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笑意婉轉, 不帶絲毫鋒芒,蕭菀雙嬌然答道:“皇兄才明白?”
“我不惹是非,唯獨在皇兄這兒喜胡鬧, 此事皇兄一早就知道的, ”她言笑晏晏, 玩鬧似的自在地揚唇,“既然是胡鬧,那先前所說自然是虛言。”
“哥哥……莫不是動情了?”
隨後戲謔地瞧看,眸底掠過一縷玩味, 她捉弄似的四目相對, 面露好奇之色。
這少女果真是胡亂而為,真真假假他也辨不清, 蕭岱佇立於壁牆前,捏起她的下頜, 忽問:“所以這幾月, 你在戲耍我?”
她被迫與他相看, 隨即決然搖頭:“皇兄,都已經過去了,真情或是假意, 都不重要了。”
“就算我曾對皇兄有情, 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的, ”將所有的罪孽一攬,蕭菀雙盈盈再笑,“皇兄有苦衷,我不怪皇兄。”
她也沒甚麼好怪罪的。
從始至終錯不在他那兒,是過往幾年的自己, 是她對皇兄太過執著,總妄想皇兄會對她也有同樣的感情。
“以前是我甘心樂意地喜歡,現在是我甘心樂意地捨棄,”蕭菀雙揚著眉眼,緩緩說著,“所謂斷舍離,我只是捨得慢了一點。”
“你……”
本想回一些話的,可他剛一張口,思緒頓時止住,竟然不知該怎麼回話。
與此同時,殿門被叩響了。
婢女站在門檻前細聽裡頭的動靜,心知何人在裡邊,良久不敢冒失推門。
綠忱時不時地回看肅立的玄袍男子,語調輕微抬高:“公主,裴大人到了。”
“微臣聽聞公主傳喚,便馬不停蹄地趕了來,”裴玠抬手作揖,端正著姿態,言語間滿是深情,“這分別的半月,微臣甚是思念,不知公主可也想念?”
裴大人已在殿外,若知皇兄正待在她的寢殿裡,恐怕會心生怒意。
早知道皇兄會來,她就不去召見裴大人了。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哥哥,你走吧。”蕭菀雙感到懊惱,沉靜下心,尋思著開啟門要如何解釋。
然公子聞言未動,餘光移向殿門,再回眸:“今日為何召見裴玠?”
為何不能召見?她不願多說,端步走前,敷衍地答著:“許久沒見到駙馬,我想他。”
“這真是你心裡話?”廣怡似乎在往火坑裡跳,蕭岱只覺不可思議,忽地將她拽回,重新抵她在壁角,“雙雙,你看著我。”
她聞聲望向舊日那朝思暮想的容顏,望皇兄的目光投射而來,感受搭在她雙肩的兩手顫得厲害。
感受他在惶恐。
“哥哥一點就通,何必要繼續追問,”蕭菀雙索性低了頭,不瞧他那深沉的眸子,“我已放棄了,如今想對裴大人一心一意,忠貞不渝。”
“一心一意?”這詞實在荒唐,他將其單獨拎出,腦中回憶的盡是裴玠的泛舟之景,“裴玠在外邊藏有姑娘,你還想一心一意?”
蕭岱不由地使力,聲色冷了下來:“你有這心,他可沒有。”
“哥哥是想說自己一心無二?”蕭菀雙冷靜地回答,彷彿那份熱情已被消磨殆盡,“男子皆會為色所迷,真正的情真意切寥寥無幾,我已經不信了。”
他都做不到,還來看低裴大人?
“先前貌合神離,同床異夢,裴大人有過,我也有錯。我錯就錯在不該總想著哥哥……”她認真地反思從前犯的過錯,想趁今時做些彌補,“今天召大人就是想將此事說清楚,以後都收了心,安穩過日子。”
末尾的幾字被清晰地道著,她意在安穩度餘生,那風月情愛有則甚好,沒有,她也不奢望。
“公主?”良晌未聽公主答話,裴玠狐疑地一喚,雙目緊望寢殿,似有所覺察。
蕭菀雙說得乾渴,想去桌前飲半盞茶,一面走著,一面從容地回道:“讓大人久等了,我方才在和皇兄……”
話到一半,身側之人倏然握著她的手腕帶回懷中,她陡然一驚,心底驟然落了幾道驚雷。
“哥哥你鬆手!”
一時不明他做此舉的意義何在,她莫名發慌,不斷地低喚:“哥哥……”
令她驚詫的是,除此之外,皇兄沒做旁的舉動,只擁她入懷,強行讓她待於懷中,姿勢親暱,如深情眷侶。
“砰!”
直到殿門被撞開,裴大人震顫地望著眼前的景象,皇兄仍未放手。
房中的公主被太子緊擁在懷,雲鬢亂灑,髮簪歪在了一邊。二人的衣裳尤顯皺亂,畫面旖旎,著實讓人遐想。
殿前的兩名婢女訝然捂唇。
裴玠更是目眥盡裂,立刻大步朝前走去,猛地將公主帶出懷,隨之揮落一拳!
