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出發 她從不擅長告別。
大郾……
姜慕抬眸望去, 面前之人唇邊的笑尚未消弭,眸色已逐漸變得幽暗,叫人不敢細看。
她心中驟然一緊。
曾幾何時, 自己對他下藥後伺機逃跑, 卻還未跑遠便被他的人手捉回。那時他亦曾用這般不辨明暗的眼神看著自己。
念及此,姜慕只覺得指尖微涼, 而就在她心底隱隱生出幾分害怕之時,卻見他握了握她的指節,輕聲道:
“……好啊。”
語氣更是從前少有的溫和。
衛祈燁頓了頓,又問:“去多久?”
這一點, 姜慕如今也沒有答案。
她只知道到底蕭承玠還是說動了她。亦或是, 從孩童至今,她心底便始終有個疑問。
孃親……究竟長甚麼樣子?孃親生長的地方, 和如今自己身處之地, 又有何不同?
儘管她記事以來, 便在大昱生長,更是理所當然認為自己是大昱的子民。
可如果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如果她真的能遠遠地看一眼自己的生父, 解開那個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那麼往後餘生, 她是否便可以徹徹底底的放下, 安安心心地帶著兩個孩子, 將日子一寸寸過下去?
這些念頭紛至沓來, 面對蕭承玠一再的追問時, 姜慕不曾回答。
可如今她想,她心底已經做出了選擇。
而方才沒有攔著衛祈燁,是因為兄弟倆也是他的骨血。他自然有權見他們。
而至於前路如何,她卻仍舊想著獨自去走一遭。
何況在礁底村這兩年多的歲月裡, 她過得很清苦,亦很安寧。或許,也是時候與這一段世外桃源般的平靜告別了……
出乎意料的,衛祈燁聽罷,卻遠比比她想象中還要平靜。
哪怕她並不知道自己此次一行,究竟何時才會回到大昱。
他只是又默默地抱了抱兩個粉面糰子,兩兄弟尚不對這個不速之客不甚熟悉,阿景又才咬了衛祈燁,眼下仍舊警惕地看著他。
衛祈燁半晌徐徐收回眼底的遺憾,轉而望向她。
“你……會帶著孩子一起嗎?”
又是一個姜慕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獨自撫養阿景和阿徹至今,自然不願意就此和他們分開。
可獨自去往鄰國,更何況是十數年來一直爭戰不休之地,路途遙遠,又戰火未息。
孩子們還那樣小,她怕他們吃不消,更不願讓兩個孩子陷入險境。
見她沉默不言,卻儼然已做好了出行的決心,衛祈燁何等聰明,已是瞭然於心,只溫柔頷首道:
“不必擔憂孩子們。你若想孤身一人,輕裝上陣,只將他倆交由我即可。總歸是安全的。”
“你若……放心不下,朕自會派人護你們仨周全,路途遙遠也不怕,你皆不必憂心。”
哪怕姜慕許久不見他,眾多的變化都不及眼前這般令人驚詫 。
從前的衛祈燁,霸道有餘,體貼不足,又總是待她執拗凌厲,何曾這般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
姜慕垂下眼簾,將那一絲漣漪壓下,只淡淡一笑。
“只是我尚不知會何時回來。或許下個月,或許……”
衛祈燁打消了她心中殘存的顧慮,只瞭然道,“無甚要緊。”
“你此行路途遙遠艱辛,你只管顧好自己。你的安危和心情才最重要。至於旁的,不必憂慮。”
“——朕會等你回來。”
他看著她的面容,仍舊那般清冷奪目,可這幾年歲月亦在她臉上留下些許痕跡。
不過那樣的痕跡,卻並不使她的姿容削減分毫顏色,反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韻致。
明明兩人才剛剛重逢,之間更是隔著這幾年漫長的光景。他有無數的話想要對她說……更是發了瘋一般想要擁她入懷,再也不鬆開。
可若她做了決定,他便會尊重她。
她總有一天會回來,他還有一生的光陰,可以慢慢等她回頭。
更何況,這幾年的苦楚孤寂徹底讓他明白——
這世間已沒有任何事,可以比得知她還有兩個孩子安然無恙的活著更令他安穩歡喜。
或許,一開始本就是自己小瞧了她。
……
而至於郾朝……兩年搜尋不休,衛祈燁心中亦早已知曉了大概。
聞家謀反被平叛後,因著烽煙尚未平息,他那時掌握到的所有關乎姜慕的線索,皆在那場動盪之後盡數斷絕。
唯一知道,卻是襄州沒有她的蹤跡。
而再度細想她可能離開的方向後,他心底悵然鈍痛,才第一次驚覺,或許自己其實並未曾真真正正地瞭解她。
她心底喜歡甚麼,厭惡甚麼,心中可有一處安全無虞的棲息之地……他竟一概不知。
他眼裡的姜慕,一直順從,溫柔,恰如不染一絲塵埃的清水,那般純淨。便是偶爾對他生了脾氣,他也不過是當作情趣,一笑了之。
那樣後知後覺的悔痛傷徹心扉,堪如鈍刀剜心,一寸一寸,叫他終日不得安寧。
他日日懊悔自己的愚鈍,更是立刻便派人南下清洲。
那個她自小生長,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要徹底瞭解,關乎她的一切。
經年動亂,清洲百姓貧富不均。而她生長的那個村落,更是由一線溪流分為上下兩個村落。下溪渡毗鄰一座荒山處,有一位行腳醫老薑獨居數年。
她便是那個憑空冒出來的女兒。
……
終於明白所有的衛祈燁沉默許久,神情更是變幻莫測。良久,終歸一片深不可測的寂然。
郾朝。
他一直以來的心病,那個與大昱接壤,列祖列宗無不視為心腹之患,恨不得早日吞併的疆土,原來便是她的家鄉。
他忽然憶起彼時接她從行宮回來,他意氣風發,特意違背祖制帶她登上高臺,更對她朗聲道,“來日一統中原,兼併天下之日……”
那時她聽著他這番言語,說著要吞併她故土的野心,又是何樣的心情?
