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安撫 離不開我
天還未亮, 連淮序就已經醒來。
寒風從窗戶縫隙灌進來,臥房裡地龍不知何時滅了,寒風一吹, 冷得如冰窖。
他直起身,下意識偏頭往裡側看,那裡沒有樓知月的身影。
連淮序面色陰沉下去, 掀開被褥, 穿好衣裳,看也不看那張空蕩蕩的床,徑直往湢室去洗漱。
待他洗漱完, 正要去用膳時, 卻聽院子裡一陣慌亂,本該準備好放在桌上的早膳沒有蹤跡, 這還是第一次出現他起來了早膳還沒準備好的情況。
片刻後侍女走來,小心翼翼道:“老爺,廚房那出了點狀況, 可能得需要您再等一會。”
她也不是自願過來解釋的, 那群侍女嬤嬤見她好欺負,推她出來,若是連淮序發火,讓她一個人承受。
連淮序瞥了眼她一直抖著的手,語氣還算溫和, “廚房出了甚麼狀況?你們準備到現在還未準備好?”
侍女連忙道:“是您早膳一直用的食材缺了, 廚房沒有采買回來, 而且、而且……”
她迅速瞥了眼連淮序,見他好像沒有發怒,壯著膽子說:“而且不止是您用的食材沒了, 老夫人的補湯所需食材與藥材都用完了,一直沒人去採買……”
連淮序蹙眉看她:“沒了就去買,這難道是甚麼稀奇物,買不到嗎?”
侍女支支吾吾,說了實話:“以前都是夫人負責的,現在夫人不在,奴婢們也不知道要去何處……”
她話沒說完,就見連淮序臉上浮現陰雲,不敢說了。
“以往她做這些事,你們不跟著?”
侍女聲音越來越小:“都是夫人談好了,叫那些商販送入府裡的,快要用完時奴婢們會向夫人彙報,夫人再派人去通知商販店家補齊。夫人好幾日不在,奴婢們也不知道向誰說。”
她藉著這話繼續說:“這幾日老爺您忙得很,奴婢們又不好打攪,也鮮少能見到您。老夫人不管這事,所以才會沒人管。”
連淮序已經不耐煩了,“沒有她,其餘人呢?整個樓府,難道事事都要她一個人管嗎?”
侍女點了頭,語氣古怪,“一直都是夫人一個人管的,嬤嬤們也試過幫夫人分擔分擔,但嬤嬤們不似夫人那般熟練,還有幾個就知道偷奸耍滑,夫人不放心,就自己來了。”
“還有府裡用具,所有人的吃穿用度,老爺您和幾位主子的飲食,都是夫人親自尋的靠譜商戶,可以說,沒了夫人,連府怕是要垮一半!”
她話一說完,連淮序慍怒,“不用再說了。”
侍女嚇得一抖,後退好幾步,不敢再說。
連淮序從不知曉,一個樓知月,竟然能將整個連府掌握在手裡,她一走,連府就要垮?
他還就不信了,不過少了個人,連府會活不下去。
“去告訴連懷鸞,就說是我吩咐的,這幾日由她暫時掌管連府。”他頓了頓,繼續說,“如若她遇到甚麼問題,報我的名字便是。”
他說完這句,徑直往外走。
侍女高興了一會,見他早膳還沒吃就走,想問又不敢問。
她連忙去廚房將這個訊息告訴大家,卻沒聽到歡呼聲,一個兩個都拉著臉,唉聲嘆氣。
“要是夫人在就好了,就算讓姑奶奶管家,我們也還是會捱罵。”
她這話靈得很,連淮序走後不到一個時辰,連老夫人起來,一看早膳,不滿道:“怎麼,我連府是缺錢了還是怎麼了,早膳就叫我喝這清湯寡水的東西?”
這次是她身邊的嬤嬤先一步瞭解情況後,幫著廚房解釋了幾句。
連老夫人一聽,更加不滿,“她樓知月走便走了,這麼大的府邸,養了這麼多人,難道就沒一個能頂上來?”
