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人可以不這麼說話嗎……”她抖動得厲害, 正想抱膝而坐,玉指就被他握於掌中,彷彿一道枷鎖, 無聲無息地將她鎖上, “我畏懼。”
聽她說著畏懼, 又想起她依偎在太子懷中的情景,裴玠譏笑了幾聲,步步緊逼道:“公主畏懼駙馬,畏怯地想要逃遠, 卻偏和太子親近, 是嗎……”
眼中的男子似惡狼猛虎,言說的話尖酸刺人, 她凝神望著,全身的顫意傳入心底。
內心深處, 緊繃著的絲絃陡然斷了。
瞬息間, 蕭菀雙改了主意。
她不願進行這承歡之舉, 她後悔應了裴玠,思前想後,半晌哆嗦道:“我不想圓房了, 懇請裴大人……回府去, 就當今日我從未召見過。”
哪知此語一出,卻令他張狂大笑。
“將駙馬召來又扔棄, 公主對微臣好是心狠,”扯她衣物的雙手漸漸帶了狠勁,男子垂目,發狠似的撕扯,眸裡浸染了怨恨, “公主可是將溫柔……都留給了自己的那位兄長?”
“嘶啦”一響,裡衣被撕掉大半,白皙肌膚呈現於男子眼前。
她驚恐萬狀,本能地用被褥遮擋,之後,再不顧儀態向他踹去。
“你出去!”珠淚盈盈,她顫著聲線高喝,踹出的右腳卻被他握在掌心裡。
“此處乃是本宮的寢殿!”
男子的指腹摩挲於腳踝處,蕭菀雙想縮回,又見他傾身壓來:“裴大人請自重……”
“讓微臣自重?”裴玠聞言笑得更是癲狂,一字一頓地道在她耳畔,眼眸愈發陰寒,“公主不妨再說說,這段時日離了微臣,是如何同太子卿卿我我的……”
言及此,他轉念又想,幾瞬後忽地諷笑起來:“或是除了太子,公主其實與其他皇子……皆有染?”
她越不想提及皇兄,裴大人偏要字字句句地道起,所道的每一句都將她摧折、侮辱,將當朝公主的尊嚴碾碎,直讓她抬不起頭來。
“啪!”一記耳光遽然在男子臉上落下。
驚嚇之餘,她凝眉而望,才驚覺自己向裴大人掌了摑。
她本想脫口道歉的。
然而剛想動唇,她就止住了。
她雖然親和嫻婉,卻不代表可以被人肆意欺辱,況且這還是她的府邸,如此掌摑洩憤,倒讓她心生暢快。
“大人這般輕賤,就休怪本宮翻臉。”
蕭菀雙索性不解釋,眼瞧裴大人面頰上落的紅印,硬氣地回道。
她不願這樣怯懦,但氣力終究抵不過男子。
下一刻,咽喉處忽有強烈的窒息感升起,大人憤怒至極,陰鬱的黑雲壓頂而來。
裴玠掐著她的脖頸,輕一使力,便讓她無法呼救:“公主僅是聽了兩句就受不了了,微臣可是真的受下了這等屈辱……”
“大人……”
滿面驚怖地瞪著欺壓在身的男子,她死死地攥其手腕,掙扎著發出聲:“大人……想殺了我?”
清淚落滿桃頰,蕭菀雙不受控地顫慄,斷斷續續道:“大人想在公主府……殺本宮?所犯……乃是誅九族的大罪……”
近在咫尺的少女泣若芙蓉,淚水滴滴而落,沾溼了隔於二人間的衾被,到底是讓人憐惜。
裴玠盯著她,似起了憐憫之心,又許是想起,曾經信誓旦旦地道著不會傷她,逐漸鬆了力:“微臣怎會對公主起殺心,春宵一刻,自然是要好好疼愛……”
“來人!咳咳咳……”扼喉之感漸褪,她猛咳幾聲,拖著癱軟的身軀不顧一切地大喊。
“快來人……救我!”
花木間蟲鳴嘈雜,殿外的侍婢聽見了公主的呼聲,猛然推開殿門。
“公主!”綠忱驚愕地一喚,望公主哭成了淚人,駭然失色。
婢女眼看公主衣不蔽體,抱著床被瑟瑟發抖,其模樣尤顯狼狽。
驚駭的目光轉向男子,綠忱沉著嗓,強裝冷靜道:“公主有令,請裴大人出府。”
大人未起身,綠忱便繼續揚聲,接著厲喝:“大人若不走,執意賴於府中,我等可要趕人了!”
房中沉寂,帳內的男子緩慢下榻,將散落在地的衣袍拾起,不慌不忙地穿回,再朝蜷縮的少女行揖拜去。
“想來這圓房一事是完不成了,”裴玠微扯薄唇,自知方才衝動魯莽,已求不得原諒,“願公主好夢長伴,微臣告辭。”
裴大人走了。
步履聲在庭院遊廊漸輕,身影被蒼茫夜色籠罩,徐徐朦朧不見。
驚恐不安的心緒一點點地消褪,蕭菀雙原以為會畏怯好久,可待裴玠走後,卻感出奇地平靜。
她沉默地更了件衣物,將那襲被裴大人撕碎的寢衣遞與旁側奴才,再向綠忱下命令:“你去瞧瞧,大人走遠了嗎?”
