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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湮滅 早已為她墮入瘋魔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96章 湮滅 早已為她墮入瘋魔

夜色已深, 衛祈燁腳步匆匆,一路回到溫德殿。

見皇帝回來,早有宮人提前備好晚膳。待他入內, 便齊齊欠身行了大禮。

衛祈燁舟車勞頓, 並無胃口,只冷冷看一眼那些精美的膳食便移開目光。

齊福見狀, 忙向那些宮人遞了眼色,又忙不疊奉了才沏好的淡茶上來。

皇帝抿了一口,卻見齊福並不退下,反而面露吞吐。

他眼皮微抬, “朕今日乏了, 且時辰已晚,只遣人去慈寧宮問安便是。明日朕再去向太后請安。”

齊福只得點頭應是。

自三年前, 皇帝和太后之間不睦已久。已是宮中人盡皆知之事。

皇帝從前待太后至孝, 禮數週全, 從無怠慢。

而如今不僅去慈寧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便是去年太后壽辰,宮中本應大辦一番, 但皇帝卻偏巧微服出巡, 聖駕不在, 諸事自然不比往日。是以太后心中悶悶, 愈發不曾開懷。

而自兩年半前那場戰事, 皇帝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後, 便愈發寡言……

宸安四年,恰逢宮中突發大火,經閣被毀,越王病重, 一時間朝野震驚。

而二月末,尚值初春,山河風雪未消,河道初解。一紙急報卻一路向北,急急送往御前:

鎮守南關的鎮遠侯手握重兵十萬,突然一路北上,舉旗反叛!

又因誰也未曾料到曾立下開國之功,累世功勳的聞家會驟然謀反,一時間來勢洶洶,竟欲將整個朝堂掀翻。

自本朝皇帝登基後,除卻偶有鄰國侵犯,絕大多數時候舉國皆定,何曾有過這般動亂時候?

聞家反得突然,更因本就乃將門世家,除卻聞鴛之父鎮遠侯聞正聲,其麾下三個正值當年的兒子,也各領兵馬,隨父同反。

不出十日,叛軍便連下三城。

所過之處,烽煙四起,幾有吞山裂地之勢。更是直逼距沐京不過三百里的昌州。

而那時聖躬未愈,已有半月不曾露面。

又或許是因為巧合,彼時朝中又正值巡防更替時候,半數禁軍皆早已調離皇宮,排程未定。

未及天明,急報便一封急過一封,自前線不斷傳來。

而那些鐵騎踏碎城門,連夜煙塵沖天,直指皇城。

宮中自是一片動亂。連整個沐京城都已是風聲鶴唳。

彼時衛祈燁立於金鑾殿前,久久未曾開口。

他只披一身玄色戎衣,烏黑的長髮以玉冠束起,本就清雋的容顏更是冷峻至極。

那時殿前數盞燈火搖曳不停,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映襯得晦暗不明。

眉宇間卻不同於失魂落魄的眾人,而是少有的鎮靜自定。

那樣的冷靜,反倒壓得連夜入宮議事的一眾近臣心底惶然。

須臾,皇帝衣袍翻動,只在風中冷冷吐出幾個字:

“立刻召集人手,整軍待發。”

“朕,即刻親征。”

