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逾矩 本王的婚事,今日想換回來。
皇帝最初得到這樣的訊息, 只是不置可否。
王妃回宮歸寧這樣的事,可大大小,只是但凡允准, 宮中又最講禮數, 少不了要讓姜慕在承華宮應酬一番。
他才對姜慕嚴加管束,並不想在此關頭節外生枝。
可偏偏王問瓊一心想著邀功, 又以為姜慕是真的在承華宮養病,每日皆遣了宮女帶著補品殷勤問安。又暗中遞話,表明邱嵐回宮,急於去承華宮拜會一事。
這些細碎瑣事, 一一由禁衛回稟至御前。
皇帝朝事繁忙, 連日批覆奏摺,再聽禁衛每日稟報這些芝麻蒜皮之事, 只覺頭疼得緊, 又因此事牽涉越王……
他心底一直沒放下從前越王和姜慕之事。
便是捕風捉影也罷了。可驕傲如他, 如何能忍受姜慕和旁人扯上哪怕一星半點的關係?
甚至還是姿容才學都與自己極為相近的弟弟。
皇帝沉吟片刻,方才準允此事。
只是這樣的允准,亦帶著限制。
此回姜慕回承華宮, 除卻邱良娣, 並不能再見任何不相干之人。他心病未愈, 實在無法盡信她。
但王問瓊幾經摻和, 這樣瑣碎的訊息亦讓他心煩, 便只命禁衛如常看著姜慕, 承華宮周遭,不相干之事一併不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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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慕匆匆乘轎回了承華宮。
因避人耳目,自溫德殿東暖閣出來後,她便被覆著大氅, 頭戴兜帽,巴掌大的小臉近乎被遮得嚴嚴實實,以免被人認出。宮人前後簇擁,徑直上了門前的轎輦。
一路行徑偏道,避開人跡。
直至入了承華宮,佩茵和忍冬聽見院內動靜,早便迎了出來,皆是又驚又喜。
幾人圍在一處,尚來不及好生說會兒話,殿外便傳來通報——
是風光回宮的丘嵐來了。
伴著殿外內侍的高聲,只聽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旋即,門簾被人掀開。
姜慕許久未見丘嵐,竟有些認不出來了。
只見丘嵐一襲杏紅底繡金對襟小襦,衣料厚實細膩,錦底隱隱織著團雲祥紋,袖口衣領處各有一圈金絲滾邊。下身配著條深緋色高腰長裙,層層疊疊曳至腳背。
走動間裙襬上金絲暗閃,整個人富貴逼人,與從前在御膳房時的模樣相較,自是雲泥之別。
而真正讓姜慕詫異的,並非她梳著婦人髮髻上彆著的那對累絲金鳳步搖,簪尾各鑲嵌了數顆圓潤透亮的東珠,自是價值連城……
而是不過數月不見,丘嵐竟已圓潤不少。
相較從前輕盈纖細的腰身,如今她整個人明顯豐腴許多。曾經纖細無比的手腕亦粗了一大圈,而從前便白皙剔透的膚色,許是如今養尊處優的緣故,更顯白淨。
只是那樣白裡透紅的膚色,竟顯得有些不自然。
或許是因著身上繁複衣飾過於沉重,丘嵐身前跟著四個婢女,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半晌才走到殿內。
丘嵐抬頭瞧一眼姜慕,慢吞吞地彎身行禮。
“妾身丘嵐,參見容妃娘娘。”
丘嵐抬起頭,看向姜慕。
眼神裡依稀還殘存幾分從前的自得和傲氣,可神色卻分明恍惚中透著遲鈍。
又見丘嵐張了張口,半晌才吃力地露出一抹笑。
“昔日一別……已是數月不見。娘娘近來可好?”
