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雲泥 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細細想來, 自從跟了主子,佩茵再也想不起來她有過甚麼大起大落的情緒。
這段時日清暉宮裡靜得出奇,姜慕從來都是一副平靜如水的模樣, 亦無所謂喜怒。
有好奇的宮女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姜慕的臉色, 卻也未發現如今的她,和從前堪稱寵冠後宮之時有何不同。
佩茵唯一一次見主子明顯變了臉色, 卻還是那一回。
自從前日得了主子吩咐,第二日一早,她便將從御膳房打聽回來的訊息一字不落地仔細回稟。
“奴婢已經打探清楚,御膳房受傷的雜役共有兩名, 一名是上了年紀的周師傅, 腿腳雖傷,卻並未傷及筋骨……另一名聽說卻是位年輕尚輕的小幫廚, 聽說姓方, 被徹底砸斷了雙腿, 如今且還躺著。”
“您可認識他們?”
姜慕停了繡花的手,神情卻有些怔然。
“姓方?可是一位瘦高個,臉長些, 面板深一些的?”
佩茵沒有親眼見到傷患, 自然也不清楚。
便遺憾地搖了搖頭。卻又想起甚麼:
“說來, 奴婢在御膳房查驗選單時, 卻遇到一位圓臉的宮女。聽說咱們是清暉宮來的, 眼睛都亮了, 還說和您是舊識,只不過還未來得及多說兩句,便被御膳房的管事鄭公公給攆走了。”
姜慕只一思索,卻也猜到那圓臉宮女應是昔日御膳房內唯一和自己有些交情的忍冬。
忍冬常年在御膳房做麵點, 想來很是辛勞。她一直記得從前鄭年是如何苛待她們,又是如何跟紅頂白,陽奉陰違。自然也能想見如今那些最底層的宮人,日子必定是十分不好過的。
還有幫廚小方……如果被砸斷腿腳的人當真是他……
那也未免太過殘忍。
姜慕從前初入內廷,在御膳房時日起早摸黑,受到的冷眼刁難更是不計其數。當初若沒有小方總對她的幫扶,她未必便能真的熬過那段時日。
她如今,雖也不過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雀罷了……可單是想想這些人可能的命運,心中仍然悶的厲害。
如果,她也可以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幫一幫別人呢?
這樣想著,她便抬手,將髮間的一支白玉簪子拔了下來。
她實在不愛裝扮自身,自打封了貴人,那些送來清暉宮的賞賜和禮物便如流水一般湧來,至今還堆在倉庫裡,她從未想去翻看。
那樣多貴重的東西於她而言,反倒成了累贅。
她也不知道這樣的東西給出去,夠不夠用。卻還是塞到佩茵手裡。又取了耳畔的兩顆珍珠耳環下來,一併塞了過去。
“你再去一趟,看有沒有甚麼辦法,救救那個腿受傷的幫廚……若是能將那名宮女也帶回來瞧一瞧,便更好了。”
姜慕常年極少開口說話,有時心力交瘁,更是因形容急切,反倒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如今她再也不避諱著佩茵,每每屏退旁人時,說話便也越來越流暢。
佩茵乖巧應了聲,心底卻一陣泛酸。
主子心底純善至極,連自己都自顧不暇,還生了照顧旁人的心思……儼然是不適合在宮裡生活的。
她到底心裡很敬重姜慕,知道此事厲害,幾日過去,便也很快將事情辦妥。
待姜慕終於抬眼,看到隨著佩茵進殿的那熟悉身影時,饒是許久未見,有著久別重逢的欣喜,卻也因不禁因忍冬如今的模樣而大吃一驚。
曾經臉頰圓圓,總是笑眯眯的小丫頭,如今雙頰凹陷,面色灰黃。整個人似被人抽了精氣神兒,足足瘦了大半個身子。
