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定局 剔骨去肉。
日光從半開的高窗斜斜照進來, 落在金磚地面上,映出一片溫暖的亮色。
這樣的時辰,本該清明, 從容, 尋常的衛祈燁,更是早便伏案囿於政事之中。
如今, 他卻眯著雙眸,看她雙眼迷朦,唇邊水絲清亮,低若垂涎……
原本他也不過是一時興起, 偏生存了幾分捉弄的意味, 想要看她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紅著眼承受的模樣罷了。
可十指經脈到底連心, 她唇瓣柔軟, 小舌溫熱綿軟, 又因被他束縛,她半是畏懼半是羞怯,反倒不敢用絲毫力氣, 只能放任他指尖探向深處。
甫一深/入, 衛祈燁卻也才體會到了何謂柔軟如雲, 細膩如織的包裹。
已是心底酥麻。
偏偏她眼尾生了紅暈, 又有淚滴盈然墜下, 欲哭而不能之時, 反倒被那修長指尖深/淺挑弄,徑直被他探了全部。
姜慕只覺喉嚨乾澀難忍,他意味正濃,自己卻明顯再也吃不下了。
不過一個眼神交錯, 衛祈燁便看在眼裡。
剛欲退出,卻又因無意剮蹭到她指尖的柔軟,反倒心底一頓。
再生貪念。
待他徹底抽出手來,雖方才黏膩的梅子汁液早已盡數被舔舐乾淨,卻又因為她酸澀難忍,反倒沾了些清亮透光,絲絲縷縷的……
她的唾津。
分開雙指,那如遊絲一般的細線便被拉長。
姜慕好不容易才重獲自由,將歇片刻,輕輕喘氣的功夫,卻在見到衛祈燁看向自己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時,不由得一怔。
等她終於會意時,原本便緋紅不止的雙頰已是瞬時滾熱。
簡直燙可生煙。
如今又因衛祈燁終於鬆開了手,她方得以順勢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被他抱在懷裡坐了許久,如今卻是手和腳都不知該要如何放了。
怎麼可以……
她在他面前,總是隻敢默默生著悶氣。
而他抬眸看向她,依舊是那副瑩白無暇的模樣,下/腹卻是熱潮暗湧。
已是忍到極致。
偏偏今日,他當真心中惦念著要事。
衛祈燁收回眼眸,不過片刻神色便恢復清明。
方才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緒盡數消弭,只泰然自若地自胸襟衣領處掏了張隨身的巾帕出來,慢條斯理地將手指擦淨。
再悠然抬起眼眸。
此刻正碎步退到角落處的,面頰滾燙的鵪鶉卻被他捉了個現形。
“待會宴席將散時,隨朕一道過去。”
她怔然抬眸。
衛祈燁看著她,唇邊笑容漸漸浮起,字字句句穩定清晰,卻很是平和。
“既逢節慶,朕會大封六宮,自是趕個好兆頭。人心歡暢……你隨朕同去,藉此名頭,旁人也不會非議。”
見她眉目怔忪,他眼底笑意欲盛,語氣反而愈發溫和。
“不必怕。”
“朕已擬好旨意,會封你才人之位。冊命文書,明日一早便下。”
姜慕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幾分。
這些時日,冊立她為妃的事情縈繞於心,縱然事務再忙,他也不曾忘記,早便將此事的細節一一打點完。
“朕知道,才人之位並不算高。朕已命人去你的家鄉,清洲下溪渡一帶尋過。那裡現今水患頻發,百姓流離,遺憾未能尋到你舊時居所。”
見她臉色已然蒼白無力,他只當她是憂心家事之故,語氣輕柔:
“倒也無妨。朕已為你擇好人選。太僕寺少卿沈宴和,早年曾任清河通判,說來與你亦是半個同鄉。髮妻早亡,膝下無嗣。朕已安排妥當,他會認你為義女。從今往後,你便是四品大臣之女,宮中自無人敢輕慢於你。”
“……此人性子雖硬,卻難得不算腐朽,便是來日見他,也不必怕。”
皇帝一邊說著,一邊緩步向她走近。
將這些時日自己瞞著她的籌謀循循道來,像是終於擇選好了一件特別的禮物,只待送到她面前。
姜慕靜靜聽著,不過片刻,卻已是雙耳嗡鳴。
良久,她嘗試著說話,可是雙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兒聲音。
那些話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卻像蒙上一層水,沉重而模糊。
他看在眼裡,早便猜到她會收到驚嚇,不免生出幾分憐惜。
“朕知道這樣的事對你來講,突兀了些。才人之位亦不算高,只是驟然受封,朕不願你成了眾矢之的。待來日事態漸定,朕自會安排。”
他伸手向前,卻是去拉起她藏在袖筒裡,攥緊發白的手。