一念方起,那樣的堂皇。衛祈燁竟不敢再想。
當夜,溫徳殿燈火通明。更是破例宣了彼時隨郾朝一眾時臣入宮的符美人。
那還是自承華宮“閉門不出”後,皇帝第一回宣召妃嬪。
生於郾朝,符美人又自小習歌舞器樂,備受薰陶,媚骨天成,自是大昱少見的容色。
自她被冊封為美人後,在大昱宮中待了月餘,早便聽人提及當今皇帝寡情薄義,卻獨獨專寵一個姜氏,得知此生多半便將這樣蹉跎,更是早便做好了在宮中孤老一生的準備。
那日甫一得了召見,雖然心底忐忑,然仍使出渾身解數嫵媚待之。
未曾想,皇帝只是神色冷冷,看也不看她裁剪得宜的衣衫,若有似無的婀娜曲線,反倒指了指殿內的座椅,示意她落座。
得知皇帝對自己無意後,符美人心底反倒鬆了一口氣。
又在得知昱朝當今皇帝竟對大郾風物頗為好奇,一一向她問詢後,符美人當即便舒爽一笑。心底既自豪又得意,凡有所知,無所不應。
那樣的山川形勝,市井煙火,馳騁草原的暢快,再到宮廷的奢華,美酒佳釀,豐美的佳餚,一口咬下去還會滋滋冒油的鮮得不能再鮮的美味……
講著講著,符美人實在興起,恨不得雙手比劃著,告訴眼前統御大昱天下之人,她們大郾是多麼民風豪放,大郾的牛羊肉多麼鮮美,便是綠葉菜也比這裡選擇要多得多……
才不似這裡人們所想的那般。
符美人性子開朗,彼時更是越講越興奮,恨不得抓一把瓜子跟衛祈燁好生嘮個幾天幾夜。
畢竟離家這樣久,只是匆匆憶起,便再也止不住那樣的思念。
“你姓符?”
符美人一個人獨自說了大半夜,嗓子實在幹得緊,抿了一口茶水才道:
“是的……從前在教坊司學藝,諸般舞姬、藝妓皆以南為姓,直到此次我要被送來大昱後,才被嬤嬤喚回原來的姓。”
她怕衛祈燁不相信,眼底浮出幾分藏不住的驕矜,又道,“我們郾朝凡有姓南的女子,哪怕你未曾親眼見過,也可得知必定才藝精絕,更有傾城之姿……”
“而我們郾朝的男兒,各個梟雄,英姿颯爽,實是頂天立地的男兒……”
見符美人越說臉上越浮現嚮往之色,恨不得當即便折返故土,衛祈燁只道:
“若真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怎不親自出徵,提兵平天下,何至於要你一女兒家遠赴他國?”
符美人臉頰通紅,當即便啞口無言。
衛祈燁聽了大半夜,如今心裡也漸漸有數。
他只是沒想到姜慕的身世當真與郾朝牽扯了不少。
念及這些年不被自己所知的顛沛流離,只一細想,他便愈發覺得心疼。
臨了,他派人將符美人送回寢宮,卻又喚住她的背影。
“……你很想家嗎?”
那樣婀娜如水蛇般的背影頓了腳步,身形更是輕輕一顫。
只聽得身後男子疏朗的聲音淡聲響起:
“朕可送你回郾朝。自此隱姓埋名,平淡一生。”
“你,自由了。”
.
臨出發這一日,天光澄澈,自是晴朗無雲的好日子。
姜慕前一夜便收拾好了行李,秉著輕裝上陣的原則,她不曾帶過多的東西,只是兩兄弟的玩具,衣帽,小坎肩等物,便已收攏成滿滿當當一個大包裹。
因著今日又是在礁底村的最後一日,姜慕昨夜便最後燉了幾大鍋藥膳,更是因著眾人的口味一一分置妥當,在陰涼處存放好。
她留了字條在院內木桌上,再尋了個小石頭壓住,若有鄉親們再度尋上門來,便會明白她已離開。
她並非擅長道別之人,這兩年多的光景,縱然寡居於山間,但村裡的鄉親們淳樸善良,總是對她多為照拂。
若真要一一道別,她反倒不知該說甚麼好。
而院外,不斷傳來馬聲嘶鳴,已然浩浩蕩蕩有兩隊人馬候著了。
兩列人馬涇渭分明,一側戒備森嚴,甲冑亮眼,另一側則精悍內斂,騎兵們各個身著布衣,為首之人則慢悠悠的,滿是懶散神色。
蕭承玠朝著姜慕挑眉一笑,“收拾好了?”
便要躍身跳下,邀姜慕上馬。
另一側,為首之人一身戎甲,挺俊的身子微微一動,方淡聲道,“路途顛簸,不若先帶著孩子們入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