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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舊夢 “我姓南。”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79章 舊夢 “我姓南。”

一路行到承華宮, 佩茵扶著姜慕下輦。

這才發現她面色蒼白,不是往日那樣的白皙,臉龐竟連一絲血色都無。指尖更是冰冷無溫。

佩茵以為姜慕是著了風寒, 唬了一大跳。連忙扶著姜慕去歇息。

而這一夜, 姜慕歇息在新的寢宮,久違地夢見了已經近乎遺忘的舊事。

夢裡草長鶯飛, 春意正濃。

她又一次回到了幼時那間臨山的草屋旁。

屋前一方小院,籬笆斜斜圍著,幾株草藥曬在竹匾裡。風過時,滿屋都是草藥的清香。

爹爹一早便揹著藥簍上山採藥去了。小姜慕躲懶, 躺在草蓆上, 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一覺午睡醒來,小姜慕肚子癟癟, 早已餓了。

她揉著眼睛下了床, 剛想伸個懶腰尋爹爹, 卻見遠處山道上,爹爹戴著草帽,彎著身子, 走路一瘸一拐, 肩上似駝著重物。

小姜慕一下子便慌了。

她們雖住在清洲, 但下溪渡村落很大, 分佈零散, 又有一條湍急的河流分割成兩半, 因此便是同村,平日裡往來本就不多。

而她和爹爹所住的小屋臨山而建,山上藥材雖然豐富,卻時有豺狼野獸出沒, 小姜慕只以為爹爹是被熊瞎子所襲,一時驚恐不已。

卻見爹爹緩步行來,喘了口氣,臉上已是大汗淋漓。

而他身上駝著的,不是甚麼重物,更不是熊瞎子,而是一個髒兮兮的少年。

卻已然奄奄一息。

爹爹行醫半生,已是滿臉急切,吩咐小姜慕去打清水,拿乾淨的帕子……

小姜慕則呆呆地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少年,面板黝深,許是已然失去意識,滿臉寫著痛苦。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穿著的衣服樣式奇怪,分明跟自己和爹爹的都不一樣。

小姜慕隱隱起了戒心,只覺得這個少年雖然神智盡失,但卻不像是甚麼好人。

爹爹卻認真地為他處理傷口,才打回來的清水很快便被猩紅染遍。

爹爹十分嚴肅地教育她:“阿慕以後是想像爹爹一般行醫嗎?”

小姜慕縮在院中的參天槐樹後,點了點頭。

爹爹又道:“那阿慕便要記住,醫者仁心。‘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慾無求,不得問其貴賤貧富。’”(1)

小姜慕十分懵懂,仍然怔怔點了頭。

只是後來,她的直覺果然是對的。

因為這個撿來的少年,真的十分討人厭!

彼時的小姜慕不過七八歲年紀,瞧那少年的模樣,應只比她大幾歲,卻性子古怪得很。

待他漸漸甦醒,不但不先向爹爹謝恩,反倒嫌棄草屋破敗。

對爹爹還好,畢竟救了他的命,還算得上幾分敬重,可對姜慕,卻是成日裡呼來喚去,不叫她的名諱,反而以“哎”來稱呼她!

更氣人的是,爹爹做的鹹魚幹明明天下最好吃不過,這少年嘴上嫌棄“硬得硌牙”,卻還是把整整三條魚乾全都吃乾淨了!

小姜慕成日裡磨著牙,只覺得爹爹的教誨儼然是錯的,要是當初沒有救這個煩人的傢伙就好了。

彼時小姜慕終於忍不住仰頭問他:

“你叫甚麼名字?”

少年冷哼一聲,冷峻的臉龐隱約浮起幾分傲氣。似小聲嘀咕了幾句,方道,“不關你事,小胖丫頭。”

彼時的小姜慕膚色雪白,尚未褪去嬰兒肥,氣得臉頰鼓鼓,當晚便在那少年的飯碗裡多放了好些鹽巴和辣子。

沒曾想,那少年卻吃得香極了,大呼“再來一碗!”

