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暫未瞧出, 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教的。”他淡然又答，驀地將回憶拉到數年前。
“我何時教過……”蕭菀雙脫口便道, 可話到一半, 才驚覺皇兄說的是宮廊內長談的那晚。
那時她提點皇兄要對景喧留個心眼, 生怕他遭人暗算。然至今時，多年看來，景喧忠心耿耿，對皇兄矢忠不二, 的確是世間不可多得的暗衛, 先前是她多疑了。
“哥哥還記得那晚？”笑意浮於唇角，她直壓語調, 不欲讓服侍兩側的隨從聽見。
蕭岱端直著清癯身軀，無奈看她, 若有摺扇在手, 他是定要敲一敲她的腦袋的：“我還未年老痴傻, 記性好著。”
話於此，蕭菀雙回望通往船閣的樓階，低聲問：“裴大人讓我去船閣, 哥哥可會陪著去？”
她本意是想皇兄相隨著去, 畢竟大人的舉動莫測，她時而應付不來。
可事與願違, 他拒得果斷，連想都沒想，便答了她：“你與裴玠之間的事，我不過問了，跟來畫舫, 是為護你安危。”
他僅是擔憂她的安危，是兄長對家妹的關心，再多半分，都不給予。
“這船上風景怡人，哥哥可賞些景緻。若覺無趣，我等會兒來陪哥哥。”她不予強求，婉笑地望他，遂輕步折回，走上那樓閣。
夜風乍起，畫舫於水波中輕微搖晃。畫舫的雅閣之頂有一亭臺，亭下石桌擺著佳釀美酒，以及饈膳幾盤。
蕭菀雙停步遙望，瞧見石案邊的裴大人對月獨酌，飲下一盞盞清酒，瞧著頗為落寞。
見公主發著愣，旁側的婢女悄聲道，示意她走到亭內去：“公主萬安，大人已在亭中相候。”
樓閣周圍均有雕欄，四面涼風習習，在此處觀星賞月，真當別有滋味一番。
她款步走了近，目光掠過扶欄，終是在一處欄杆上停頓片刻：“裴大人將畫舫設計得這般精巧，當真令人歎服。”
那圍欄極不起眼，有少許鬆動，似年久未修，裴大人恐是未曾發覺，自然也無人修葺。
她正扶著閣欄無言思忖，忽感身後有男子傾壓而來，令她不由地一驚。
“大……大人……”蕭菀雙僵身喚出口，又感腰肢被男子的指骨纏上，緊隨著侵襲來的，是濃重的酒氣。
裴玠低低地俯首，將薄唇貼於她耳旁，哂笑般說出一句：“公主莫慌，那二人是微臣的心腹，都會裝成聾子啞巴。”
原本還沒覺得羞赧，聽了這話，她不自覺地回看。樓閣內佇立的兩名婢女直望著她，似是裴大人的貼身侍婢，她忽地被看紅了臉。
她還沒應大人，大人怎能如此親暱……
蕭菀雙本能地想要掙脫，卻已被大人從後牢牢地桎梏，困她在雕欄邊。
裴大人醉酒了，此刻話語含糊，似不知自己在做甚麼……
視線瞥向石桌下七歪八倒的酒罈，她不禁微滯住身，不明大人是何故飲那麼多的酒。
“公主應微臣獨自來樓閣，便是表明對微臣也有意……”撫她腰間的手順勢摟緊，裴玠垂眸低笑，眸中湧動著暗潮。
“既然是兩情相悅，公主又為何躲閃？”
應邀來樓閣便是兩情相悅？此話著實荒謬，她從未想過回應此情，裴大人始終是她誘引皇兄的一步棋罷了。一枚棋子而已，她怎會有所回應？
蕭菀雙回得冷，方才呈現出的羞意已褪得乾淨，淡漠地回道：“我只應邀來用晚膳，未應裴大人的情念，大人莫瞎想了。”
話裡摻入了微許苦澀，裴玠半睜著眼，輕戳心口，像是在喃喃自語：“公主總跟在太子身後跑，何時又能……又能多看看微臣，來探究微臣的心。”
“大人喝醉了，我扶大人回雅間。”她使著力氣攙扶，可全身被束縛著根本無法動彈，哪還能攙他回房。
“微臣……微臣可為了公主終身不娶，”仍舊兀自道著話，裴玠自嘲似的冷笑幾聲，驀然轉眸問，“他能給公主甚麼？”
男子話不成句，道得極像囈語，卻讓她頓時膽寒：“他甚至連個名分都給不了公主，亂了德禮，還要遭世人唾棄……”
