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送影 天地寂闊。
車內人聞言黯然不語, 四周卻明顯安靜了一瞬。
是啊……那人又怎麼會知道呢?
隱約的天光自縫隙間漏入,依稀露出一截車內人的側顏。
分明一如從前輪廓如削,面色亦添了幾分蒼白, 幾乎尋不見一絲血色。
因著盛夏, 四處的暑氣肆意瀰漫著,那人周身卻隱約散著沉靜的寒霧一般冷清。
多年病氣纏身, 是不幸至極,卻亦是幸事,反而將那一身本就冷清的氣度磨得愈發清絕。
那雙眼眸清幽至極,終於徐徐從遠處收了回 來。
那樣的歡聲笑語, 圓滿和睦之景, 他已久不曾見過。
許是日光太過刺眼的緣故,男子眼底微微一澀, 掠過一絲落寞, 旋即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
這些年, 越王府早便不復當年模樣。
約莫是三年前,皇帝賜婚不久,便傳出才攀了高枝得以嫁入越王府的丘良娣便驟然感染時疫而亡。
彼時正值隆冬, 風雪封門, 哪裡來的時疫?
然而流言紛紛, 終究無人膽敢深究。彼時那一場曾轟動一時的喜事, 便這般歸於寂靜, 往後越王又恢復孤身一人, 也再無人會憶起這樁往事。
而後越王病重甚久,時輕時重,一度到了危殆之際。
這樣反覆的病情亦引得慈寧宮愛子心切的太后憂心不已,每日單是派去的太醫補品便如流水一般, 太后更是下了懿旨,廣徵天下名醫。
可越王心底卻比誰都明白,他不過是勉強熬著日子罷了。
他自認為清淡一生,在人間走一遭,諸事紛擾,到頭卻也算是了無牽掛。
畢竟那些前塵往事,他已近乎皆近放下了。
可幾次午夜夢迴之際,窗邊夜燈搖曳,他闔上雙眼,腦海裡莫名閃過的,卻偏偏總是那一日,她的衣角在幽暗的地道中緩緩消失的情形。
直至最後的一點影子,也被黑暗吞沒。
那人彼時即便身著樸素的奴僕衣衫,更因刻意在外衣裡塞了不少棉花,整個身形都顯得臃腫笨拙。
可便是這般,那樣的背影卻滿是決絕和拋卻一切的勇氣。
後來,自己派去打探的親信的低聲回稟:
“王爺所託,皆已安置妥當。王萱和王蓮早已平安回鄉。只是卻獨獨沒了……那人的蹤跡。甚至王爺您交給那人的那些銀票,也都被盡數返還悄悄塞回了王蓮姐妹的包袱裡。“
他自認為捨棄一切將她救出皇宮,已是大恩。
沒曾想她孤身一人,卻不見了蹤影。
她不願去他安排好的襄州,還能去往哪裡?
甚至連那些銀票,越王日後想起,也開始懷疑她是不願被票號追蹤到行跡,才如此決絕地親手掐斷一切痕跡。
或許,是他一開始便低估了她的勇敢和決心。
後來的每一日,單是想到自己的安排未曾穩妥地讓姜慕脫離險境,反而讓她就此斷了蹤跡,越王便覺得心中難安。
尤其是,得知衛祈燁多年來也一直不曾放下,更是借微服出巡之名,不惜搜尋山河只為得到她的蹤跡後,他終於漸漸開始明白——
或許有些人生來便如此獨特,如此難以取代,才會令人魂牽夢縈般,一旦相遇,便再難從心底放下。
礁底村,一個除了齊州本地州府外,幾乎不被外人所知的偏僻村落,她就這般紮了根。
得知姜慕並無危險,甚至安好地獨自誕下並撫育著兩個孩子後,他心底一池早已無波的素水,倏爾泛起微波。
記憶裡那張清冷如明月的臉龐,如岸邊細細搖曳的蘆葦,柔弱,卻逐漸纏繞在他的腦海,不絕不休。
堪堪在他心底的池水中搖晃著,生長著。
深山旁道路偏僻,往來更是稀少,進山採藥或進貨的郎翁並不常有。
他便命手下安排幾個老實的本地挑貨郎,每隔一段時日便進山,將姜慕所採的草藥盡數買下。
又因擔心山貨品種缺乏,便又特意聯絡了一些獵戶,將山中打獵所得的肉類高價買下,再時而悄然放在姜慕所居小屋不遠處,等她發現這般驚喜。
又怕如此容易會讓她起了疑心,故而有時也會安排集市上諸人,對姜慕格外照顧些。
可沒等不久,近侍便來回稟道,“鄉親們好像都很喜歡那位沈家娘子,平日更是諸多照拂,好像也不用咱們去打點了。“
她好像就是有這樣與生俱來的本領,能讓人輕易的相信她,親近她,對她百般照顧。
……
而如今,衛祈燁也終於尋到了她。
越王這幾日遠遠旁觀,已然看的分明。他能明顯感受到皇帝失而復得的欣喜。
曾經偏執到了近乎痴狂的人,如今竟也學會了收斂鋒芒,小心翼翼地體察她的不易。
越王心底原該釋然,卻又偏偏,好似缺了一角似的。
那樣無從言起的情緒讓他平添煩緒。
只是他明白,如今已是終究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他閉上眼眸,淡淡開口:
“擇幾名可靠之人遠遠跟著便是。若她哪日受了委屈……”
話只說了一半,那雙清碧的眼眸便忽而黯然幾分。
她如今身邊這樣多人環繞,又哪裡還會再受委屈?
