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再會 又是一年春。
沒等隨侍前來稟報, 車簾已被人從內掀起,衛祈燁自車中走出。
蕭承玠昨夜中了計,眸光凝在那輛馬車上, 一時掩下眼底暗沉, 方手握長劍道,“衛祈燁,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你堂堂大昱天子,竟也使這般給人下藥的下作手段嗎!”
風從遠處曠野中吹來。
衛祈燁聞言, 只冷冷一笑, 眼底更是冷意森然。之前裝了好幾日的和睦共處,他早便覺得蕭承玠礙眼到了極致。
今日更是滿腔怒火沒處宣洩, 見蕭賊一夥此刻送上門來, 手中的長劍已然出鞘, 閃著熠熠冷光。
“你們蕭家忝居中原,昔年更是勾結匈奴,北蠻等胡虜, 理應外合, 互相勾連——朕看你們才是枉為漢人, 又有何君子可談?不若趁著此時投降, 歸附於我大昱, 才是正理!”
蕭承玠收了往常掛在嘴邊的疏宕笑意, 眼眸中已是冷意乍現。
蕭氏和衛氏盤踞中原多年,雖已表面相安數月,實則一直暗潮洶湧。
自古天下分久必合,為了往後徹底爭霸中原, 自是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戰役。
甚至他看得更是比誰都明白,這場戰事或在近前,父皇在位時,或便在他來日登極之後。
未待蕭承玠開口,卻見衛祈燁胸前起伏,方才聊到多年積恨,更是長長吐了一口胸頭濁氣,方冷聲道:
“再者,你我身份有別。蕭承玠,不,定王,還是待你何日徹底掌握了郾朝之權,再來與朕相談邦交而不遲。”
這話,卻是明晃晃的侮辱了。
饒是蕭承玠面上無甚反應,他身邊幾個長久追隨的親信已是面色大變,各個露出狠意。
其中一名更是俯耳對蕭承玠道:
“殿下,這衛狗當真是欺人太甚,如今尚在咱們地盤,不若咱們今日便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蕭承玠緩緩眯著眼眸,看向那一輛靜靜停靠著,被衛祈燁不動聲色護在身後的馬車。
他自然早便明白,如今姜慕安安靜靜坐在車裡,便已是做好決定。
不然縱使她總是面色柔軟,可性子卻堅韌至極,若非她做好的決定,便是旁人如何相逼,她都絕不會輕易更改。
“蕭承玠,休要在此消耗朕的耐心,若是你執意找死,只管放馬過來,朕好歹會給你留個全屍!”
見衛祈燁又恨聲長道,一旁蕭承玠的副將已是再也按耐不住,手中的韁繩更是勒到極致。
衛祈燁簡直欺人太甚!今日便是定王不作為,他們也定要給這個昱朝狗皇帝一點顏色瞧瞧!
正要一聲令下,卻見身旁的蕭承玠淡然抬起手來。“不可。”
副將搖首興嘆,“殿下,如此良機……”
“本王說不可。”
蕭承玠勒緊手中韁繩,徐徐看向身後一眾已然亮了刀劍甚至箭在弦上的將領們,那些人眼底分明百般不願,可知道定王心意堅決,一時再不情願,也只得在僵持片刻後徐徐放下手中刀劍。
蕭承玠又回過身來,定神看向衛祈燁。
“昔日蕭某暫居大昱數月,皆承蒙陛下照拂款待,父皇與本王都不勝感激。今日之別,權當我蕭家為陛下踐行。待來日……”
“且再看這天下,鹿死誰手。”
衛祈燁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毛。
蕭承玠又對著那簾子微動的馬車,聲音柔和幾分:
“今日一別,後會有期。山高水遠,你自當珍重。如若哪日你改了心意,我始終會等著……”
“夠了!”
衛祈燁聽也不想再聽,當即便冷聲截斷。他一聲令下,便號令隨行再度出發。
這一回卻是連馬車都不願坐了,只翻身上了馬,原地盤旋幾圈,冷眼眯著看向不遠處的蕭承玠,眼底的烈焰幾乎要奪眶而出:
“朕的妻子,你最好別再惦記。”
言罷,嘹亮一聲鞭響,身下的紅鬃駿馬便向遠方疾馳而去。那列車馬隨之而動,轉瞬便在四起的塵煙中消失。
……
而待天邊徹底沒了那群人的蹤跡,蕭承玠身邊的副將猛烈地垂著胸口,長嘆不已:
“殿下,您今日此舉,委實是糊塗啊!咱們明明佔了先機!”
蕭承玠的面色早已恢復最初的冷漠,卻冷聲道,“時機未至。”
他見副將不解,又淡淡接著道:“眼下未登大寶,便是今日除了衛祈燁,大郾的局勢未定,反倒會再添紛亂。屆時若亂了大局,反倒得不償失。”
他努力按下心底那些長久不消的悵然,回首看向天邊的紅日,將要落於地平線上,郾朝處處皆是這般壯美雄渾之景,只是遺憾她卻再也無法和他一起觀賞了。
蕭承玠已是不能再想,一時間勒緊手中韁繩,“駕!”轉瞬便向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乾坤到底未定。
待來日他問鼎中原之日,再好好和衛祈燁算今日橫刀奪愛之仇也不遲!