一時間百官譁然,自是無人敢應聲。

而片刻後,卻有一人踉蹌出列,那是三朝元老,年近八旬的董諍知。

他甚至忍不住跪伏在地,顫聲勸阻,”陛下,如今兵兇戰危,局勢未定。還請陛下三思,萬不可輕出……“

話未說完,聲音依然哽咽。

衛祈燁卻從未有過這般果斷,一意孤行之時。

他並不理會那些接二連三勸阻的臣子,只冷冷召了兵部尚書,禁軍統領,以及駐守沐京的武官諸人,一同商定親征事宜。

未到天明,一隻親兵陣列已然整裝待發。

皇帝高高坐於馬上,身後將士高舉的龍旗隨風揚起。他身上的披風如墨浪翻湧,不少臣子看在眼底,已然哽咽不止。

那一抹已經變得瘦削的身影,在重重軍陣之前,竟顯得格外孤絕。

齊福立於階下,已是魂不附體,面無人色。

他實在勸不動皇帝,只聽皇帝冷冷道,”代朕向太后辭行。“

便頭也不回地,率軍自宮城出發。

……

那時戰事自昌州起,那裡城高地闊,攻守皆宜。

鎮遠侯得知訊息,已然部署縝密,不僅擁據城門,更是外布重騎,城內還藏有層層伏兵。

彼時到底春寒料峭,護城河尚未解凍,水寒冰冷刺骨。更有無數屍身自城防掉入河水中,早已凝成一片暗紅。自是觸目驚心。

而禁軍甫一抵達昌州,先遣了人馬疏散百姓。

眾人此前本就無緣得見天顏,如今見到皇帝親臨陣前,自然被震懾不少,軍心大震。

饒是鎮遠侯做足了準備,可皇帝年少習武,又久壓心中怒火,此次率領禁中精兵,甫一入局,便陷入激烈無比的廝殺中,所到之處,血濺三尺,雙方皆是損失慘重。

衛祈燁一身戎裝在身,臉上血跡未乾,便再度濺上將士鮮血。

許是他心中早已有堆疊成山的積恨,不出半日便殺紅了眼。

率軍圍城不過三日,皇帝僅睜著一隻眼眸,便一箭射死了鎮遠侯的小兒子。

一時間叛軍大亂,鎮遠侯自是痛不欲生。

衛祈燁只是神色疏冷,勒立於馬上,看著城池上不斷掉下來的一具又一具的屍首,對鎮遠侯道:

”聞賊,還不速速投降?”

“若是你此刻歸降,朕尚可賞你一個全屍!“

彼時叛軍中亦早有流言。

一說皇帝到底驍勇善戰,遠勝此前所料。而鎮遠侯雖說已做足了準備,到底年歲漸長,才在城防佈陣之中留下許多疏漏。

又有人言本朝自皇帝親政後舉國太平,即便剝削將門,但聞家滿門武將,雖有將帥之才,但未必便有問鼎天下之才。

又因叛軍未料到皇帝會御駕親征平反,如今隨著困在昌州時日漸長,已是物資短缺,人人自危。

如此,反倒逐漸有零星叛軍趁著夜色悄悄潛出城門,向禁軍投誠。

而衛祈燁當真如他所言,凡有自城中出來,歸降朝廷之人,皆賞黃金百兩,其罪不咎。

聞家長子聞喚海心中不服,當夜率兵欲偷襲城下皇帝軍帳,未曾想卻被值守的禁軍發覺,一刀便取下首級。

鎮遠侯眼見大勢已去,又一心要為死去的兒子報仇,彼時禁軍被困城中數日之久,已成前後斷絕之勢。

不過轉瞬,便有火光接天之勢,隨後無數箭雨接踵而至。

以及將士們對廝殺,喊叫聲交織成一片,即便是夜色,昌州一帶早已被熊熊烈焰燒得通紅,連天邊的雲彩似乎都浸滿了血。

動亂中,城門赫然洞開,鎮遠侯孤身一人騎馬出現,直奔皇帝軍帳而去。

“狗皇帝——”

那是聲如裂竹,撕心裂肺的哭喊。

“……早知便有今日,何苦當年還受你們衛家壓迫數年!大昱的江山,是我們武將一山一河打下,卻被你們姓衛的據為己有。如此還不算,還要削我兵權,斷我根基!非得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如此,你才能享盡千秋萬代的榮華……”

“你欠下的,又豈止是無數條人命這般簡單!”

衛祈燁單手執刀,衣襟早已浸滿了鮮紅的血漬。他策馬與鎮遠侯對立,眼中是肆意瀰漫的冷峭。

“老賊。”

“你口口聲聲要替自己的兒子報仇,你那還在宮裡的女兒呢?便不是一條人命嗎?”

話音一出,鎮遠侯便神色大變。

只見皇帝唇邊冷笑愈盛:

“你本可安享晚年,卻偏偏起了反心,分明是你自己貪得無厭,卻還要害這些無條件追隨你,為你赴湯蹈火的將士們與你一起赴死,朕竟不知這裡自私自利的人,只為一己私慾之人,究竟是誰!”

衛祈燁多日不曾閤眼,早已是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

那雙平日裡幽暗的眼眸,如今卻燃著洶湧翻騰的駭人烈焰。

絕非僅僅是因為眼前反賊——

他才弄丟了那人。

念及此,心中好似被人活活剜去一塊,鮮血淋漓,空得發冷,又隱隱作痛。

無盡的悔恨近乎將他淹沒,那樣的悔意綿長延絕,每當夜深人靜之時,腦海裡便只有她那雙蘊滿了眼淚的眸子,清冷至極,而又滿是絕決地看著他。

在那樣的夢裡,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句話都不肯留下,便轉身離去。

無數次,他伸手想要拼命挽留,試圖抓住她的衣角,卻不得不從夢中驚醒。

她不要他了。

她寧願自此浪跡天涯,也再不願留在他的身邊。

他自以為愛她,卻以愛她之名,辜負了她的信任,罔顧她的哀求,更因一己私慾,禁錮她的自由……

他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合該被她拋棄。

那樣層層闇火蟄居於每一寸骨血之間。連呼吸都透著浸滿血腥的氣息。

而沒有了她的人生,還有甚麼意思?