姜慕亦是漸漸明白了一些不同。

比如這個煩人精說話,雖如自己和爹爹一般,但有些咬字,並不十分清楚,儼然發音和自己身邊人是完全不同的。

又比如,他吃飯的口味全然不同,非得重油重辣才覺得過癮。

……種種跡象,都讓姜慕想起了醫術上的一種病症。

她十分認真地給少年診斷:

“你大約是犯了臆症。”

沒曾想少年聽了卻哈哈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最後捧著肚子說,“你們昱朝……”

小姜慕卻終於聽明白了。

……他不是大昱人!

可這天下,難道不都是大昱的嗎?

見她眼眸懵懂,少年索性捲了衣袖。他沒有換洗的衣裳,如今每日只能穿上爹爹寬大的舊衫,整個人愈發顯得古怪極了。

他在地上撿了枯樹枝,在泥土上劃了個圈圈,“吶,這是你家。”

小姜慕點點頭。

他在緊鄰著這個圈圈的地方,換了個大了好幾倍的地方。頗有幾分自豪得意,“這是我家。”

小姜慕搖搖頭。甚至十分篤定。

這個煩人精分明連家都沒有,所以才巴巴兒地住在她的家,他的家怎麼會比自己和爹爹住的草屋還要大呢?絕對不可能。

少年見狀,頗有幾分被看穿的不好意思,用腳將方才那個大圈圈磨平了痕跡,這回卻是畫了個大小跟“姜慕家”差不離的圈圈。

“喏,這回明白了?”

“這天下大得很。我跟你來自不同的地方。”

小姜慕終於沒吭聲,似乎在用很長時間思索這件事。

少年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笨丫頭傻歸傻,但似乎也沒那麼討人厭了。

他伸手去捏了捏她圓乎乎的臉頰。

“告訴你,我們那裡,女孩子生的可是好看極了……”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故意道:

“我瞧著你這小胖丫頭模樣生得也不錯,頗有我們那美人們的神韻。可惜這樣的姿色啊……”

“嘖嘖,在我們那兒做個打掃燒火的丫頭還差不多。”

小姜慕氣得漲紅了臉,剛想要追著已經跑開數步的少年打,卻被採藥歸來,身上還揹著藥筐的爹爹喚住了腳步。

那是姜慕第一次見到爹爹如此神色凝重。

爹爹把那個少年叫進了草屋裡。

小姜慕不明白髮生何事,急得抓耳撓腮,便輕手輕腳地扒在了門框上。

可爹爹說話聲音低得很,她甚麼都聽不清。

又過了好久,才聽見那少年低聲一句,“怪不得……”

然後,門就被開啟了。

小姜慕尚還掛在門上,著急得滿臉通紅,不知道爹爹為何要瞞著自己。

更不知道少年說的是甚麼意思。

……怪不得甚麼?

可二人已是緘口不言。

幾日後,雷雨大作。

小姜慕才在案墩子上切完草藥,卻見那少年已然收拾好了包裹。

他要走了。

爹爹神色凝重地塞給他一張紙,少年點點頭,只說了一句,“放心。”

小姜慕追到了門口,簷下雨絲延綿,她有點看不清少年的臉。

卻聽他又喚了自己:

“哎。”

“……我姓蕭。”

小姜慕並不明白這是何意,只是“哦”了一聲,然後衝他揮了揮手:

“我姓南。”