稜角分明的側臉大半隱在陰影中。他喉結微動,終究還是補了一句:
“若當真有人欺負她,無需顧忌,出手便是。”
後半句卻依稀消散在了風裡。
“無論那人是誰。”
……
山丘的陰影漸漸消弭,已是正值暑熱時分。
吃飽喝足,姜慕一行人便已整裝,只待再度西行。
四處嘈雜,又伴著嬰孩時不時的啼哭笑鬧,誰也不曾發覺遠處被陰影遮蔽的地方,那駕黑色馬車正悄然離去。彷彿從來未曾出現過。
.
一路輾轉,數日過後,轉眼終於行至邊關。
再往西走,便是鄰國郾朝的疆界。
這幾日旅行顛簸,許是因著前路耽擱了時辰,後來便是夜裡,馬車也都不停趕著路,真正算是片刻未歇。
蕭承玠難得回故土,自是恨不得腳程再快一些。
為首的車廂中,衛祈燁半倚著車身,兩個兒子在他身上爬上爬下,互相做著鬼臉。
而佇列前方,則是兩個並肩騎馬的身影。
姜慕起初做了幾日馬車,總覺得憋悶。又因自打學會騎馬後,她便再也無甚機會自由馳騁。
如今好不容易周身都有人跟著,她便實在有些心癢。
衛祈燁自然看在眼底,饒是不放心,可又不想拂了她的興致,便提議由他體貼地照顧著阿景和阿徹,只讓她盡興策馬便好。
起初一切還好,可隨著每每車簾被風拂起,看著那兩個身影間愈來愈自在放鬆,甚至時不時她會對蕭承玠的笑話開懷大笑時,他心底便儼然一陣浪濤翻過。
那樣洶湧的妒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姜慕卻在興頭上,自然渾然不覺,她鬢邊的碎髮時不時被風撩撥,露出幽黑明亮的雙眼。
整個人更是難得一見的利落英氣。
記憶裡上次騎馬還是在行宮,那時被衛祈燁護在懷中,雖然安全,但多少添了拘束,如今策馬於廣袤的天地中,才覺得舒爽自由到了極致。
況且自兩兄弟出生後,她整日忙碌,彷彿很久都沒有這般自在的時候了。
她出神地望著遠處群山起伏,綠草連茵的模樣,只覺得恍惚。
……那便是郾朝嗎?
從前覺得遙不可及的地方,如今卻是真正便在眼前了。
蕭承玠這幾日又曬黑不少,如今見她看向遠方,不禁面露得意之色:
“瞧好了?那便是你老家。”
又忍不住挑眉看她:
“說好了平安送你回來,本王可是做到了?按照咱們大郾的規矩,我一言九鼎,完成承諾,你自要好生酬謝一番。本王要求實在算不得多,千金閣雅間,請咱好好搓一頓便夠了。”
哪怕從未去過,姜慕不用想也知道蕭承玠口中的千金閣該是多麼的奢華昂貴,此人多麼居心不正,整日只想著如何宰她。
姜慕抿了抿唇,正待反駁,未曾想正好途徑一道幾乎乾涸的水窪,身下棕馬許是玩鬧心起,揚蹄驟然向前一躍,她始料未及,便身形一晃,整個人便險些墜下馬去。
蕭承玠自幼習武,反應最是機敏不過,當即便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纖細白皙的手腕。將她整個人近乎護在懷中。
卻聽身後一道輕輕的咳嗽聲響起。
隨即,男人的話音冷冷傳來。
“可是快到了?”