拳頭狠狠地砸在太子的臉上,其清面霎時落下一片紅痕,有血漬立馬從嘴角流出,想來此拳是砸得極狠。
望清此景,屋簷之上的暗衛閃身而下,長劍驀然出鞘。
寒光乍現時,劍鋒已直指揮拳的當朝首輔。
裴玠怒目高喝,顧不得宮禮,握緊拳頭想再揮下:“周圍的人可都看清了,太子殿下欲對公主不軌,德不配位,名不副實!”
雲淡風輕地拭去唇角溢位的殷紅,蕭岱示意暗衛停手:“景喧你且退下,裴大人不敢明目張膽,篡弒太子。”
見他極其鎮定的模樣,裴玠更覺怒火萬丈,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當下唯想要了他的命。
“怎麼,兄妹情深,大人也要插手?”
蕭岱淡笑著開了口,不作還手,反而走到案几前,平靜地斟了盞茶遞去,以待客之道回敬。
竟還以公主府主子的身份招待,裴玠想與其廝打,可又念此地為廣怡公主的府邸,便硬生生止了惹是生非的念頭:“殿下說這是兄妹情深?也不看看把公主嚇成了甚麼樣,微臣可看不出情深!”
“此地乃是公主的府宅,來者皆是客,”裴玠勾唇嘲諷,眸色尤為暗沉,“殿下做這些逼迫之舉,實在有失風度。”
蕭岱淺淺回笑,淡漠地用乾淨的雲袖再拭唇邊鮮血:“裴大人揮拳打人,便是有風度了?”
殿內的兩道人影笑裡藏刀,下一刻似要廝打起來。
皆說皇兄與裴大人在朝堂上總各執一詞,相看兩厭惡,她唯耳聞,卻沒真正見過。
現下瞧來,倒像是互相當真嫌惡到了骨子裡,誰都沒有讓步之意,她站在一角發愣,明瞭唯有自己可打破這僵局。
二人必須走其一,走的只能是皇兄。
蕭菀雙鎮靜地啟唇,果斷逐客:“要說的我都說了,皇兄你走吧。”
蕭岱愕然一瞬,意有所指道:“廣怡,你說完了,我還沒說……”
方才她道明瞭態度,他還不曾說上半句話,說他對世間所謂男女之情的見解。
可她不願聽了。
廣怡真要和裴玠耳鬢廝磨,將他當作外人驅趕。
外人,他不是兄長嗎?他居然成了外人……
“好,我走。”蕭岱似妥協了,轉目想望那少女一眼。
然而視線略微偏移時,他頓然斂回,毅然向外走去,不再看她。
走到屏風處,他駐足,背對著剩餘的二人,語氣一如往常:“今日冒然來公主府,還對廣怡行下不恥之舉,擾了駙馬和公主清靜,且道聲歉意,給賠個不是。”
他未將話中的“不恥”一詞有意加重,反而道得尤輕,就像無意間道出了一件隱瞞多時的不恥秘聞。
此話從裴玠的耳旁飄過,無疑是一根尖銳的刺,直扎其心,不偏寸毫。
她不解皇兄為何要這麼說。
陷她於兩難且不談,此言若傳出,還真會毀了皇兄的高潔名聲。
蕭菀雙將思緒籠回,皇兄的身影已從屏風後消逝,寢殿裡剩了她和裴大人,以及這難以解開的局面。
裴玠自是惱怒不已,手上的青筋未褪,眸光微冷,流轉而來:“太子對公主……做了甚麼?”
裴大人被皇兄逼到了氣頭上。
她無法迫切地證明清白,只能與之慢慢道來。
“皇兄所言是胡話,故意氣大人的,”平和地坐下,蕭菀雙伸手提壺,另取了一隻空盞斟上茶,將皇兄斟的那盞移到一旁,“大人若信了,便是正中皇兄的下懷。”
“太子那人,陰險狡猾,微臣斗膽向公主諫言,”裴玠緊咬牙關,竭力遏著怒氣,低聲語道,“雖走得近,也有昔日情分在,可今時不同往昔,公主既已選了微臣,還是遠離太子為好。”
“陰險狡猾……”她輕輕念道,忽然似被逗笑了,掩起唇來,“好巧,皇兄曾也這麼說過大人。”
“裴大人坐,”輕展衣袖,婉笑地讓男子坐在旁,蕭菀雙將剛斟滿的茶盞移到空位上,“這龍鳳團茶是父皇賜的,茶味甘醇,大人應會喜歡。”
裴玠端肅地站著,未順她的心意入座,眉宇間的怒意猶在,氣氛卻因她的幾語緩和了下來。
見勢長嘆一息,她頗為遺憾地斂眉:“看來我還沒摸準大人的喜好,可惜了這茶沒得到大人的喜歡。”
少女惋惜地端直嬌軀,起身走到窗旁,賞著飄落的桃瓣,紛紛揚揚的,絢若煙霞。
“自從公主獨居於此,就未召過微臣,”裴玠良久啟唇,無處宣洩的怒氣皆堆在心口,冷然道,“微臣原以為公主是忙於他事,將微臣忘了,未想竟是和太子……”
後半句話難以說出口,他心中憤懣,目色陰冷,直直地注視窗前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