她本就容顏嬌媚,如今添了丰韻,笑起來愈發面若圓月。
可饒是如此,明眼人卻也一眼便能看出丘嵐如今的異樣。
姜慕請她起身,敘話間又有佩茵奉上才沏好的茶水。
殿中清淡的香氣混著茶霧,低低縈繞著。
可不過幾番尋常問話,丘嵐的神色卻始終恍惚得很,似乎連簡單的應話都要費力思索半晌。
到底她如今儼然已經適應了養尊處優的生活。不過入宮一次,單是伺候在近前的,便有前後四個婢子不止,自來了承華宮便處處端茶侍奉,好不周到。
又見二人不過稍坐一會兒,其中一個婢女便自隨行帶來的食籃中取出一個鎏金飯盅。
開啟來,卻是滿滿一碗燉得軟爛,湯色清亮,尚還冒著熱氣的血燕。
佩茵先前才奉了配茶的小點,自是樣樣精緻。
而丘嵐卻碰也不碰,見婢女端來那血燕,這才浮起幾分笑,手執銀匙慢條斯理地用了起來。
丘嵐任由那婢子為自己試著嘴角,半晌才道:
“這血燕還是太后娘娘親自尚給臣婦的,滋陰補氣……自是極好的補品。”
“妾身喝了這些日子,身子的確舒服多了。”又朝姜慕柔軟一笑:“還請娘娘莫要見怪。”
此回入宮,丘嵐一早便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完安,太后見她如今身形滋潤,自是歡喜的不得了,當即又賞賜了不少補品和足夠喝幾個月的血燕。
姜慕只是靜靜地看著丘嵐紅光滿面的模樣,一時卻不知說甚麼好。
小坐一會兒,丘嵐便困了,眼神漸漸發散。話也愈發少了。
姜慕便吩咐人將其引往承華宮的偏殿去小憩。
她心底甚至隱隱期望丘嵐可以在此多留一會兒……
畢竟只要她不走,自己也便多了一些待在此處的藉口。
……
殿內重新靜了下來。
佩茵和忍冬再也忍不住,齊齊撲了上來,擁著姜慕低低啜泣。
姜慕亦不禁紅了眼眶。能再見到她二人自是再好不過。
這些時日,她只是兀自強撐著,心底更是始終懸著一口氣。
彼時衛祈燁拿她們倆的性命來要挾自己,實在讓她難過至極。
如今難得再見,方知在這世間,在這深宮,能活下去已是難能不易。
“您如今可好?”
佩茵忍不住上下打量著姜慕,只覺得她愈發瘦了。才才止住的淚忍不住便又淌了下來。
而她在看到姜慕微微掀起的裙襬後,更是渾身一震,大驚失色。
“聖上怎麼能如此待您!怎麼能……”
話音未落,已是哽咽至極。而姜慕也只是徐徐搖了搖頭。
她出逃未遂,衛祈燁已是走火入魔,本就偏執的性子愈發乖張。
她對他早已沒了任何期望。
如今時間緊迫,她又難得自那沒有一絲自由的牢籠逃脫出來。儘管希望渺茫,可她必須得做些甚麼……
總不能白來一趟。
“我不在的這些時日,”她低低道:“可有甚麼人來過?”
見姜慕一雙眼眸幽深如墨,卻分明冷靜極了,佩茵也漸漸止了啜泣,努力回憶著:
“您‘病了’這幾日,王容華倒是日日遣人過來,噓寒問暖,還假模假式地掉了幾滴淚……”
佩茵向來不喜歡王問瓊,提起她時也不甚敬重。
忍冬想了想,又道:
“說來,德翊夫人還來了兩回。得知您病了,甚麼也沒說。前日卻又來了一趟……”
姜慕垂下眼睫。
她冊封之後,雖白日和各宮妃子姐妹相稱,但真正相熟之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
若真算得上打過一些交道的,除了王問瓊,便只剩江貴妃,和如今已位居正二品的德翊夫人。
姜慕並不討厭江貴妃。
甚至她隱隱明白,以貴妃的德行家世,遲早會入主中宮。
只是這般簪櫻高門養出來的女子,或許並不會幫助自己離經叛道的行徑……
而德翊夫人呢?