他將她手心展開,十指交握,指腹輕柔,似安撫一般輕輕她的手指,臨了還輕捏她的小指。
柔軟而溫和的話落下來。
“相信朕。”
姜慕卻只是怔在原地,全身僵直。那雙平日裡盈滿了春水輕漾的眼眸,如今卻空得可怕,似魂魄都被人抽走。
倏爾,豆大的淚珠便自她眼尾無聲滑落,似斷了線一般。
衛祈燁不是未曾見過她落淚,可此刻卻莫名心頭一跳。
便抬起手去觸碰她的臉頰,甫一觸及,指尖便被那冰涼驚得怔住。
未來得及細想,姜慕卻已然力氣盡失。
整個人直直跪了下去,“撲通”一聲又響又脆,在平靜的殿內極為突兀。
“奴婢粗鄙,難當皇上厚愛……”
“還請皇上,收回成命……”
尾音漸漸軟掉,卻隨著她叩首在地的聲響變得愈發觸目驚心。
衛祈燁定定地看著她。一時只覺五臟六腑擰在一處,分明氣血翻湧不休,腳下卻失了力氣。
只能怔然看著她分明恐懼至極,如今卻似用盡全身力氣,一下又一下,不住地磕著頭。
直至那般光潔飽滿的額頭,逐漸染上猩紅。
衛祈燁站在原地。
頭一回竟覺得自己如斯可笑。
這些時日,他惦念著她的名分,哪怕冊封姜慕以後定不如她如今在自己身邊,這般親密方便,可到底不願她從自己、旁人那裡受了委屈。
他暗中早便打點好一切,甚至顧念著,生怕她到時候會承受不住,方才想要提前給她通氣。
原以為這是一根給她的定心針。
卻沒想那鋒利針尖向上,一針見血,竟然刺回自己。
她從前諸多惶恐不安、謹小慎微,更是時常如縮頭鵪鶉一般畏懼。可唯獨眼下,方是決絕至死的驚恐和抗拒。
她額頭那已然腫起,血絲滲了出來,他看在眼裡,只覺心口脹痛發緊,似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塊。
他自詡性子剛毅,此生迄今,最痛苦之時,莫過於少時隨父皇圍獵,不慎被淬了毒的箭矢穿透臂膀。
毒入經脈,傷及臟腑。
唯有剔骨去肉,方能重生。
行伍為他剜去筋肉,那時鮮血淋漓,痛比鑽心,可他卻偏偏緊咬著牙,一聲都未吭。
只因父皇向來不喜軟弱之人。
可如今,眼睜睜看著面前之人跪倒在地,避他若蛇蠍,他竟連一絲法子都想不出來。已是萬念皆空。
剔除筋骨,剝去腐肉,經脈逆轉,方能獲得求生之法。
可心底那不知何時早已被她佔據的地方該要如何,難道要他將整顆心也剜去嗎?
皇帝靜了半晌。喉嚨已然乾澀的緊,勉強擠出一絲虛無的笑來。
伸手向前,欲將她扶起。
“不必怕。”
“朕說了,會護著你的。”
他還當她只是畏懼那些人云亦云,畏懼那些明槍暗箭,故意話音放軟,堂堂皇帝,萬民景仰,如今半彎著身子,低聲下氣地哄著她。
卻只換來一句,低低帶著顫音,卻比散進殿內的風還要決絕的話:
“奴婢……不敢。”
她分明是膽小至極的。可眼下卻不知從哪裡得了勇氣,寧願以抗旨、寧願以忤逆聖心的代價來違抗他。
只消他一抬手,便可立刻召來埋伏在四處的禁衛,取她性命。
他近乎是將自己的整顆心巴巴兒地捧了出來,如今卻被她棄若敝履,被她一點都不在意地踩在腳下。
怒意混雜著別的情緒齊齊湧來,自胸膛裡翻湧不休。他清心寡慾這些年,對她起了妄念,本就是逾矩。
亦是從未有過的失控。
須臾間,男人眼裡只剩下瀰漫開來的暴戾和殺心,一把便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一向溫和的力道早已丟了分寸。
雪膚之上,已是處處紅痕。
她眼角還掛著婆娑的淚,因為痛楚,五官皺成一團,卻仍舊沒有求饒。
他盯著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道:
“姜慕——”
“你睡不熟嗎?”
“做朕的女人,就這般令你難堪嗎?”
……
原本還晴好的天,忽然狂風大作。
姜慕跪在殿內,腳已發麻,額頭腫痛。又因下巴被他狠狠地捏緊,震得連胸腔都疼。
她只覺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幾乎要看不清眼前人分外扭曲的模樣。
一向待她溫和至極的男人恢復血性模樣,卻是雙眼猩紅,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
她已知道風雨欲來。
即便還是怕,卻還是做好了被賜死的準備。
直至最後,男人終於厭棄了她。衛祈燁鬆了手,也不管她因著慣性而摔倒在地的狼狽,只冷冷回身,闊步遠去。
薄唇碾出一個毫無溫度,又分明厭惡她至極的字。
“滾。”
她終於被他厭棄。
作者有話說:再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