新手來,自然是更加得心應手。
但他們到底還是低估了“仙凡有別”的差距。
沈碧雲不笨,甚至在人類中,算是早慧聰穎的,學東西也很快,但修仙這事,光聰明遠遠不夠。
更要命的是,她缺了一條命魂——作為凡人時,這隻影響了她的體魄,讓她身體比普通人虛弱,但修習時,三魂不全可就致命了。
她的身體彷彿是個只進不出的漏斗,可以承載他人渡來的靈力,但缺少的命魂讓她無法將那些靈力如臂指使。
彷彿被困於孤島上的百億富翁,空有萬貫家財,卻沒有施展的餘地。
只是教了她幾天,孫悟空便將她的弱點看透了,轉了方向。
“在哪吒幫你把命魂找回來前,你別想著學甚麼精深的戰鬥技巧了。”孫悟空一錘定音,“你之前不是看了那麼多佈陣的書嗎?很乾脆鑽研陣法算了。”
陣法幻術這類的技能,算是奇技淫巧,且需和施術者本身的法力相結合方能產生最大效果,但對普通人來說,有這時間,學些別的也是一樣的。
但對此時的沈碧雲卻剛剛好——她甚麼都缺,除了法力。
轉了學習方向後,沈碧雲上手得很快,沒過幾天,就能佈置出像模像樣的幻境陣法了。
孫悟空看著眼前的“水簾洞”幻境,摸了摸下巴:“……你這方面的悟性強的可怕啊,以前學過?”
“沒,”沈碧雲搖搖頭,但想起了甚麼,“……不過,好像從十七歲開始,我好像可以控制自己的夢境……除非是特別糟糕的狀態,不然我能控制自己每晚都不做夢。”
雖說這能力在碰到哪吒後基本就失靈了——因為狀態都太糟糕了,甚至還偶爾會不受控制地夢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場景,比如,被哪吒殺死。
“……大概又是你祖上那妖族血統傳下的,”孫悟空道,卻有些好奇,“但如果能控制夢境,為甚麼不讓自己做點好夢,反而不讓自己做夢?”
沈碧雲用一種非常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他,“因為做夢太多第二天精深很差啊。”
她本就體弱多病了,總不能再自己給自己那麼多精神壓力。
孫悟空:……
他算是發現了,這丫頭,是一個非常腳踏實地的務實派。
性格踏實堅韌,精神狀況穩定。如果能有一副好身體,或在其他情況下尋獲仙緣……
或許都能成就一番大事。
偏偏卻成了哪吒的命中一劫。
孫悟空擺擺手:“陣法幻術類的東西我沒甚麼能教的了,不過你要記住,等日後……”
沈碧雲下意識介面:“若是惹出禍事來,千萬不要報上師父姓名?”
孫悟空:?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孫悟空抓了抓耳朵,隨即道,“……這也是其一。”
不過不是他怕事,單純是兩人並沒有正式的師徒名分,且孫悟空如今也算是佛門弟子,雖不禁止他收俗家弟子吧,但終歸還是有些大大小小的規矩。
“那其二呢?”沈碧雲好奇道。
“你這術法對付人間的小魔小怪綽綽有餘,但若真碰上甚麼仙家大能——像哪吒那種,直接一把火全燒了,你的幻境佈置得再精深都沒用。”
沈碧雲樂了,這也太看得起她了,“放心,真要碰上這種,我跑得比兔子還快!”
聽到這裡,一直在旁邊看書陪讀的哪吒插入了兩人的聊天,“這就不用你這猴頭操心了,有我在,她遇不上甚麼險境。”
聽他這話,孫悟空突然一笑,“嘿,我正要和你說呢。回人間後,記得讓她去特殊部門掛個職,接幾個任務。”
哪吒抬頭:“……為何?”
孫悟空撓撓頭,“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傻?你既想讓她順利昇仙,總得給她機會多攢點功德吧?”
哪怕是他這種天生地養的石猴,也是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的取經,才修得正果的。
更別提沈碧雲是人類,身上因果牽扯繁雜,有德有過,要想順利成仙,自然要多攢些功德。
這是自開天闢地以來,世間萬物的天道秩序,不過恰恰面前有個唯一的特例。
哪吒抬眼,“功德?那是甚麼?”
——他是天地間唯一不靠功德,渡殺劫成神的人。
孫悟空對這個特例擺擺手,懶得和他解釋,只和自己的便宜徒弟解釋:“別忘了去掛職,而且記得,出任務的時候,別讓那臭藕跟著,不然當心到時功德全算他頭上了。”
……這天道執行機制,怎麼還帶搶功的?
既然孫悟空已經拍板了沈碧雲出師,他自功成身退離開了行宮。
沈碧雲則和哪吒在行宮再待一晚,明日再走。
在這裡生活了小半個世紀,她早已熟悉了此地的一草一木,此時乍然要離開,難免產生些依依不捨的情緒。
見她站在花園中,眷戀地扶著第一棵親手栽下的桃樹,哪吒走上前去,將她裹入懷中,安慰道:“等處理完人間的事,我們就回來。”
末了,見沈碧雲神色低落,本想同她說的事便壓在了喉中,有些說不出口。
但經年的相處下,沈碧雲已對哪吒的微小表情瞭如指掌,她立刻察覺了他的情緒,關切問道:“怎麼了?”
哪吒收了收懷抱,自後側埋入她的頸間,聲音悶悶地,“……和你說一件事,你聽後,不要生氣。”
若是讓楊戩看到這一幕,怕是又要驚掉下巴——既承認錯誤利落道歉之後,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殺神,竟然也有惴惴不安著怕他人生氣的時候。
但自二人“互通心意”以來,這已是沈碧雲司空見慣的場景,她只是拉住他的手,柔聲道:“說甚麼呢?除非你又想丟下我一個人就離開,不然我怎麼會和你生氣呢?”