那樣的殺意翻湧著,叫囂著,將他所有殘存的理智吞沒。

只需多斬一人,便可壓下心頭那一點無處安放的空蕩。

似乎這樣滿腔的怒火,便能彌補他犯下的罪行。

衛祈燁如今是真真正正的知道錯了。

他自以為愛她,卻無法保護她。更是從未給過她一日安寧。

他自以為寵她,信她,卻從未有過一次,不加思索的信任她。

是他自己犯下的罪孽,是他親手將她從自己身邊推開。

他看著眼前鬢髮斑白的鎮遠侯,只覺得疲憊至極,卻又只覺得心中暢快。

軀體尚還站在崖邊,魂魄卻早已出竅。

——他分明早已墮入瘋魔之道。

原來永失所愛,痛如鑽心。

他是恨不得征戰四方,屠戮天下,若此身尚還可一用。

而與此同時在他的身後,衛祈燁沒有看到,一道身影正在緩緩逼近。

那是早在宮中當值時,便被鎮遠侯的女兒聞鴛收買的禁衛。

刀光血影之間,無人留意此人的異樣。

他單手持著長劍,眼中一絲冷意劃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前逼近——

而轉瞬間,耳邊疾風劈過,衛祈燁本能地察覺到危險,風聲方動,便側身向一旁閃去。

饒是如此,卻終究遲了一瞬,見那長劍還是直直地插入他的胸膛。

力道之猛,近乎透骨。

衛祈燁幾乎是同一時刻揮刀向後,一把便反手自那禁衛脖頸上劈去,霎那間,鮮血噴湧不止。

那禁衛已是身首異處,血如雨下。

而與此同時,衛祈燁終是因徹骨之痛,忍不住嘶吼出聲。

那把長劍幾乎洞穿了他整個胸膛。

鮮血瞬時湧出,順著他身上的甲冑的縫隙蜿蜒淌下。

皇帝再也支撐不住,握緊韁繩的手隨之鬆開,緊接著“撲通”一聲,他整個人從馬上墜落。

重重跌入泥土和血水混雜的汙漬之中。

見突襲得逞,鎮遠侯仰天長笑不止。

然而還未待他揮刀上前,卻聽身後一陣嘈雜聲起。

那是無數終於趕到的援軍強行攻破了城門,率領殘部和已經歸降的叛軍一同殺出來的聲響。

勢如劈竹。而喊殺之聲,已是震耳欲聾。

破曉之際,大戰方歇。

重重摔倒在地的那一瞬,皇帝眼前陣陣發白。

只聽見身後無數將領悲嚎的聲音。

他這是……要死了嗎?

貫穿胸膛的痛楚已令他渾身顫抖,身子更是重重摔下,如同被卸成數塊零散的骨肉。

眼前萬物湮滅之際,衛祈燁心底卻只劃過一個念頭。

他要死了。

而她早已恨他入骨,這下總該高興了吧?

他用盡全身力氣,唇邊清清淡淡勾起一抹笑。

姜慕……

若朕當真死在此處,你會不會,心中也有那麼一絲一毫的難過?

皇帝思緒漸散,彷彿隔著重重煙塵與光景,又見那人出現在昏黃燈下,眉眼溫軟地看著他。

分明近在遲尺,卻再不可觸及。

若此身隕落,舉國皆喪。訊息必將傳遍四方。

屆時無論她如今身處哪個角落,總該會聽到訊息的吧?

若待那時,她是否也會有片刻憶起,曾經和他日日在一處,耳鬢廝磨的光景?

分別這樣久,她是否也有一刻,曾如自己想念她這般,憶起自己?

衛祈燁緩緩閉上眼眸。

眼角的淚水滑落,隨即混入血液與泥土之中,歸於湮滅。

倏爾天地俱寂,他終於……再也沒了知覺。

何嘗不是另一種解脫。

作者有話說:某人終於開始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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