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人何時政務不忙, 命奴才來告知一聲便可。”
上回相見時的不歡就這樣被緩下了,她那時才有些知曉,裴大人有時是需要哄的。
馬車的行速漸慢, 終是停在一處宮苑前。
她見這景象極是眼熟, 細細一想, 所在之地居然是大婚之前來過的雅園。
“裴大人,雅園到了。”帷簾外的馬伕輕聲稟報,將她的思緒忽地拽回。
蕭菀雙跟隨著下馬車入園,一路上好奇地發問:“這宮宴設在雅園?”
在她記憶中, 父皇已將這宮苑賜給裴大人。她忽感怪異, 既已贈出,何故又在此大擺宴席?
“算是微臣借的, ”淡笑地摟上少女的腰,又瞧湖畔坐滿了人, 恐她不適應這親暱舉動, 裴玠忽而鬆手, “這園子雖歸微臣所有,陛下想借用,微臣當然樂意。”
雅園兩側皆設案几, 諸位皇子與長敬已然閒坐在案臺邊, 眾人已到,唯獨陛下還沒來。
這茶几乃是二人為一桌, 方便攜家眷,她平靜地一望,就望見皇兄和薛良娣端然坐在一旁。
而她的坐席恰與皇兄相鄰。
剛同裴大人言好如初,她不願橫生枝節,再和皇兄鄰座引大人猜疑, 便從容地讓道,讓裴玠與皇兄相挨著,如此就可以避免許些禍端。
“裴大人先入座吧。”蕭菀雙盈盈一笑,柔和的目光直望裴玠。
意料之中,瞥見皇兄詫異地望來,她柔婉地笑了笑,輕指水中盛開的芙蕖:“靠外的坐席近荷塘,坐在此處可便於賞芙蕖。”
“微臣才知,公主除了桃花,還喜歡芙蕖,”一撩袍角,裴玠閒然而坐,尤為歡愉道,“明日微臣便吩咐下去,將兩座府邸的水塘都種滿芙蕖,供公主賞觀。”
這番話輕飄飄地被在場之人聽了去,自是暗歎裴大人寵妻無度,和廣怡鸞儔鳳侶,恩愛相知。
五皇子蕭衡瞧此勢倏然起身,舉著一杯盞,朝新添的兩名蕭家親眷敬去:“蕭家的家宴,難得多了薛良娣和裴大人,父皇還未到,我先敬二位一盞酒!”
不說陛下尚且未到,即便是陛下不參宴,太子和大皇子還身處在雅園,此人於眾皇子中僅排行老五,率先敬酒太不合禮。
可靜坐左右的皆是相熟至親,都知五皇子為人坦蕩,不拘禮節,就隨他去了。
“大哥怎麼沒帶鄭氏來雅園?”談到家眷,蕭衡不自覺地看向大皇子身側的空座,猶疑地問道。
宮中人盡知,這大皇子數年前就已娶妻,娶的是一位商賈人家的庶女,其身份太不相匹。
陛下聞訊自也不允,這丟的可是皇室的顏面。可大皇子很是執拗,曾跪在宣政殿前叩首半日,還揚言,將來納何人為妾皆由父皇做主。
弘祐帝對這草包兒子本未寄予厚望,彼時沒了轍,才勉強應下婚事。
於是乎,大哥學業雖是荒廢,但宮人眼中,卻是最情深義重之人,尤其對那鄭氏絕必是一往深情。
她待在角落靜聽,稀奇地聽他們談論著那位鄭家小娘子。
蕭翊長嘆著擺了手,飲了口茶,無可奈何地回應:“鄭氏體弱多疾,我已得父皇應許,讓她在永毓殿養身子。”
“我見那鄭氏總臥床不起,大哥不想著納個妾?”蕭衡不免有些疑惑,瞧著大哥遲遲未納妾,便問上一語。
道起納妾,長敬似有話要說。
蕭元妗輕笑著插入一嘴,直誇讚起大皇子的似海情深:“皆道帝王家無情,但大哥的深情我們可是有目共睹。能有大哥痴情相伴,我若是鄭氏,此生都會覺無憾。”
“這女子是用來疼的,而不是拿來糟蹋的,”一聽長敬讚許,蕭翊更來了勁,端起酒盞朝諸位一敬,趁父皇不在,故作斬釘截鐵道,“自從娶了鄭氏為妻,我便無納妾的打算。即便是聖旨,我也抗旨不從!”
蕭元妗聽了這話,驀然掩唇低笑,隨性一語便將話頭轉向了太子:“大哥說這話,太子都要無地自容了。”
雅園霎時陷入寂靜。
原本只道大皇子對情愛忠貞不渝,長敬有意將太子作比較,就忽然變了味。
話裡話外都像在嘲諷太子將來妻妾成群,寡情薄倖,這令在旁的薛良娣十分難堪。
蕭衡首先聽不下去了,視線輕然落在長敬身上,回語也同樣帶著刺:“皇子娶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怎到了長敬口中,就成了無地自容?”
念起長敬成日被一群面首圍著,蕭衡愈發氣憤,將那喜新厭舊的言論再還回去:“我瞧長敬在府裡養面首養得快活,皆是各自為歡,何來的高人一等之感?”
