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困獸 允你為後,可是委屈你了?
兩人許久未見, 如今絮絮聊了些從前舊事,一時不免感慨良多。
阿夢觀察入微,眼下愈發篤定丘嵐自打去了永和宮任差, 如今日子過得定然不好。想來邱嵐不僅沒有當初所想攀個高枝, 更是連慎嬪跟前得臉的大宮女都算不上,從前心底那些隱隱的忌恨不免也平復許多。
丘嵐到底擔著差事, 如今在御膳房耽擱久了,便欲告退,卻見付阿夢明亮的眼珠一轉,已然壓低了聲音:
“姐姐這幅好相貌, 長久埋沒, 實讓妹妹覺得可惜極了。不知姐姐可曾想過旁的出路?”
丘嵐一聽,已是心跳如鼓。
她如今跟在慎嬪身邊, 還有個慎嬪從孃家裡帶出來的錦扇壓她一頭, 自然算不得好去處。
可她好不容易離了御膳房, 自然又不肯回去,如今正愁著盤算來日。眼見付阿夢如此說,心底也不禁動了幾分心思。
卻聽付阿夢低低道:
“其實做宮女的, 未必便只有攀附主子那一條出路。宮中也不是沒有旁人……”
丘嵐到底聰明, 只一聽便明白過來, 更是兩頰飛紅。
到底出來的久了, 她怕此番回去又要受慎嬪責罰, 便匆匆撿了來時的筐子, 和阿夢惜惜作別。
待一路回了永和宮,她卻仍覺得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和內侍結對子,難道這便是自己以後唯一的出路嗎?
她自然看不起那些沒根兒的東西,可如今瞧著付阿夢錦衣玉食的模樣, 自打跟了鄭年,日子更是比從前好過不少……
丘嵐心轉如輪,光是這樣想著,便緊張地出了滿身的汗。
才進了宮門,卻見殿內燈火恢宏。想來慎嬪已然從宴席回來了。
丘嵐心底一緊,忙仔細將身上的塵灰拍盡,打起簾子入殿。
還未來得及行禮,卻見往日看她不甚順眼的錦扇卻已然笑臉盈盈地迎了上來。
“回來了?天黑路遠,可是累著了?”
丘嵐心底狐疑漸起,連忙抬起眼眸看向端坐在主位的慎嬪。
卻見連一向冷眼待她的王問瓊如今亦是和顏悅色,笑容滿面地招呼她上前。
“丘嵐,你如今在本宮身邊也一年有餘了罷。”
丘嵐心底一驚,已然嚇得四肢百骸都顫慄不已。
忍不住便想,可是她犯了甚麼錯,慎嬪主子便要將她打發了去?
來不及回答,她當即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止不住的顫抖著,“回娘娘,奴婢自打來了永和宮,處處受您照拂,自是感激不盡……”
見她六神無主的這副模樣,王問瓊不禁和錦扇相視一眼,隨即道:
“可憐見兒的,快起來,本宮不過是想和你說些體己話罷了。”
又招呼丘嵐走到近前,撫著她的手掌,端詳著她清秀的眉眼,細聲道:
“模樣生的這般好,長久在本宮身邊實也可惜。如今有件大喜之事……丘嵐啊,你的好日子可算來了。”
丘嵐怔怔地看著慎嬪嘴巴一張一合,已是雙耳嗡鳴,甚麼都聽不清楚了。
她、她竟要嫁與闔宮宮女都暗自傾心的,天潢貴胄、清貴無雙的越王為妾?