哪吒頓了頓,“行宮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我們在行宮十年,人界只過了一天,如今出去,離當年我們進來的時候,只過去了一週不到。”
雖則他現在早已不再懷疑沈碧雲對他的感情,但他很清楚,在最開始將沈碧雲鎖……帶進來的時候,她是極度不願的。
往後的數十年間,她逐漸妥協,但這一切建立在“時光”的欺騙之上。
十天無法妥協和解的事,十個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終歸還是愛上了他。
但若是她知道,這數十年的掙扎中,外界只過了十日不到,那她會怎麼樣?
哪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無法忍受再面對一個“不愛他”的沈碧雲。
縱使感情不會因為時光的“倒退”而消失,但她或許仍舊會憤怒吧?
……與其讓她出去後突兀地面對現實,不如現在先和她說,若是她……若是她無法接受,其實他們……
也可以在這與世隔絕的桃源中,繼續過完往後餘生。
說完這句話,他便惴惴地等著沈碧雲的答覆,卻聽她突然“噗嗤”一笑,哪吒抬頭,看向月色下怔然失笑的仙子。
沈碧雲沒有回答哪吒的話,突然反問道:“你猜,我剛剛是在遺憾甚麼?”
“……甚麼?”
沈碧雲抬手一指,視線落在了二人身邊的池上。
這片池塘本是死水,但此刻映著天上皎潔的明月,卻頗有一番波光粼粼的水色。
“我半年前親手種下滿塘蓮花,可惜沒到花開季節,我們就要走了,沒能親眼看到他們開花。”
哪吒開口,“這有何難?”
說著,便抬手要施法,卻被沈碧雲率先握住雙手。
他突然想起,比起用法術催熟那些花草樹木,沈碧雲似乎更喜歡讓它們自然生長,往日裡也從不讓他施法干擾那些花花草草的生長週期。
他收了手,卻見沈碧雲這次不是阻止他,而是突然朝他一笑,“我來。”
點綴著鮫珠的足尖掠過瀲灩的池水,雲霞織成的披帛在風中盪開,裹著夜風拂過沉寂的湖水,所及之處,葉盛花開。
滿池仙蓮在夜色中盛放,粉嫩的花瓣簇擁著水上的人影,層層疊疊地交匯著,彷彿她天然便該與蓮花共生。
三千載寒暑交疊,哪吒已經不記得自己見過多少次花開花落,但沒有一次如同此刻那樣意識到——原來,蓮花盛放的剎那,也是有聲音的。
咚咚、咚咚。
先是一人的心跳,爾後與另一人的心跳聲交融一處,在他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飛身池上,將蓮塘中心簇擁著的身影緊緊擁入懷中,永生永世再無法分開。
正如孫悟空所說,他的夫人是個佈陣入幻的天才,但他有句話說錯了。
她的幻陣,對他也是有用的。甚至不需要甚麼精妙術法,僅僅是她,便足夠了。
蓮花簇擁的深處,沈碧雲對他揚起笑臉,終於回答了他剛剛的問題,“為甚麼要生氣?你為我們多偷來了幾十年的相守時光,我幸福還來不及呢。”
說著,她捧下哪吒的臉,在滿池蓮香中,送上了自己的雙唇。
池上的蓮花在夜風中搖曳,簇擁著那對仙境中的神仙眷侶,池下的深水中,卻沒有一絲倒影。
沒有月色、沒有蓮花、沒有眷侶。
那是真正的鏡花水月。
第二日,哪吒任沈碧雲睡到日上三竿,才堪堪將她從被中抱起,“醒醒,該走了,困的話,等回了人間再睡,嗯?”
沈碧雲還有些睏倦,揉了揉眼睛,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歪著腦袋補眠,直到周遭場景變換,他們已離開仙境,回到人界。
再次踏入人間的住宅時,連哪吒都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下——塵世中的數日光景,已是他們渡過了普通人類的半生。
他將沈碧雲放回臥室的床上,剛想出去弄點吃的,卻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回頭,看到床上的沈碧雲驚坐起來,彷彿好夢驚醒般,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複雜目光盯著他。
困惑、猶豫、懊悔、迷茫、驚嚇……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目光中能蘊含那麼多情緒。
“怎麼了?”他走回床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哪裡不舒服?”
沈碧雲渾身過電般狠狠一顫,轉頭看向窗外,避過了他的手,片刻後,她的聲音平靜下來。
“……沒事,我就是有點……呼吸難受。”
仙境之中靈氣充沛,待了幾十年後乍然回歸人間,確實會有不適。
哪吒坐到她床邊,握住她的手,替她梳理體內靈力,卻突然發現,沈碧雲體內的氣息過於凌亂,甚至於,再度將自己的氣息拒之門外。
——這是自從先前她的“告白”後,已有數年未曾出現的狀況。
哪吒心間驟起模糊的糟糕預感,猛地低頭,看向沈碧雲。
縱使沈碧雲不想承認,但她已經將對方的各種小動作與習慣熟悉到了骨子裡,見他神色一動,便知道他在想甚麼。
沈碧雲咬牙,回握他的手,解釋道,“……我真沒事,一下子出來有點難受,讓我睡一覺休息一下,你先去忙你的吧。”
說著,握緊了被子下的衣物口袋中,那盒“糖果”,遏制住自己控制不住的顫抖。
……原來,藥效過後,是這樣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恭喜藕霸你老婆沒辣!(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