嬤嬤低著頭不吭聲。
連老夫人想到甚麼,敲了敲桌面,問嬤嬤:“懷鸞呢?我不是叫她學著管家?樓知月不在,這個時候就該她執掌中饋!”
嬤嬤道:“已經叫懷鸞小姐管家了,老夫人您就放心吧。”
連老夫人哼了一聲,看也不看碗裡的粥,叫人撤下去,重新做。
嬤嬤立刻去廚房催促,侍女們小聲嘟囔:“要不是夫人不在,我們又怎麼會被責罵。”
“這些本就是主子們該管的,我們不過是做些體力活,費心費力用剩下的新鮮食材做給她們吃,我們到現在沒吃上,還要被罵。”
別的府裡主母離開幾日倒是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連府情況不同,除了連府這座府邸與連淮序負責出銀兩,其餘的都是樓知月在辦。
換句話說,樓知月一走,即使連府出錢,短時間內也不會準備得與之前分毫不差。
更何況還是樓知月走後好幾日,才發現府裡儲存的食材不多了。連府裡這麼多人,東西消耗的快,得固定時間補充,否則等到全都消耗完再補充,那可就來不及了。
她們也只是敢在心裡說說,磨磨蹭蹭去重新準備早膳。
還有人在心裡罵:“有的吃已經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連懷鸞得知連淮序的吩咐後,去廚房轉了一圈,叫跟在樓知月身邊的人繼續去以前採購過食材的商戶採購些回來,先叫連老夫人吃上,其餘的可以慢慢準備。
要不是看在連淮序的面子上,商戶們也不會把別家訂好的食材先送去連府,連懷鸞說話時,臉都笑僵了。
連老夫人吃上心心念唸的燕窩銀耳羹,滿意地誇讚連懷鸞,“還是我女兒好,這麼快就準備好了。”
連懷鸞笑了笑,低頭飲茶,心裡滿是怨氣。
樓知月在的時候,她吃現成的,現在要她代替樓知月管家,這才剛開始就覺得累,可想而知樓知月這些年得吃了多少苦。
她等連老夫人用完早膳後,試探著開口:“我聽說,嫂嫂回了孃家,也不知她何時才會回來,不如讓兄長去把嫂嫂接回來?有嫂嫂與我一起管家,定然不會出甚麼問題。”
她本意是催著連老夫人快些把人請回來,她可不想日日都如今日這般累。
誰知這話剛說出來,連老夫人就板著臉,不悅道:“是她要和離,她自己要走,叫她回來做甚麼?她想回去就回去,把我連府當甚麼了?”
“要回來也是她自個兒回來,怎麼能叫淮序親自去接她?被外人瞧見了,還以為是我連家做了對不起她樓知月的事,去給她道歉呢。”
連懷鸞閉上嘴,沒再說這事。
走的時候隱晦地瞥了眼連老夫人那舒適的樣,心裡越發埋怨。
老太太有人伺候,舒服著呢。
只有她,接下了這擔子,累了一早上,連口粥都沒喝得上。
回了自己院子,有時間用膳了,卻沒了胃口。
連懷鸞想著想著,越來越擔心。
“樓知月若是真與兄長和離,以兄長的性子,斷然不會那麼快再娶,那豈不是這段時日,都只有我管連府?”
連懷鸞心一急,噌的一下站起來,快走到房門時猛然想起,自己也不好直接去樓府把人請回來,頗為苦惱地坐了回去。
“早知會發生這事,我就不該回來!”