……
宮中難得有了喜事,雖說慎嬪的義妹到底出身低微,饒是得了皇帝恩典,卻也只能抬個妾室罷了。
但越王待人清和,多年來越王府更是長久空曠,如此一來,即便入府為妾自然對無權無勢的宮女來講,也是一步登天的福分。
丘嵐驟得這般潑天富貴,不過魂不附體了半日,便已然滿懷憧憬地念著來日。
她看著每日那些流水一般的賞賜湧來了自己的住所,更是每日對鏡描妝,將那些大紅喜服抱在懷裡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攏嘴。
而永和宮慎嬪身邊,攏共先後夜不過要了兩名宮女。
先有姜慕得皇上青眼,如今已是寵冠後宮的姜昭儀。而又有丘嵐得以被慎嬪認為義妹,從而以貧賤之身嫁給越王……
一時間,永和宮自是門庭若市。
不僅有不少王公命婦前來巴結,更有不少自恃甚高的宮女,頂著花容月貌的臉在宮門前走了一遍又一遍,只為亦被慎嬪選中,從而改寫自己的命運。
而永和宮正殿內,錦扇翻了個白眼,忍不住對慎嬪忿忿道:
“……越王是何等人物?這丘嵐本就貪圖富貴,如今可倒好,倒是成全了她!娘娘你可沒見她這兩日趾高氣揚的模樣,真是活脫脫把自己當半個主子了呢!”
王問瓊剛將父親寄來的家書細細讀完,眼下正懨懨垂著眼睛,挑了琉璃盞裡晶瑩剔透的葡萄吃,聞言也不過冷笑一聲。
錦扇早便看不慣丘嵐,兼之昔日此人是自己從御膳房挑回來的,愈發覺得沒有絲毫作用,如今還平白讓她走了大運,十分不滿:
“若非她和姜慕從前一同在御膳房做事,又一同來了咱們這永和宮,焉能有這般福分?只是咱們有苦難言……”
話未說完,王問瓊已是一道凌厲眼風掃過。
錦扇自知失言,連忙止了話頭。
“從前是從前。如今這丘嵐可是本宮的義妹,昨日從來不拿正眼瞧本宮的恭郡公夫人,以及旁的幾位世家命婦偏偏都來了這永和宮,你以為是為了甚麼?”
見錦扇面色訕訕,王問瓊慢條斯理的唱了一口葡萄,又拿錦帕擦了玲瓏剔透的指甲,方才冷冷道:
“不論此番排這齣戲的人究竟是誰,卻想的都是一招致命的死局。若非本宮當日心思靈透,若真讓皇上起了疑心,眼下怕是連喝湯的日子都沒有了!”
“再者……”
慎嬪站起身來,就著搖曳的燭火將父親王瞰寄來的書信點燃。
“本宮賣了越王和姜慕這般大的一個恩情,更何況雖是妾室,本宮卻是正兒八經地成了他越王的姻親……便是哪日皇帝真的察覺了甚麼,或是父親仕途受阻,他二人都得扶本宮一把才是。”
錦扇深吸一口氣,心中唯餘敬服,深深讚道:“娘娘英明。”
.
傍晚時分,清暉宮內。
天邊最後一抹霞色,如殘絹覆在屋脊之上。
殿內陳設如舊,只在西窗下點了兩盞微弱的燭火,映得四壁愈發清寂。除了值守在門前的兩個宮女,卻空無一人。
衛祈燁立在門前階下。
宮女素雲瞧見簾外似有人影,見竟是聖上親臨,陡然一驚。剛要彎身通報,卻見皇帝抬手,儼然是叫她們噤聲的意思。
素雲不敢出聲,只得眼神偷偷向清暉宮後院瞄去。
而皇帝一路來了後殿,卻見松枝青翠,怪石嶙峋。
清暉宮雖然偏僻,卻向來有著宮裡最清幽舒雅的景緻。
晚風穿林,松濤如細浪翻湧。而角落一隅,熟悉的那抹身影正埋首蹲在那裡,她身邊只站了一個圓臉宮女,手裡還拿著好幾株青草花苗。
那宮女抬眼見是皇帝,已是慌亂至極,倉皇間便要跪地。
衛祈燁才做了噤聲的手勢,姜慕已然聽見了腳步聲,還以為是佩茵取了耙土的工具回來,便向身後道,“佩茵……”
她回頭看去,卻在看清來人後微微一怔。
皇帝身姿頎長,肩上覆著大氅,內裡則是一襲墨綠斜襟長褂,在暮色下更顯深沉。如今背光而立,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皇帝卻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以為是她仍如這幾日一般,並不想見他,一時心底酸澀。
面上卻仍如常鎮定,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蹲在這裡做甚麼?”