蕭承玠聽見聲音,甚至能直白的感受到身後一道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的目光,卻慢悠悠地牽著馬,故意不曾鬆手。
還是姜慕終於坐正了身子,不動聲色地將手腕掙脫出來。
她自然明白這意味著甚麼。
如今行至此處,風景逐漸更為廣袤,連風聲都凌冽了些。
再往前幾步,便再不復大昱之地。
她和蕭承玠可以輕鬆跨過那道邊線,衛祈燁卻不行。
他身份如斯貴重,哪怕一路上執意護送自己至此,已是逾矩之舉。
若再向前,堂堂一國之主,豈可僅憑寥寥不過數十隨從,便輕易跨入他國疆界?
念及此,姜慕心頭已然泛起警惕。
她素來便知道宮中一向規矩森嚴,慈寧宮尤甚。如若來日此事傳回宮中,到時侯太后追根溯源,此事又跟自己脫不了干係,又會是怎樣的雷霆之怒?
單是稍稍設想一番,姜慕便覺得無盡煩悶,連忙止了念頭。
更何況,她的目光不覺向旁側看去。
蕭承玠此人沒個正形,又一向笑意不定,更是如今在郾朝位高權重之人。
等會兒若是一旦進入他的地盤,若真有半分變數,他翻臉對衛祈燁不利又該怎麼辦?
許是從前在宮中太久的緣故,許多的規矩習氣早已入骨。
或許旁的森嚴宮規尚可不計,可單是想到“帝王安危”這四個字,便如同刻入骨血的戒律一般,凡有半點風吹草動,她便覺得汗毛直豎。
……她怎能擔著這樣的罪責,讓他平添如此風險?
這樣想著,未待姜慕收住韁繩翻身下馬,身後的衛祈燁已然心有靈犀一般下了馬車。
他大步走到姜慕近前,向她伸手之際,便已穩穩當當地扶著她下馬落地,這才溫聲道:
“當真想好了?”
幾人如今仍舊身處大昱疆土之內,他不過是想向她確認,是否在最後時刻改了主意罷了。
姜慕看了看遠處,風將她的碎髮拂起又落在兩頰,平白添了幾分癢意。
那樣狹長漆黑的睫毛顫了顫,一時卻不知該作何言語。
可這樣的沉默,已然讓衛祈燁明白。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風過曠野,她的臉龐如舊清冷柔順,便覺得心底如同被一隻手緊緊攥著,再不能呼吸分毫。
更是近乎貪婪地將眼前之人的音容一寸寸收進眼底。
良久,他卻勾唇,輕輕笑了一聲。
男兒自當言出必行,已經答應了她,又如何能反悔?
更何況不知為何,他心底已然隱隱有了希冀——
也不知哪裡來的自信,可他真的覺得她會回來。
儘管不知道要多久,但他總會一直等著。
這樣簡單之事,他自會說到做到。其餘所有,便交由她決定就好。
姜慕張了張口,便見眼前的男人眼裡有不捨,有憐惜,還有無盡的尊重。
到了這般地步,她忽然發覺好像無需他多做言語,她便已經能明白他眼中的情緒。
果然,衛祈燁拂起她耳畔隨風亂舞的碎髮,將其認真撫到她的耳後,輕聲道:
“郾朝人性情豪放,容易信口開河,口無遮攔。待到了那邊,定要保護好自己,凡事不可盡信他們。”
一旁高坐馬上的蕭承玠不耐地將頭偏至旁側。
頓了頓,衛祈燁又道:
“這些時日我帶著兩個孩子,阿景性子沉悶,不愛喝牛乳,倒是羊乳還能多用一些。這一點倒是隨朕……阿徹性子活潑,但膽小怕黑,夜裡四周總要一些光亮才肯入睡……
“他又貪嘴,好奇心重,凡事總想要多看幾分稀奇,卻並非真的喜歡,總該對他相對嚴厲些,稍加約束,萬不能恣肆縱容。”
儘管這些瑣碎姜慕與孩子朝夕相處,早已明白。可她還是訝異於衛祈燁的細心。
不過短短几日,他便將兩兄弟的脾性摸得這般細緻。
她還沒從那樣的訝然中抽回神來,卻見衛祈燁略一沉吟,隨即低下頭去,自胸前衣襟處緩緩摸出一物。
那是一隻香囊。
顏色分明已略顯陳舊,甚至連布面都已經磨損了許多,許是經年貼身帶著,邊角處甚至起了細細的毛邊。
邊角處甚至殘有一些暗紅。像是血跡斑駁。
姜慕在他身邊甚久,知道衛祈燁向來品味甚好,這樣針腳歪歪扭扭,甚至可以稱得上醜陋之物,為何會這般珍重地帶在身邊?