……

意識混沌之間,仍是那間草屋。

半年過去,姜慕已然長高了些。

清州沿河兩畔的幾處村落,水患頻發,多了不少災民。

下溪渡一帶更是常有官兵出沒,挨家挨戶排查著可疑之人。處處已是草木皆兵,人心惶惶。

她只知道是因為前些時日有敵國賊人偽裝混入大昱,一路自西南出發,埋伏在大昱不少地方,更是屠戮了不少村落。

她也早已明白了“所謂姓蕭”,究竟是甚麼意思。

那一日,一切尚還平靜。

小姜慕獨自在家中曬著草藥,卻聽屋外簌簌草叢翻飛的聲響。

還未曾反應過來,卻見遠處藏在草叢中的盔甲泛著冷光,逐漸向著草屋逼近。

她還未驚叫出聲,便被從後院翻窗而入的爹爹捂住了嘴巴。

爹爹滿臉寫著懊悔,痛苦……百感交集。

更是甚麼都來不及,只能淚流滿面,飛快端給她一碗才才熬好,冒著熱氣的藥。

“喝下去……喝下去……”

她被掰著下巴,苦 澀的湯藥自嘴巴灌入。

爹爹雙眼含著淚,近乎痛苦地看著她。

“只有將這些秘密埋在肚子裡……阿慕你才會安全……”

她被推出了那間草屋……

更是拼了命的向前跑著。

順著河流,一路向東……

漫天雨絲鋪天蓋地地砸在她的身上,而身後,她居住了數年的地方,早已被連天的火光吞沒。

甚麼都沒有了。

是姓蕭的賊人帶著一幫官兵回來報復……罔顧爹爹對他的救命之恩,燒光了她的家……殺了養育她的爹爹。

姜慕含著淚拼命地跑著,直至那條湍急的溪流盡頭。

雖是同一村落,可上游和下游平日來往甚少,更無論是自己和爹爹近乎隱居於半山腰處。

藥效很快發揮作用,她已經幾乎不能說話了。

姜慕用盡全身力氣,只能一家一戶地拼命敲著門。

那些門皆緊閉著,只有最後一道門片刻終於開啟。

滿臉精明的王媽上下打量著被雨淋個溼透的姜慕,只見雨中的姜慕失魂落魄,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說道:

“我,老薑的女兒……”

“哦,老薑,那個行腳醫的閨女啊……不是孤家寡人一個住在半山上嗎?何時有閨女了?”

王媽詫異不止,終究還是猶豫片刻,向姜慕拉開了門。

“可憐見的……這麼大的雨,快進來罷。”

.

姜慕在一片漆黑中,猛地睜開了眼。

胸口仍劇烈起伏著,像是方才在雨中用盡力氣奔跑一般。

窗外夜色沉沉,連著下了幾日的雪,將無盡的暗色都映襯得添了幾分亮白。

她怔怔望著帳頂,一時竟分不清是今夕何夕。

今夜在殿內值守的乃是忍冬,她聽著聲響,碎步匆匆便趕來了,她掀起帳幔,關切地看著滿臉冷汗的姜慕。

“姜、娘娘?您可是夢魘了?”

夢裡雨聲仍似拍打在耳邊。

那間草屋,那條湍急清冽的溪流,爹爹含淚給她灌下湯藥時的眼睛……

姜慕張開口,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無法言語的痛楚自周身蔓延。

她伸手攥緊了自己的脖頸,雙眼不過片刻便飽含淚水。

這樣的突兀舉動把忍冬嚇了一跳。

“娘娘,您可是哪裡不舒服?”

忍冬憶起姜慕從前的啞疾,“您可是舊疾復發了,奴婢這便去請太醫……”

衣角卻被一隻輕顫瘦削的手抓住。

暗色裡,姜慕的眼瞳因含著一汪淚,幽深卻清亮至極。卻是哀哀地望著忍冬。

“忍冬,陪陪我……好不好?”

忍冬被嚇得心底一緊,可也知道姜慕是傷心極了。

她不再推拒,也顧不得甚麼禮儀規矩。任由姜慕抱著自己,脖頸很快便泛起一陣冰涼。

那是姜慕流下的,傷心欲絕的淚水。

忍冬知道這幾日宮中的流言蜚語。

自搬來承華宮,皇上政事繁碌,聽聞連歇息的時刻都不曾有,還不曾來過這裡。

姜慕可是思念皇上之故?