姜慕站起身來,堪堪將身後已然冒出幾個尖角的草苗擋住。
她向他彎身行禮,“您怎麼來了?”
皇帝看向姜慕那張白皙剔透的臉龐,皎皎若天邊懸月,再清淡不過的五官,卻從不顯得寡淡,反而只顯得脫俗於世。
堪如懸崖邊上一株雪蓮,純淨至極,卻搖搖欲墜,風來便顫。明明誘人採摘,可旁側便是懸崖,偏又危險至極。
他在風中閉了閉眼睛,只覺得自己何嘗又不是如此。
偏偏最初被她這般樣貌蠱惑,所以如今種種近情情怯、患得患失的念頭才日日如蝕骨鑽心般折磨著自己。
自回宮後,她已對他冷淡了數日不止,反倒愈發讓他心底生了漫無止境的痛意和厭煩。
他已然將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更是處處為她設身處地,她還饜不知足……
有時,不說旁人,連他自己都生了倦意。
無數次夜深人靜之時,衛祈燁只聽著她在耳畔寧靜的呼吸,心底想的卻是……
就到這裡吧,就這樣將一切結束。
他已然為了她將帝王尊嚴棄之不顧,更是成日活得像個妒夫。如今更連太后都因自己擅自為越王賜婚而惱怒於他……
他哪裡還有從前那般待萬物都漠然無情的模樣?
可但凡他動了這樣的念頭,反倒覺得心底一絲毫無來由的痛楚蔓延至全身,十指連心,更是泛起一陣又一陣永無止境的痠麻與苦楚。
他手臂的傷至今未曾徹底痊癒,可但凡他生了就此了斷的心思,都如舊傷復烈,氣血翻湧。
有時他卻想,這樣的傷早已融入骨血,嵌入靜脈……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只因凡事念及她,他都早已不能自控,不能如平日像正常人一般平靜思考。
她是給他下了蠱毒,所以他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猶如困獸一般,止步不前。
甚至甘願自欺欺人地一次又一次的容忍她,原諒她。
這些時日,每日暗中觀察清暉宮的禁衛不止一次低聲向他稟報——
姜昭儀終日神色冷淡,似有心事。
他雖竭力遏制,卻不得不生了那般的念頭。
她究竟是為了自己想要封她為皇后而惱怒自己,還是……因為那日賜婚越王之事?
兩種可能,無論哪一種是真正的因由,他都無法接受。衛家男兒天生嗜血,哪怕他在意她早已到了骨子裡,可仍不能保證會不動殺心……
可如今與她四目相對,他心底縱然萬濤洶湧,終究只聽得見一個聲音,便是擁她入懷。於是男人在暮色間容色變得朦朧,默然片刻,終於還是向她伸出手。
“到朕身邊來。”
四處的宮人早已極有眼力地退下。
姜慕才蹲在角落菜畦翻完土,眼下雪膚之上便沾染了些泥灰,衛祈燁也不管,便執起她的手,饒是姜慕十分羞赧,不禁道:“臣妾手髒得很……”
他也不肯鬆開。
她好像生性便這般,縱是外邊天崩地裂,她也總能找到一塊安靜的角落,專心於她自己的事情。
皇帝想著這些時日或許心痛如絞的人只有自己一個罷了。
沒心肝的人每日在這除除草,種種地,指不定有多麼快活……
他怎麼就看上這麼一個玩意兒……
衛祈燁眸色漸深,已然覺得絕望。
望著她時,又一時報復心起,便故意與她十指相扣,隨即又捏了捏她的臉頰。
直到瞧見姜慕臉上沾染了些塵土,活脫脫一隻眼睛圓潤的小花貓,方才覺得心裡先前那些不知名的怒意消散了些。
皇帝萬乘之尊,自然不能泥漬汙了龍體,才一回到殿內,便忙不疊有宮人垂首送上打好的清水清洗。
如今已進冬日,眼下窗外間歇冷風拂過,發出簌簌聲響。皇帝便沉吟道,“朕有些乏累,備熱水來。”