姜慕心底一緊,憶起上回在行宮時,彼時仍是翊妃的寧氏特意來看望自己,並點出她並非真正啞巴一事。
雖是試探,但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分明可以有多種辦法。
如若寧景儀早便想對自己下手,何須非得等到那一日親口來問自己?
這樣想著,儘管知道今日之行不比那日倉皇出逃穩妥半分,姜慕還是暗自下定決心。
她已經沒有旁的機會了。
她攥緊佩茵的手,神色鄭重地耳語一番,又實是放心不下,“……萬要小心。若是危險,不去便是……”
如今承華宮數日沒有主子,底下人便整日提心吊膽。
雖然皇帝到底也不曾苛待她們,但佩茵忍冬她們一心向著姜慕,更是將姜慕的安危看得比甚麼都重。自是一臉鄭重地點點頭。
“主子放心。”
姜慕眼睜睜看著佩茵出了院子,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可眼下已顧不得去思索到底還有幾分勝算。
寧景儀究竟肯不肯幫自己,那些日夜盯著自己的禁衛是否會察覺佩茵的行蹤……縱是眼下千頭萬緒,她也知道一切再想已是無益。
姜慕慢慢喝著茶。忍冬自殿外掀簾而來,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丘良娣說好聽點是入宮拜見您,說難聽點則是給咱們使臉色呢……誰家命婦進宮一趟,還要在這兒歇息個半柱香的時辰!”
說了半晌,卻又恍然一般掩住口,瞪大了雙眼:
“莫不是……才嫁了不出半個月,便有身孕了吧!”
姜慕聽了,神色平添幾分怔忪,似斟酌了言語,半晌才低聲開口。
“並不是。”
“只是她如今身子虧空至極,許是今日出門這一趟,便已是撐到極致……”
忍冬圓圓的臉龐驚得煞白。
她雖然從前便不甚喜歡丘嵐在御膳房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可如今聽姜慕這般言語,還是忍不住心底發寒。
不過短短一月多罷了。丘嵐不是才陰差陽錯地嫁去了越王府,終於攀上枝頭,成了無數宮女豔羨的鳳凰嗎?
怎的好端端的便到了這般田地?
而姜慕斂著眉目,指尖撫過杯沿,卻情不自禁地想著。
摻了東西的血燕……如雲的賞賜從慈寧宮而來……
太后或許從一開始便容不下越王納了丘嵐一事,所以才面上歡喜,但藉著恩賞之名,徐徐圖之。
而丘嵐不過是一介妾室,尚且如此。
而同為奴婢出身,家世甚至還不如丘嵐的自己,彼時皇帝一念之間亦曾要立自己為後,太后又怎會再容得下自己?
她喉頭湧上一陣艱澀,連口中的茶水都再難下嚥。
一時匆忙以帕掩口,方才勉強止著噁心。
她是徹底受夠了這裡……
層層禮法,處處規矩。人人向佛,卻難尋半分慈悲。
她不要做那個被推至高高位子上的假人。亦不願做被折斷翅膀,任人揉搓的飛蛾……
只有逃離這裡——
正胡思亂想著,門前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姜慕以為是丘嵐醒了,或是佩茵辦差回來,抬眼望去,沒曾想卻是素雲打起簾子行了禮:
“主子,越王殿下來了,眼下馬車已候在院外。想來是來接丘良娣回府的。”
姜慕一怔,還未來得及應聲,便聽殿前又是一陣腳步聲。
隨即門簾再度被掀開。伴著冷風一起捲入殿中的,卻是一道清瘦高大的身影。
來人身形挺拔,許是新婚不久,尚還穿著緋色底親王服制圓領蟒袍,腰間繫著玉帶。衣料乃細密織錦,隨著光影晃著暗金光澤。
外罩一件深色大氅,邊緣覆著一圈細密的狐毛滾邊,愈發襯得氣度冷冽清貴。
他隨手摘了寬大的風貌,露出那張膚如冷玉,疏離而風骨有致的臉龐。
忍冬不禁看呆了,半晌才匆匆見了禮,“越王爺安好。”
心底卻一陣發毛,不禁悄悄抬眼看向姜慕。
這裡可是妃子的寢宮,縱是越王急著接丘嵐回府,怎麼這樣唐突便進來了?
