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嬌小的身影安靜等待著, 如果沒瞧錯,仿若還在打顫,他見景於心不忍, 也將昨日的不愉快拋於腦後, 低聲安慰道:“興許是程太醫診錯了, 可再等等。”
“母妃能告訴父皇,為何不能告訴我……”她埋著頭,不讓他瞧見神情,語聲很輕, “我記得父皇從不讓人進雅園, 那日卻興致盎然地提起,要帶母妃去賞園……”
“但後來, 被我們打擾了。”
後來因裴大人的提議,因皇后娘娘的使絆, 以及她的搗亂, 那一午後戛然而止。
她將頭額埋進雲袖裡, 逐漸悲從中來:“這些時日,父皇來蘭臺宮的次數變多,我還替母妃高興著……”
“她何故要瞞騙, 我明明……是她的閨女啊。”蕭菀雙無力地擺頭, 眼角蹭過袖擺,遺落一片溼痕。
“我住在蘭臺宮的第二日, 就視她作孃親了。”
生母離世得早,她甚至沒見過其容貌,在她心裡,戚妃娘娘便是孃親,是較她生母還要親的人。
在這世上, 無人能將母妃替代。
“廣怡,你別難過,”被她哭得心頭髮軟,蕭岱思來想去,繼續寬慰道,“戚妃娘娘的病定是能醫治的,我去將京城的大夫都請來,定能醫好這疾症。”
說到此處,他有點自疚,因他前一陣子就知戚妃得了重病。然而戚妃不讓說,他只得將此事爛於心底,瞞住廣怡。
好似不論怎麼做,都會讓廣怡傷心。
少女驀然仰頭,清淚佈滿臉頰,喃喃哽咽著:“皇兄,我害怕……”
她眸含淚光,輕然眨眼,淚水就斷了線似的往下掉。蕭岱凝滯在側,忽望父皇從殿中走出,趕忙退步到一邊。
房內隨後又步出一名宮女,悄聲傳著話:“娘娘聽說太子殿下和公主在這兒,讓二位進去。”
蕭菀雙從命地走入寢宮。
周圍充斥著湯藥味,還有母妃最愛的幽蘭香,她邁步而入,見母妃已坐在軟榻上。
婦人面色雖蒼白了不少,卻仍衝她和藹地笑。
戚挽蘭揮手命她坐近,隨之牽過她的手,笑道:“你們二人不必傷懷,這病啊,我許久前就知道了。”
“瞧瞧這,菀雙的眼睛都哭腫了,”少女的面頰沾滿淚痕,不用想便知這丫頭哭了多久,戚妃轉眸看向太子,柔聲拜託道,“我說不了太多的話,還要勞煩殿下,待會兒多安慰她。”
蕭岱敬重頷首,誠懇地答:“廣怡是擔憂的娘娘病症,我會安撫的。”
“我都沒憂傷,你們怎還為我憂傷上了,咳咳……”說至一半,戚挽蘭猛烈地咳了幾嗓,話語被咳得含糊不清,“我此生喜悅著,已無遺憾。”
見勢忙去端來一盞茶,蕭菀雙平穩地一遞,再坐回戚妃身旁:“母妃,快飲茶。”
輕緩地飲了口茶,模樣像是舒適多了,戚妃彎眉又笑,柔和地看她,似在此刻回憶起了不少往事。
戚挽蘭眉歡眼笑著,想起舊事種種,恍如隔世:“我這身子骨天生就弱,太醫說我要不了子嗣。陛下垂憐我,便將菀雙過繼於我名下。”
“菀雙性子溫順,待人和善,我瞧見的第一眼,就歡喜極了……”眉眼一揚,婦人本還想說甚麼,再度被咳嗓聲打斷,“咳咳……”
“母妃!”蕭菀雙伸手輕拍其後背,心痛到發慌。
戚妃捏緊的巾帕驟然一鬆,她順勢一滯,看見方帕上沾的殷紅。
母妃咳出的是血。
她不知母妃的病況,但大抵能知曉方才聽到的傳報為真。母妃病入膏肓,藥石無醫,所剩的時日寥寥無幾。
“不礙事……”習以為常似的向她擺手,戚挽蘭仍舊面含笑意,撫著她的纖纖玉手,緩聲道,“我此前還操心著,若……若我走後,無人能照顧你,你有心事,該與誰說去……”
“母妃,兒臣早已及笄,不是孩童,”她聞語急忙接話,眸光一瞥,下意識地望向身邊人,“兒臣能照顧自己的,況且還有……”
“如今你有裴大人為伴,我的這顆心啊,就安定下了。”戚挽蘭聽罷輕笑,自是以為她所說是指剛完婚的駙馬。
想來也是,母妃只知她心悅裴大人,旁的心思是一概不知的。
不過她不在意了,如今有裴大人佔著駙馬之位,拋卻先前對皇兄的荒謬情意,將來她應不再觸碰情愛。
尋思了好一會兒,戚妃抬眼,視線掠過太子,接著柔笑道:“這宮裡到處是爾虞我詐,假仁假義,你要珍惜與殿下的兄妹情分,太子殿下是真心待你好。”
“兒臣知道,”斂眉莞爾,蕭菀雙眸色一柔,婉然低語,“兒臣一直最喜歡皇兄,母妃也知曉的。”
語落時,她側目朝皇兄望去。
見他頗為訝異地瞧來,深眸裡湧動的微光明暗難辨,她又心如止水地轉回目光,續聽母妃說。