蕭元妗被說得啞口無言,凝著面容一飲盞中清茶,許是顧忌著父皇即將到來,收斂了傲氣,未再惹事接話。
園內再陷幾分沉寂,年紀尚小的九皇子不諳此事,凝緊一雙清秀的眉眼,困惑地問出聲:“所以二哥還會納很多小妾,還會娶太子妃,對嗎?”
“若有所需,我會的。”蕭岱答得坦然,未猶豫分毫。
孩童歪著腦袋不明所以,繼續追問:“二哥不能像大哥那樣,只對一個姑娘鍾情嗎?”
蕭菀雙坐於旁側聽得清晰,也毫不意外皇兄會如此作答。
謀權為先,情愛為後,又或是從未將情念劃入該思慮的事裡,他便是這樣的一個人。
要說他薄情,倒也不為過。若能穩固地位,奪得江山萬里,皇兄會當機立斷地聯姻結親。
她明瞭那顆心寒冷至極,他從不會在心上騰出一塊,再把情愫放進去。
他身邊的妻妾之位,都是他權欲之路上的棋。
答語未響起,又或是被匆匆傳來的步履聲打斷了。眾人齊望行步來的姚公公,趕忙肅立。
姚元德輕甩拂塵,抬聲一喊,向眾皇子使著眼色:“諸位,陛下來了。”
話音剛落,一襲明黃龍袍莊嚴地映入眼簾,兩旁的幾人俯首行拜,恭迎聖上來園中就坐。
“兒臣拜見父皇!”
弘祐帝一身凜然,端坐在龍椅上,隨後命隨行來的戚妃一同坐下:“朕今日清閒,忽然想到有許久未設家宴,便帶戚妃一同闔家歡樂。”
一日未見,母妃又憔悴了不少。蕭菀雙安靜地觀望,瞧母妃朝她瞥望而來,柔緩地綻出笑顏。
“父皇既說是闔家歡樂,為何不帶母妃和皇后?”蕭元妗眼見陛下只帶戚妃入宴,忽覺不服氣,抿動著唇瓣,含糊地問著。
此言聽著模糊,仍可聽清話意,蕭承潤眉頭一緊,凜聲反問:“長敬現在都學會頂撞朕了?”
“兒臣不敢。”長敬見勢忙斂眉閉口,不敢多妄議半句。
盛夏正午時分,園裡綠葉蔥蘢,樹蔭滿地,鳥雀蹁躚於碧空,綠波盪漾著芙蕖影。
弘祐帝開口說著些噓寒問暖的話,句句體貼入微,所望的畫面極為溫馨。
此景實在久違,蕭氏之間的仇怨好似在父皇只言片語下淡去。
蕭菀雙待於一角凝望,時不時地瞧向母妃,隨即揚眉莞爾。
父皇定是思量著母妃時日無多,才想設此家宴,以了母妃的心願。他人瞧不出,她大抵是可以猜出父皇的用意,替母妃感到欣喜。
然而……
然而她又想母妃的病症在日益加重,今日恐是最後一回見這景象,心就絞痛得厲害。
“廣怡,朕發覺你魂不守舍的,是有何事煩擾?”
思索之時,蕭菀雙驀地回過神,察覺父皇正向自己發問,慌忙站直了身。
她端雅地一瞧荷塘中盛放的芙蕖,恭敬答道:“兒臣是覺得塘內的芙蕖開得好,多看了幾眼,就看入了神。”
“朕記得你彈得一手好琴,剛入宮時,連朕的御用琴師都對你讚不絕口,”蕭承潤想到了甚麼,忽起了興致,和藹一笑,“不如就在這家宴上,廣怡你來撫琴一曲,讓朕再好好賞賞。”
語落,幾名奴才就端上一張琴案,在庭園中央將玉琴放於案上,讓她想拒都拒不了。
撫琴?
她此時回想,已有許些日子沒撫過琴了,自從皇兄納了妾,她忙於謀取其心,連琴絃都未碰過。
此番奏曲,不知會生疏多少。
“遵父皇之命,”蕭菀雙從命走到琴案前,端方而坐,提袖懸於半空,“兒臣便來彈一首曲子,此曲名為《長歡》,是兒臣自己作的曲。”
說完,她深深地望了母妃一眼,再意味深長地說出祝願,指尖就輕盈地觸上弦絲。
“廣怡願聽這琴曲的人,皆能長歡順遂,無懼亦無愁。”
琴音婉轉而起,流水潺潺繞指柔,情絲萬縷藏於曲中,飄出雲外天去。
靡靡之音迴響於天際,若細雨打著琵琶,琴聲掩住了彈曲之人的心頭苦悶。
好在她仍熟記著曲子,一曲可流暢地彈下。還剩幾音未奏時,她是這麼想的。
可事與願違,不測終究是發生了。
僅剩的琴音未曾撥下,此曲未終,手中的琴絃隨之斷裂。
之後,她耳聽水聲四起。
頃刻間,方才觀賞的荷塘驟然躍出幾道黑影,帶起一片清水滴落聲,引得塘中芙蕖劇烈亂顫。
一縷縷寒光閃於匕刃上,她眼睜睜見著玄影擦肩而過,涼意森森。
然後,直衝著父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