極少瞧見公主被欺負成這樣,綠忱欲打抱不平,走前嚷嚷了一句:“早知大人會這樣粗莽無禮,公主就不必給好臉色看。”
若在平時,一名侍女如此不知輕重地說話,是該受罰的,但她今日不想罰人。
她便當作沒聽見,一笑而過。
“當初婚旨已定下,我擺脫不了,也不想哭哭啼啼地度日,只能欣然奉旨。”蕭菀雙回想來時路,不由地唏噓。
她眸光柔和,神色平緩,左思右想,又低聲調侃:“我本想借這樁婚事引皇兄在意,但似乎……越來越糟糕了。”
想著初衷,似已大變了樣,蕭菀雙低喃了幾句,緩過神來時,婢女已走遠。
“綠忱,過去的我太執著,我想有點改變……”
無人傾聽也無妨,這些話,她本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府院內蟲鳴依舊,蕭菀雙端坐在窗前,靜賞起當空明月。
脖頸被扼的痛感隱隱環繞,她深知裴大人方才沒下死手,那舉動是想宣洩滿腔的憤惱。
他只是氣急敗壞了,不知該怎麼應對,只覺得是她辜負了這份情意,因愛生了恨。
裴大人權尊勢重,一般的朝臣見了,都要俯首行拜的。他應當未曾料到,傾慕了數年的女子會掌他一摑,和他想象的迥然不同。
她表面上一口咬定與皇兄清清白白,心下卻知自己在做甚麼,而裴大人,也不信她。
這疑慮橫在夫妻間,似乎難以消除。
公主若不喜駙馬,大可遞休書一封,然裴大人位高權重,在其面前,她休不得。
不能和離,她便熬著吧,終有大人忍受不了的一日。
窗外月色愈柔,月影流光徘徊,獨映著滿地落花。
想了一陣,蕭菀雙心平氣定地入紅綃羅帳睡去。
她本想著明日應不會比現在更糟,直至次日拂曉,素商心急火燎地奔來,帶著噩耗打破了寧靜。
她才感到真正的無望。
“公主,出大事了!”
素商將雙眼瞪得大,張了張嘴,良晌道不出話,生怕她聽不得此訊,話語道得緩:“宮裡的人傳訊,戚妃娘娘病重在榻,太醫方才去瞧過,說娘娘……”
默然片晌,素商面露悲切,眸底閃著些許淚花,愁苦瀰漫於心間:“說娘娘時日無多,照藥方服藥,最多……”
“最多還能撐上兩個月。”
她本在自行梳妝,心想最大的噩耗無過於裴大人和她決裂,亦或是皇兄遇了劫難。
可怎會是母妃……
怎會是母妃呢?
手中的木梳忽地掉落,一時間,她唯感自己聽錯了。
猶記得她出嫁前,母妃還同她談笑風生,短短一個月,怎會身染重疾,人命危淺……
用了整整一夜理順的思緒再次凌亂,她直愣愣地坐著,容色茫然,居然不知該從何傷心起。
皇城偌大,她的最後一座靠山,似也倒塌了。
“母妃得的是何病症?”蕭菀雙垂首輕聲問,她坐立難安,想快些去見母妃一面。
“奴婢尚未打聽出,”謹慎地搖頭,素商同樣不解,不明娘娘為何能瞞這麼久,“但太醫似是說,娘娘多年前就知自己身染惡疾,只是從不告知他人而已。”
母妃早就知道,瞞下疾症是為不讓她憂心。
不僅瞞著她,母妃還瞞了天下人,宮裡頭無人知曉戚妃患了不治之症。
就算知曉了,除去她與父皇,又有誰會探望?
蕭菀雙淺揮衣袖,果決地入宮去:“備馬車,我要進宮!”
天色黯淡,上空下起了簌簌細雨,少女坐於馬車內,無心再想旁物,她喚馬伕行駛得快些,心緒跌宕起伏。
母妃沒告訴任何人嗎?她渾身止不住地打顫,回想近日來的種種,忽而明白了。
不,是有的,母妃告知了父皇。
又許是母妃根本瞞不住父皇。正是因為如此,父皇才帶母妃前去雅園賞花,才頻繁來蘭臺宮看望。
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只怪她愚笨,未瞧出異樣。
接到婚旨時的那一晚,母妃的釋然模樣赫然浮現,她此刻才懂,母妃何故那樣釋懷。
原是覺她找到了如意郎君,再無遺憾。
微雨淋溼紅牆下的花草,簷角滴落著微許雨水,霧氣瀰漫於蘭臺宮的寢殿前。
蕭菀雙趕到之時,一眼便望見了皇兄。
那皓雪般的人影寂落地站在簷廊下,望著她走近,他淡淡移開視線,唯等著裡頭的訊息。
她顧不得糾葛仇怨,急切地瞥向殿內,想知當下的情況:“母妃還沒醒來?”
“父皇在裡面。”聞言淡然答道,蕭岱示意她在此處等候即可,再是心急,也不可硬闖寢宮。
聽了皇兄的話,蕭菀雙乖順地等在一旁,站得過久,就蹲下身去,無助感一層層地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