戚挽蘭聽著愣了一下,忽地展顏一笑:“看看我這記性,還想說甚麼都記不起來了……”
“那就不想了,”她輕緩地取回杯盞,將放在桌上的藥碗遞去,再替母妃將床被蓋好,“母妃把湯藥飲完,再睡一覺。我這幾日就搬回蘭臺宮,母妃這兒有我守著。”
聽她要入宮服侍,戚妃連忙拒之:“不用,我這裡有那麼多的奴才,無需你看護。”
印象裡,母妃鮮少這般執意,她只安靜地聽著,未執拗爭辯。
後來她又同母妃話了幾刻閒,大多時候是她說得喋喋不休,戚妃則闔目靜聽。
等到母妃熟睡入夢,蕭菀雙才晃神離去。
簷外細雨如煙,朦朧自如地飛灑,她徐步獨行於迴廊裡,猝不及防地被皇兄帶到遊廊角落。
她迷惘一瞬,渾身就被松竹淡香縈繞。
皇兄俯身擁來,竟無端擁她在懷。
“別亂動。”他沉聲於耳廓邊低語。
生怕她抗拒,他不覺越擁越緊。
蕭岱無言,以著幾近央求的口吻,貼近她耳旁,低沉道:“全當是我懇求……”
皇兄究竟在做甚麼,她一無所知,唯知皇兄今日格外反常。
至少,她認識的皇兄,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她相擁,這瞧著著實有些不合禮規。
乖順地不動,蕭菀雙謹慎地開口,小聲提點他:“皇兄,周圍人多,這樣摟抱恐是會遭人非議,有損名望。”
她頓了頓,感受著心緒繁雜,暗示皇兄可鬆了手:“既然母妃不必陪著,我就出宮去了,明日再來蘭臺宮探望。”
然而皇兄絲毫未松,反倒擁得更緊。
“我對你有愧……”蕭岱闔眸微顫,許久又道。
有愧……皇兄有何愧疚可言?
在那羅網棋局裡,他一直是被動承受著她的傾慕,而她才是那個無恥的行惡之徒。
要說歉疚,也該是她說的。
“皇兄這話又是從何說起,”明眸極為澄亮,蕭菀雙輕眨著眼,溫聲回道,“我先前少不更事,愚昧無知,錯將兄妹之情想歪了,還險些害了皇兄。”
她淺思片刻,嬌靨一綻,坦然而笑:“皇兄不怨我,還縱容著我胡鬧,一而再,再而三地寬恕我,我已很是感激。”
她只是就事論事,不摻任何私情,若真說摻了情,也僅是兄妹間的深情。
在某一深處,蕭岱似有忐忑之緒難以平息,忽道:“你方才和戚妃娘娘說,最喜歡我。”
“嗯,我最喜歡皇兄了,”她直言不諱,又恐他想得歪曲,忙添一句,“只不過是敬重與愛戴的那種喜歡,皇兄別慌張。”
蕭岱沉默了好一陣。
像在思索甚麼,他低低地,朦朧地回道:“我也……我也喜歡。”
她聽著久違的回應響於耳畔。
清冽語聲如驚雷直降,打得她生疼。
蕭菀雙明媚地笑起來,笑顏燦若煙霞:“能被皇兄喜歡,真好。”
她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和他互明心意,所說仍是所謂的手足情。
這樣也挺好。
流緒微夢,兜兜轉轉,好像無意間圓了她的舊夢。她喜歡著皇兄,皇兄也喜歡她,有些不知他倆身份的人聽了這話,許會誤解這種喜歡吧。
誤解,誤解了也挺好。
依偎多時,他亦不言不語,餘光回落之際,忽然瞥到了她脖頸處的印痕。
那痕跡很淡,常人不易察覺,但他離得太近,看得真真切切。
蕭岱眉頭一鎖,問語裡帶了少許冷意:“你這脖子上的傷,是何人弄的?”
那傷是裴大人昨夜失控留下的,她自是不能說,若說出口激怒了大人,以其易怒的性子怕要牽連更多的人。
現下母妃病重,她暫且息事寧人,蕭菀雙笑著抽身,不甚在意:“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傷了,不疼。”
“不疼?可我看著,應是挺疼……”他垂眸凝視,皙指自然而然地觸上紅痕,輕問,“當真不疼?”
她毅然搖頭。
此後她搪塞了幾句,彷彿矇混了過去,佯裝若無其事地出宮回了府。
母妃病危,裴大人怒惱,好在皇兄待她始終如一,面臨的處境還能夠撐得下去,她坐在車廂裡靜靜地想,想著想著,眼淚又奪眶而出。
撐得下嗎?也許快撐不下了吧……
回到府院時,微雨仍未歇,蕭菀雙穿過苑廊,見府婢快步走來稟報。
素商緊跟步子在後,與她說:“公主不在時,錦荷布坊的謝掌櫃前來拜訪,此刻人已回去了。”
“謝掌櫃可有說,是為何事拜訪?”她放慢步調,想那好些時日未見的謝姑娘竟忽然來訪,頓時心生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