見到姜慕,忍冬卻比她還要欣喜地多,枯槁的面色難得有了光芒,連灰濛濛的眼底都多了幾分亮色。
如往常見到姜慕一般,她當即便想飛奔而來,卻又念及姜慕如今已是與她雲泥之別的主子,連忙隨著一旁佩茵的模樣,笨拙地屈身行禮。
姜慕難得見到舊識,向來寧靜的面容已是浮起幾分恬淡的笑。
佩茵何其乖覺,隻手腳輕快地為姜慕奉了茶,便掀簾退下。不欲再打擾她們二人敘舊。
忍冬常年在狹小逼仄的御膳房做活,平時連見一兩個大宮女的機會都少,如今乍然來了富麗堂皇的宮殿,只覺得手腳侷促,一時都不知該往哪裡放才好。
她無措地在衣褲上擦了擦手,這才敢悄悄抬眼,小心看著姜慕。
她穿著柔軟無比的軟綢,面料滑溜溜的,竟像天邊的雲一般。而那樣清淡的顏色,平日裡明明極少見旁的主子穿,可姜慕不施粉黛,單是立在那裡,便讓人驚豔地幾乎要挪不開眼。
忍冬靜默半晌,想了想,還是輕輕指了指姜慕。她努力比了一個意味著很好的手勢,而後彎起眼睛,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
姜慕卻留意到忍冬的手。
許是常年揉麵點,又時常浸在冷水裡的原因,一雙手已經變得通紅粗糙,甚至關節處還起了一些癤子。
她記憶裡的忍冬從前雖然也清貧,卻遠沒有如今這般落魄狼狽。
“可是出了甚麼事了?”
忍冬見姜慕開口,愣了足足有一瞬,方才訝然地張大嘴巴。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姜慕她竟然會說話!
她實在是不能消化這個訊息,一雙本就圓的眼睛瞪的極大,半晌才張開口,整個人顫顫巍巍,卻是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姜、容貴人,您……您會說話啊……”
姜慕亦不知該如何解釋。
想了想,終是道,“從前嗓子患有啞疾,如今,卻也慢慢能說一些了。”
忍冬卻是歡喜得很。又想起從前姜慕因聾啞而備受欺凌的日子,也替她覺得委屈。
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道:“太好了……”
又想起方才姜慕的問話,原本好不容易露出幾分笑顏的臉卻立刻頹了下去。
又仔細瞧了眼四下的確無人,方才敢低聲開口:
“您走以後,御膳房管束愈發森嚴……付阿夢雖壞了腿腳,可後來搭上鄭公公後,脾氣卻愈發暴躁,成日裡頤指氣使,所有她看不慣的人都要受罰,動輒不讓我們吃飯……”
“我有一次沒忍住,又偷了個掉在地上的麵點,沒曾想被人揭發,捱了好一頓打。從此往後便只能做些粗活了。”
姜慕靜靜聽著,眼眸裡微光閃爍。
忍冬卻似又念起甚麼,眼裡映出極為滿足的光。
她掀起褲腳,卻是仰起頭向姜慕展示自己綁在膝蓋上的護膝。
“多謝姜、貴人主子……您做的護膝好用極了,後來我有好幾次罰跪,都多虧這個呢。”
卻又想起那時收到這護膝的心酸。
“那時旁人好不容易才將這護膝捎給我,我還滿心歡喜,卻沒曾想卻得知您、您當日便去了……奴婢又驚又怕,想去針工房看您,可鄭公公攔著,說甚麼都不讓我們出了御膳房。我別無他法,只能趁郭大廚給他娘燒紙時,悄悄給您燒了些紙錢……”
忍冬聲音早已哽咽,可說完又自知失言,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呸”數聲。
“奴婢失言,絕沒有半點咒貴人主子的意思!”
姜慕將她這幅模樣看在眼裡,唇邊便漾起幾分溫柔的笑意。
忍冬瞧著,卻幾乎要呆住了。
“您笑起來可真好看。”
“奴婢從前便知道您生的好看……可您笑起來時,卻真的是旁人都比不上的!”