姜慕亦是懵然看向越王。
卻見來人一臉風塵,許是方才趕路所致,難得氣息急促。待他略略平復氣息,這才衝著姜慕勾起唇角,謙謙一禮。
“容妃娘娘金安。來時倉促,無奈擾了娘娘清淨,只是府上出了急事,需立即帶愛妾回府。聽聞她眼下便在這承華宮。故而叨擾,還請娘娘莫要見怪。”
姜慕一聽,既是急事,哪有不放人之理。同時心底卻又隱隱浮起一絲失落。
她今日能夠出來只是為了應付前來拜訪的丘嵐。
可如若丘嵐隨著越王回去,自己是不是也很快便會被帶回溫德殿了?
她自己都沒留意,眼底已不自覺流淌出一絲悵然。
到底她和越王不甚熟悉,眼下見外男驟然進了自己的寢殿,還是有些侷促。忙道,“自然。本、本宮這便差人去請邱良娣……”
越王卻抬手打斷她。
“容妃娘娘。”
她抬頭不解。
越王大步向前,一向溫潤如玉的男子眼下卻走到她的近前,不待姜慕向後微微退後,便見越王徐徐彎下身子。
她還未來得及阻止,卻見越王已單膝跪地,寬大的衣袍鋪陳開來。
他低垂著眼睫,修長的指節輕輕向上,便探入她裙襬之下。
她周身一震,尚未來得及阻止,便見他極輕地挑起她寬大的裙襬。
層疊繁複花紋之下,赫然是一條熠熠閃著金光的鏈條,細若遊絲,卻緊緊縛住她的雙腳。
她沒曾想那樣隱秘而屈辱的存在就這般被揭開,腦海已是一片混沌。
甚至根本來不及思索,便倉皇低頭看向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越王,他是怎麼知道的?!
單膝跪地之人卻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徐徐摩挲著那樣的鏈條,扣合嚴密,儼然出自頂尖匠人之手,自是精巧別緻。
可這樣縛住心愛女人的雙腳之事,果真只有自己那個偏執到了極致的兄長衛祈燁才做得出來。
越王站起身,重新立於姜慕面前。唇邊笑意不減,神色卻愈發凝重地看著她。
“娘娘可記得……昔日皇兄賜婚之事。”
“那時皇兄口口聲聲要將本王心儀照拂已久的宮人賜給本王。”
他話音一頓,抬眼看向姜慕。
“……彼時王容華出面,將婚事換成了丘氏。本王的姻緣,大庭廣眾之下便被更改……”
“無一人問過本王一句意願。既然當初便是錯誤——”
“那今日本王想換回來,娘娘以為如何?”
姜慕自從越王突兀來了承華宮後便陷入一陣迷茫。只怔怔地看著越王那張清雋好看的臉,如同隔著層水霧一般令人恍惚。
她張了張口,實在是聽不明白越王所言。
甚麼叫做換回來……
甚麼又叫做她以為如何?
越王唇邊綴著淡淡的笑,讓她分不清是此人慣有的溫和禮貌,還是真的心情舒暢。
她還未開口,卻又聽越王,這回卻是一字一句道:
“姜慕。本王是問你,可願要隨我一起,出宮嗎?”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每週中更新就很艱難……經常忙著忙著就來不及更了……
給大家抱歉先,所以這章稍長一丟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