而伴著周遭明亮的日光,她不過細細端詳片刻,心頭便猛地一震。
那樣粗拙的繡物,滿宮之中除了彼時尚不甚擅長女紅的自己,還能出自誰的手筆?
曾經在針工房,她日日夜夜和針線為物,做出來的東西卻連自己都不忍細看。還是彼時瞧著身旁的繡娘都在偷偷將繡物拿出宮去變賣,她才狠下心來練習。
這樣的東西,如同冬雪皚皚那日,她心灰意冷之際,驚覺他始終隨身帶著的自己曾繡過的手帕一般,讓她泛起周身一陣又一陣的顫慄。
這一次,那樣的感覺卻又分明有些不同。那是無法置信的震驚——
這些年,難道他便一直將這個香囊貼身帶著嗎?
她震駭之際,卻見面前的男人凝了眼眸,已然將那尚留有餘溫的香囊輕輕放在她的手心。
“……說來你或許不信,便是此物,曾救過朕一命。”
見姜慕神色怔忪,他接著道:
“……或許冥冥之中,一切皆是天意。”
“所以此次前往郾朝,你也一併將其帶在身上,興許便會護得你和孩子們周全。”
“香囊裡裝的是甚麼呢?”
不待姜慕好奇的想要開啟那個並無甚麼份量的香囊,卻見方才還一臉凝重的男人耳畔掠過一絲淡紅。
“無妨,你以後再看。”
只是兩人都知道,今日一別,或許幾日便會再見,或許便不知要到了哪年哪月……
姜慕第一次心底覺得微微酸澀。
兩個孩子不過才和他見面,便又要分開,她這個做孃親的,是不是太過殘忍了些?
一旁的蕭承玠卻眉眼裡皆是掩不住的興奮。
一路險阻,終於到了家門口,他是仁至義盡了,才給衛祈燁留了這般久的時間。
身下駿馬也不住揚著脖子嘶鳴,似乎亦在催促一般。
身後兩個小腦袋在馬車裡呆久了,已然耐不住寂寞,相繼探出頭來,對著衛祈燁的身影一聲一聲喊著“爹爹”。
不過幾日相處,或許是因著衛祈燁於此事甚是嚴肅的原因,兩兄弟如今終於能清楚地辨認他倆的父親是誰了。
經常擺著冷臉,但言語溫柔的人,是他們的爹爹。
而那位身長腿長,面板甚黑,經常咧嘴大笑之人,是“不相干之人”,應客氣以“蕭叔叔”呼喚之。
而那個天底下最溫柔不過,美麗不過的女子,是他倆的孃親。
……
風漸漸冷了。
衛祈燁親眼看著姜慕的身影,逐漸和一群人消失在天邊。
他立在原地,遲遲不肯動身折返。
想到如今不過才才分開,便已猶如魂魄出竅般,再度相見不知還要待到何時,他雙眸便已然黯沉。
他究竟要如何捱過沒有姜慕在身邊的日子?
衛祈燁心底一滴一滴流著血,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的承諾了。良久,他回過頭來,對著身邊戰戰兢兢的禁衛統領道:
“仔細盯著姓蕭的。”
“若是此人膽敢再動手動腳,砍了他的手。”
統領面色一凜,便又聽面前的九五至尊接著道:
“這些年,光潛去郾朝的細作便有不少。多少年光領著朝廷俸祿,也未見他們之中有何作為。你只管傳令下去:即刻起,盡數出動。”
“無論發生何事,都務必護得朕的妻兒周全……
“不然,朕便將他們全都砍了,拉出去喂郾朝的狼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