儘管從前在御膳房時,忍冬便和姜慕親近,卻從未這般被她擁入懷中。

感受著自己的衣領逐漸被浸透,忍冬笨拙地拍了拍姜慕的單薄的肩背,小聲道:

“年關將近,皇上那邊政事忙碌,待閒下來,總是會來看您的……您瞧,這承華宮這般好,更是旁人沒有的福氣……”

黑暗間,只見姜慕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不會來的。

那日朔風夾雪,天地蒼茫。

焦嬤嬤難得行到清暉宮,身邊尚著亦步亦趨跟著一名內侍。而那內侍手裡分明還拿著一個托盤。

儘管她們只在院中立了片刻,未等佩茵打起簾子請入殿內,便十分古怪地,轉身便走了。

可彼時姜慕坐在窗前,燈燭搖曳,風雪連天。

她認出了那名內侍。

那次行宮向太后請安,她被拒之門外數個時辰,亦曾見過這名內侍穿梭往來。

分明是慈寧宮的人。

作者有話說:(1)《大醫精誠》孫思邈。

——

這章皇帝沒有出現哈,年底了,衛狗在假裝忙碌,假裝漫不經心,實則心底已經坐臥難安發瘋不已了,我作證!!

——

另外再解釋一下~

皇帝的性格並不完美,他也只是一介凡人,也有內心深處非常恐懼的地方。這裡我願意稱之為血脈壓制。

太后這個女人不簡單,我不願意把她寫得很單薄的壞。(如果有那就是作者的筆力還不夠,捂臉逃遁)

衛狗之前在姜慕這件事上從一開始就“處處逾矩”,他也沒想到自己會越陷越深。

而且前文提到過“皇帝向來至孝,大昱又重禮節儀制”肯定不願意明面上與太后鬧翻。不然他就等著被言官們罵死吧……

所以上一次皇帝和太后因為姜慕明目張膽的生氣,太后做了甚麼?

直接苦肉計反將皇帝一軍:“皇帝怎會這般想哀家……哀家巴不得早日抱皇孫”云云,所以當時皇帝的反應是震驚之餘帶著愧疚。

第一次母子交手,太后勝。

而這次太后為何要真的對姜慕動殺心?

我認為有兩點:

1. 皇帝行宮回來帶姜慕上天台表白,允諾立她為後。

2. 皇帝第二次吃醋,連體面都不顧了,當眾失控。用親弟弟的婚事給自己解圍。這時候一些聰明的妃子已經發現皇帝的軟肋,基本一激就中。

這兩件事直接觸怒太后雷區,(在我這裡很雙標了,屬於我能算計你和你弟弟,但你不行。)

而不能生養一事,堪稱姜慕寶寶的最後一塊免死金牌掉了。

以衛祈燁的視角,太后有對親生兒子下手的先例,自然相信太后是甚麼都做得出來的。

而且當時皇帝滿心憧憬能和姜慕有小孩,甚至衛狗疑心病發作,認為姜慕既然通醫術,極有可能早就知道此事,但一直隱瞞他,所以覺得自己就像個小丑一樣上躥下跳。他甚至不敢聽齊福的確認。

所以相當於是一日之內多重打擊,自然皇帝的反擊會弱一點。或者可以說,當時他已經理智全無了。

所以沒有任何帝王臉面,只能去第一反應乞求太后留情。(因為他知道太后雷厲風行,可能已經在動手的途中了。)

這一次母子交手,太后再勝。

——

不過放心,衛狗不管性格多麼彆扭傲嬌,眼看情敵越來越多,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馬上就會開始漫漫追妻路哈哈哈哈

(……不知道這樣解釋合理一點沒有呢。另外謝謝各位寶寶們長久以來的追更呀,每日感恩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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