見姜慕不以為意,忍冬便愈發懇切起來。
她甚至想起從前御膳房裡那個叫丘嵐的宮女,從來都自恃貌美而心比天高。可那樣小家碧玉的臉,又如何能和姜慕這般相較?
難怪人人都說宮裡出了個容貴人,堪比妖妃,分明身份低賤,卻不知用了甚麼法子,將向來勤政的皇帝迷的團團轉。
可忍冬心底自然比誰都明白,姜慕她分明好得很,才不是甚麼妖妃呢……
而姜慕又與忍冬細細聊了許久,一壁心疼忍冬過得不好,一壁更是從忍冬口裡,那受了重傷再不能動彈的人,的的確確便是從前幫過自己的小方。
小方年紀尚輕,既然壞了腿腳,又不可能如付阿夢那般與太監結成對食,得到幾分庇護,本就清苦的處境只怕愈發會雪上加霜。
無非是躺在床褥上等到氣若游絲時,便被一張草蓆裹出宮了事。
她想了想,當夜便又塞給佩茵好些銀兩,要她去太醫院想法子,找一位太醫給小方瞧瞧。
雖不能徹底救他脫離危難,卻也好歹能讓他少些痛苦。
而至於忍冬……
她卻是很想念有人相伴的日子。
甚至隱隱動了心思,想要將忍冬就此留在清暉宮。
忍冬聽聞,自然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一般,當即便伏跪在地上足足給姜慕磕了幾個頭。
姜慕連忙攔住。
她很不喜歡忍冬如今眼底不自覺便流露出的畏怕和卑怯,實在是刺眼得很。
可亦知道若是讓忍冬再如從前那般與自己相處,反倒比逼她去死還要難。
只不過,唯一讓姜慕有些犯愁的,卻是如今清暉宮漸漸冷清,連平日裡送來的御膳都大打折扣。
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單憑如今自己去說情,鄭年究竟會不會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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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秋日,院子裡月落參橫,簟紋如水。
夜裡未免添了悽悽涼意,姜慕只著單薄的中衣,肩上便搭了件薄絨團花毯子,倚在窗下閒閒翻書。
她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
這些時日無人驚擾,書架的書竟也陸續翻了不少。
她不愛讀經文、典籍,書架裡與草藥、醫書有關的書本更是寥寥。倒是無意間翻到的那本《資治通鑑》,讀著漸漸竟也生出幾分滋味。
她尤其喜歡看夾縫裡寫的小人物的故事。
夾在微末的縫隙裡,不過寥寥一筆,卻亦是跌宕一生。
但凡遇到不認識的字,都一一拿筆標註,那些做了筆記的書,不知不覺便都已堆成了薄薄一小摞。
身邊的宮人裡,也唯獨佩茵還算寥寥識得幾個字。
姜慕無人請教,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讀著,到了後來,她看了眼窗畔越疊越高的書冊,手邊燭光搖曳不已,雙眸卻倏爾便暗了幾分顏色。
如果有一日,她就這樣獨自凋零在宮中呢?
甚至,如果待她死之前,都還不能搞明白這些字的意味呢?
她忽然覺得百無聊賴,再也沒了力氣讀下去。於是只是輕聲吩咐佩茵,將桌案上的那些書本收拾乾淨。
那些標註過的書終究還是被一一放了回去。
佩茵心底實在難過,又覺得這樣到底不是個辦法。
甚至她後來自己仔細琢磨,許是也怪自己愚笨,竟然全然參不透皇上曾經那樣寵愛主子,她瞧在眼裡,自然明白那分明不是作偽的情分……
可怎的半月將近,竟然連一次都沒有來過清暉宮呢?
而單憑主子那樣的性子,更是不可能去找皇上的。
佩茵越看越著急,委實焦頭爛額一般,連嘴角都起了兩個燎泡。
終於還是躊躇不已,忍不住勸道:
“主子,明日便是中秋……您最近繡了好些花樣,不若咱們便挑一個喜慶祥瑞的圖樣,奴婢替您送給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