阿慕,且再等等他!
……
而另一廂,歷時三天三夜,姜慕一行終於再度回到大昱。
天色微明,沐京城外的車水馬龍,那樣久違的煙火氣一切映在眼中,恍惚的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阿景和阿徹這幾日連著奔波數日,早已疲乏極了,眼下才由著衛祈燁安排的乳母嬤嬤餵了膳食,好不容易一邊一個,在車廂裡睡得極為踏實。
車內一片寂靜。
姜慕卻是數不清第幾回再度拒絕衛祈燁的提議。
“您已問過我了,而我的答案……您是明白的。”
衛祈燁只覺胸口一陣絞痛,這幾日,無論他如何勸說,哪怕是連兩個孩子不能長久的離了孃親,否則會變得性情乖張這些沒有甚多依據的話都用上了,可姜慕便仍如現下這般,言語對他自是十足恭謹的,可態度卻堅硬至極。
他無可奈何,顧不得心底那一陣又一陣的煩躁與痛楚,只巴巴兒地攥了她柔軟的手掌,在手心裡細細摩挲:
“阿慕,你便這般狠心嗎?沒有你在身邊的日子,朕要如何度過?”
姜慕細長的指尖輕輕動了動。
“您是九五至尊,日理萬機,憂天下之憂,自是繁忙的。”
“也自然不會缺我一人。”
衛祈燁皺了眉,來不及反駁她,卻是低低地吻著她的手心,就差沒有低聲下氣地求她更改 心意:
“這幾年你沒在宮裡,全然不知那裡已經大變模樣。甚至朕如今不知為何染上了怕黑的惡疾,每當深夜,便難以入眠……”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後半句:“……你便放心朕孤身一個嗎?”
姜慕眼眸動了動,輕聲道,“您身邊有齊總管,事無鉅細,又有無數宮人侍奉著,盡職盡責。再者宮裡太醫們技藝精湛,您總會無礙的。”
他胸口盤踞了一團瘴氣,幾近便要在喉頭炸開,更是折磨的他快要瘋癲,可姜慕就是這般,分毫不肯放棄。
衛祈燁箍緊了她的腕骨,一時凝了眼眸,“姜慕。”
“你究竟要如何,才肯原諒朕?”
他看著面前人眸光顫了顫,半晌才緩緩啟唇,說出來的話卻是,“陛下,您弄疼我了。”
衛祈燁低下頭去,卻見她白皙的腕骨已然被他攥的發紅,是他不好……
念及此,他連忙鬆了力度,卻又不捨得就此鬆手,指尖緩緩撫過她手腕處那幾粒暗紅。
陳年的舊疤,如今已然漸漸失了顏色,記憶中初見那時,這幾顆紅豆一樣的疤痕便是那樣在他心底晃來晃去,直至最後生了根。
如今反倒成了再無法割捨的牽連和痛楚。
他壓下喉頭陣陣翻湧,良久方故作輕鬆道:
“你……可有作好在哪裡歇腳的打算?”
姜慕卻看向窗外。
傳聞中的沐京城便在眼前。處處樓閣林立,如斯繁盛,除了彼時走馬觀花的看一眼,她還從未在此地長居。
或許前半生過久了那樣偏居一隅,依山而生的日子,也該換個環境了。
“若是你願留在京中,朕可讓人安置個宅子,以及侍奉的人手……”
姜慕抬起眼簾,輕輕搖了搖頭。
如若當真如此安排,那又和從前被拘在宮裡,有何分別?
這些年來,雖然在礁底村日子清貧,但她素日節儉,並無多少花銷,早已攢夠了不少銀錢。便是在這寸土寸金的沐京,也足夠她應付未來半年的生活。至於往後,待她安頓下來,再慢慢盤算便是。
念及此,姜慕徐徐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抬眉看向眼前神情交雜著不捨、陰鬱、悔痛之人,只輕聲道:
“陛下。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您不必擔心。每月十五,咱們便在城中相會。”
“阿景和阿徹,”姜慕平淡的聲音終於有了幾分波動,她整了整尚在睡夢中的兩個孩子的圍涎,壓下眼中不捨,懇切地看向衛祈燁。
“我不在的時日,還請您照顧好他們。”
……
自那一別,時光匆匆,轉眼又是一年春。
沐京城的風物已悄然換了三度。
如今,春日將盡,院中已是一片嫩綠,每當風過,便有極淡的草木氣息縈繞而來。
九個月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而姜慕有時自己也覺得恍然,她竟然便是這般一點點將自己安置在這碩大的沐京城中。
她所居的小院,雖然地界小了些,到底獨自一人居住,狹窄的佈置被她收拾的甚是溫馨,便連角落都栽著不同的花草,滿是平淡自足的人氣。
況且姜慕很喜歡這間小院的位置,離鬧市雖近,但白日因靠著學堂,並無多少聒噪之聲,而且她無論去哪裡都很方便。
她如今找了一份在臨街的小藥館兒兼差的活計,每日只需半日勞作,所做的也無非是為大夫摘抄藥方,稱量草藥這樣的雜活。
而剩餘的半日,無論是在街上轉悠,或是去不遠處沐京北街的茶樓裡聽戲,都是極愜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