樓知月不在,連府的伙食都下降了一個檔次,連淮序倒是沒說甚麼,只是每日用早膳時,從他蹙起的眉頭能看得出來,他並不滿意。
樓知月知道他的喜好,這麼多年來,旁的不說,飲食上幾乎挑不出錯處。天氣冷了,會及時送上一盅熱湯,天熱了,便會端來涼茶。
樓知月一不在,廚房端過來的膳食只能勉強入口。
連老夫人可與連淮序不一樣,她不喜歡就會直接掛在臉上。也是樓知月有這個耐心,次數多了,連懷鸞不耐煩,直接裝作未聽見,叫侍女們去挨幾聲罵。
即使這樣,連老夫人嘴還是硬得很,愣是不主動開口叫連淮t序去將樓知月接回來。
至於連淮序自己,那晚過後,也有好幾日未去看樓知月。
按他的想法,去了只會引起爭執,兩方吵得不可開交,不如不去。
待事情告一段落,樓知月情緒緩和下來,再去將人帶回來。
她既然已經嫁到連府,成為他的妻子,就該一直待在他身邊,一直在孃家待著像甚麼話。
……
大理寺審問完李韶華與楊正,沒有得到能徹底將那位扳倒的證據,只能先按刺殺朝廷命官的罪名處罰。
兩人被關進囚車拉到街上,百姓們圍觀,對他們指指點點。
李韶華靠在囚車上,眼裡已經沒了生機。
直到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瞪大眼,再去看時,那人心虛地移開眼,轉身隱匿在人群中。
李韶華笑了,男人果然靠不住,男人沒有一個能靠得住!
從人群裡鑽出來的趙侍郎身子發顫,差點沒站穩。上了馬車後,叫車伕立刻回趙府。
他縮在車廂裡,滿臉的難以置信。那不是邵娘嗎?邵娘怎麼會被抓了?她犯了甚麼事嗎?
趙侍郎認得關押計程車兵,能驚動大理寺,定然不是小事。
他想到前些日子和邵娘見面,她問自己連淮序的行蹤,心口一顫,再一想到前些日子朝中熱議的連淮序遇刺,心跳驟停。
邵娘該不會就是刺殺連淮序的人吧?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心頭越發焦急,叫車伕快些趕路。心裡慌張得很,一個勁地重複一定是看錯了,一定是他看錯了。
一回趙府,他直往鄭夫人院子而去,“夫人呢?夫人今日可出府了?”
小廝答道:“夫人今日一直在府裡,並未出去過。”
趙侍郎一看到鄭夫人在臥房裡擺弄那盒香料,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來,剛想砸了,腦中一個激靈,叫人扔到後花園湖裡去。
鄭夫人一聽,要去攔他,“你發甚麼瘋,我這香用得好好的,你扔了做甚麼?”
趙侍郎板著臉,把香料交給小廝扔了,衝鄭夫人說:“以後都不要用這香了!”
鄭夫人不高興,正要叫侍女去把香料拿回來,就聽趙侍郎警告自己:“你再用這香,一定會出事!我可保不了你!”
鄭夫人被嚇到,緩了一會,問:“究竟出了甚麼事?這麼嚴重?”
趙侍郎看了她一會,頗為心慌意亂,“總之你以後不要用這香,若是有人問起你來,你就說沒有用過!”
他回來得急,聲音還有點顫,肯定是發生了甚麼要緊事,搞不好還會牽連到整個趙府。
鄭夫人問他:“那你把香送給那個外室,你跟那個外室說了嗎?”
不提還好,一提,趙侍郎又是心慌又是惱怒,一揮手,白著臉道:“我已經與她斷絕關係了,你以後也不要提她!”
說到這個,趙侍郎又想起來一件事,“還有,你以後也不要與樓夫人走得太近,這幾日最好是不要和她往來。”
“壽宴過後我就沒見過樓知月,還想約她出來逛街呢。”
鄭夫人這話一出,趙侍郎反應很大地衝她吼了一聲:“說了不要與她往來,不要往來!”
鄭夫人被他吼得差點嚇破了膽,拍拍胸口,不悅地喊了回去:“不往來就不往來,你衝我喊甚麼!”