如此,卻分明是要沐浴更衣的意思。
既然皇帝如此吩咐,底下人自是莫敢不從。
自打行宮回來後,儘管皇帝仍時常來看她,但或許因為政事繁忙,又或是旁的原因,兩人卻還不曾親近。
姜慕抬眸看向衛祈燁,卻見他早已伸手解了外氅。
身為妃嬪,她自然需在近前伺候。於是只能硬著頭皮為他解開一粒粒衣釦。
他今日穿著一身墨綠盤龍紋長褂,斜襟一排盤扣延至下襬,繁複細密。姜慕便只能跪下,伏在他的腳邊。
皇帝垂首看她,但見狹長烏黑的睫毛輕輕顫著,一切皆如很久之前,那個北風蕭索的冬夜。
那時她分明還是個連龍袍都不會脫的小丫頭,慌亂地連指尖都在發抖。
那時他俯首看她,還以為自己不過是對她幾分憐惜,一時興起而已。
可如今,一切早已不知起因,亦不可追溯來路。萬千情愫早已如藤蔓交錯,將從前矜傲冷漠的男人甘願縛在其中,做她的困獸。
姜慕如今好歹動作卻是利落極了,好不容易解開那些釦子,卻聽自上方清淡的聲音落了下來。
“朕允你做朕的皇后,可是委屈你了?”
姜慕不料衛祈燁突然如此說,一時心臟狂跳不已。
哪怕她的的確確覺得他是在強她所難。
可是縱然她一百個,一萬個不願意,卻也絕不能在翻掌便可處置她生死之人面前這般講。
良久,只見她遲疑著,抿著雙唇搖了搖頭。
衛祈燁閉了閉眼睛,已是喉結微動。又道,“那麼,越王的婚事,你可滿意?”
姜慕跪在他的腳邊,只得仰頭望他。那一瞬間,卻在他向來深邃幽暗的眼底窺見了一絲稍縱即逝的寒意。
她生性聰穎,卻也隱約明白皇帝似乎不知從何時起,便極為在意自己對越王的態度。
可她與越王,本無任何交集。
僅有的幾次,也不過是從前在御膳房時,自己飯盅裡那些莫名出現的美味……寥寥幾次短暫碰面,以及前不久在行宮最後幾日,越王幾乎是每日都遣人給她送了幾尾新鮮的湖魚罷了。
若說越王或自己有甚麼,未免也太過牽強。
姜慕心底疑惑,望向他時眼眸如舊清澈,仍是輕輕搖了搖頭。
皇帝最會察言觀色不過。只確定了姜慕眼底確實是一絲閃避都尋不見後,立即便似鬆了一口氣一般。
心底似長久擠壓的那塊巨石悄然便松落,直至消失不見。
即便如此,衛祈燁面上卻仍舊是方才那般淡淡。
他任由姜慕繼續為他褪下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外袍,長褂,再是軟緞中衣。
姜慕本就性子嬌怯,如今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襟,一瞬時便頓在空中。
她到底尚還跪在他的面前,方才有外衣遮掩,尤還不覺,此刻皇帝身上僅剩單薄的中衣,而她位置尷尬,只一仰頭,便恰好能看見不知何時撐起的那處。
更是因近在咫尺,幾乎可以感到那樣的炙熱。
姜慕紅著眼睛,已是羞怯到了極致。
皇帝喉結翻動,修長的脖頸不知何時亦已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只看著她臉頰緋紅,一時進退兩難的模樣,便覺得胸腔中浪濤翻湧。
既然她心底澄澈,無論他究竟在她心底佔據幾分……只要沒有旁的男人,那麼他都可以撇下不再追究了。
霎那間,男人眼眸深黯,已伸手去扶住她的發頂,另一隻手捉住她纖細的手指,堪堪向前推去。
作者有話說:今日衛祈燁:老婆心底可以沒有多少我,但不能有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