趙侍郎緩過神,發現自己反應實在太大,隨口說了句自己太緊張了,又低聲告誡她不要再去連府。
鄭夫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與趙侍郎反著來。
況且他剛才親口說已經與那外室斷絕關係,她心裡可高興著呢。
趙侍郎又提心吊膽了好幾日,聽到那晚刺殺連淮序的罪犯被斬首的訊息,終於安下心來。
刺殺一案徹底告落,連淮序稍微輕鬆了些,不過最要緊的謀反案還未查到充足的證據,楊正被毒死,毒殺他的人被查出來,只是個小嘍囉,很明顯是被利用了。
這條線索一斷,只能重新再尋其他線索。
連淮序本已計劃好,此事了結後,再過一日便是休沐日,屆時他會親自去樓府將樓知月帶回來。
卻沒想到,樓父會先一步派人請他去樓府赴一場家宴。
樓父派人來傳話:“今晚你過來吃個便飯,住一晚,明日再帶知月回去。”
連淮序知道樓父話裡的意思,他為了處理案件,已經三四日沒去看樓知月,他是對自己心有不滿。
饒是連淮序再不想被樓父壓迫,還是不得不妥協,當晚去了樓府。
而樓知月知曉連淮序會來,第一反應是抗拒。她承認自己確實在耍性子,但她就是不想見到連淮序。
“既然父親這麼喜歡他,便自己與他一起用膳,我即使不去,也不會影響到你們。”
樓父怒喝道:“莫要再使性子,在家裡呆了這麼久,也該回去了!被旁人知道你們夫妻倆分居,得鬧出多少笑話來!”
樓知月已經預料到樓父會這麼說,但真的聽到,還是會覺得難過。
“在您眼裡,不鬧出笑話,比您的女兒還重要嗎?”
樓母在邊上勸她,但勸不住。一邊是樓家聲譽,一邊是自己的女兒,她怎麼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
“不然呢?難道你要與連淮序和離,非要弄得兩家難堪,叫外人議論你,議論你父親母親,才高興了?”
樓父撂下狠話:“你若是執意要與連淮序和離,那就不要再喚我父親!我沒你這個不孝順的女兒!”
此話一出,樓母心驚,“你這又是說甚麼胡話!知月剛沒了孩子,才好一點,你就說這種話,誰家像你這樣做父親的?”
樓父甩袖,背對著樓知月,語氣不悅:“誰家女兒會像她這樣只顧著自己,不顧及全家?”
樓知月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說,才能讓樓父樓母支援自己。
在他們眼裡,名譽大於一切。
有個首輔當女婿,多令人羨慕,多令他自豪啊,那可是他親手培養出來的學生,是他在京城裡的榮耀。
樓知月輕輕搖了頭,失望不已。
她剛要開口,小廝傳話,“老爺,夫人,姑爺來了。”
臥房內一片寂靜,樓父的話打破了這短暫的安靜,“你莫要再任性,這頓家宴結束,乖乖和他回去。”
“你不要忘了,你還有璟宸。你與連淮序和離,要把璟宸一個人丟在連家嗎?”
最後一句話拿捏了樓知月的命脈,她閉了眼,再說不出一句話。
樓父離開,樓母過來拍了拍她後背,安撫她,“日子都是這麼過下去的,你就當他不存在,自己過自己的便好。”
“聽話,”樓母摸了摸她腦袋,低聲說:“不要再慪氣了。”
樓知月捏緊了手,告訴自己,她還有璟宸。
最遲忍到待璟宸回來,她就將一切都告訴他,到那個時候,她就不用再忍。
這個家就算所有人不理解她,璟宸也會支援她。他會理解她的決定,屆時是留在他父親身邊,還是跟著她,都由他自己決定。
樓知月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努力平復心情,由著聽雨攙扶自己出了臥房,往宴客廳而去。
她過去時,連淮序已經在那了。
漆黑的夜晚裡燈光照亮他的身影,他依舊與往常一樣,背脊挺直,甚麼都壓不倒似的,甚麼都影響不了他。
樓父喚了一聲:“知月來了,你們倆好好說,夫妻之間有甚麼事是過不去的?”
連淮序轉身,看到緩緩走過來的樓知月。短短几日不見,她瘦得如竹竿。
這是連淮序第一次直觀感覺到她變瘦了,從前的十六年,他竟然從未發現她任何變化。
視線相接的瞬間,他感知到她眼裡的憤恨與抗拒,她根本不想見到自己。
連淮序心裡嗤笑一聲,就算不想見到他,她也還是不得不與他回去。
樓知月,你根本離不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