“如此代價，公主還要繼續？”
原是茶坊一瞥，裴大人便認定了她與皇兄藏有私情，儘管聽了她的解釋，大人仍是不信。也是，那中媚藥的理由太過荒唐，換作是她，她也不信。
“大人酒後胡言，我聽不明白，”蕭菀雙沉心說道，勢必要將皇兄撇清，以免夜長夢多，引來麻煩，“皇兄是我兄長，我對他依賴，有何過錯可言？”
然醉酒之人神晃心亂，本就聽不進半句話，裴玠不容抗拒地壓來，灼息遊移於她的頸邊，下一刻似要吻下。
“大人！”
因慌亂驚呼一聲，她匆忙奮力掙扎，玉簪隨之掉下，髮髻松亂，散出縷縷烏髮。
“大人不可！”連忙再喚，蕭菀雙轉頭看向端立的婢女，抬聲喝道，“你們還不快扶大人下樓？”
然而侍婢仍未動，只恭敬道：“沒有大人的命令，我等不敢擅自行事。”
這些裴府的府奴平日是如何訓教的，她不得而知，當下裴大人已要做輕薄之舉，竟還事不關己地站著……
憑一己之力極難推卻，她頗感慍怒，凝起雙目再與婢女說：“你們的主子醉酒了，船上風大，若放任大人在此處不管，明早大人定是要著風寒。”
“怎麼還愣著不動？”瞧婢女面面相覷，蕭菀雙斂回憤意，正容又開口，“大人若要賜罪，我會替你們頂著！”
這二位侍婢似被說動了，平靜地走上前攙過大人，面上波瀾不驚，似對大人的醉酒一舉已見怪不怪。
抽身而出時，她撥出一口氣，未站得平穩，忽覺有股力道將她猛然推去！
身子踉蹌地被推向圍欄，蕭菀雙瞧得仔細，所撞處正是那破舊的閣欄……
而推她之人，是前來服侍大人的兩名府婢。
雕欄斷裂的“咔嚓”聲響於後方，恰逢此時冷風陣陣，她感到騰空，隨即失重般跌下！
恍惚間玉指劃過一側的杆柱，她本可以攥住的，也的確下意識地死死攥上，可凝眸望時，那被風吹起皓白袍角霎時映入眸底。
皇兄……
是皇兄趕來了。
許是聽到了她適才的怒喝，皇兄是來一探究竟，是為護她來了。
少女眼底翻湧的慌張之色明暗難辨，似乎有一瞬的冷靜從中閃過。
她心下一沉，忽然放了手。
“啊！”周身的景物倏然模糊，蕭菀雙闔眸慌神一喊，卻遲遲未感下落。
“廣怡！”
手腕處傳來劇烈的疼痛，頭頂響起皇兄急切的呼喚，她睜開眼仰頭看去，瞧望如玉公子緊鎖著清眉，容色凝重，使在皓腕上的氣力又多了幾分。
蕭岱聲色發顫，極力忍著不安：“你抓緊我，別鬆手！”
“哥哥……”她茫然輕喚，因極度心慌，眸眶裡溢滿了淚水，被握住的玉腕顫抖得厲害。
漸漸失了力，蕭菀雙驚恐不已，那珠淚從眼角滑落，隨後低下頭，輕聲哽咽道：“我好像……快抓不住了。”
這姿勢撐不得太久，被皇兄緊攥於掌中的手腕輕落，她驟然跌下，沉入湖中。
“廣怡！”
唯聽畫舫上響著皇兄的喊聲，她緩緩下沉，緩緩被湖水吞沒……
湖面再度泛起波紋，蕭菀雙沉湖時隱約望見，有人跟隨著跳下，毫不猶豫地將她打橫撈起。
她艱難地嗆著水，看清相救之人，心頭喜悅瞬間了無痕。
橫抱她的男子一身玄衣勁服，面冷若冰，是皇兄的貼身暗衛景喧。
竟……竟不是皇兄親自營救？
落湖前她可是做足了戲碼，哥哥也喚了，淚也落了，應已讓人覺得極是可憐。為何……為何還沒觸動皇兄的心，還沒讓他捨命來救？
回於舫中樓閣，蕭菀雙已渾身溼透，還嗆了幾口水，冷得四肢打顫。
好在雲織尤為貼心，遞來厚氅披在她肩上，如此才驅散了不少冷意。
她悄然瞥望眼前的景象，裴大人已被扶回房中，暗害她的府婢已跪倒在地，皇兄凜然肅立，面容陰沉得可怕。
“將這兩名婢女押下……”語氣如常和緩，可話中透出的涼意似比夜風還冷，蕭岱沉默半刻，隱著即將湧出的怒意，冷聲吩咐，“等裴大人醒了酒，再聽大人發落。”
他回頭望她，確認她無恙，便輕然擺動雲袖，命雲織帶她走：“雲織，你帶公主去雅間沐浴更衣。”
殿下已下令，雲織柔聲開口，深知公主大受驚嚇，舉動很是溫柔：“公主隨奴婢來。”
她很少見皇兄發這麼大的火。
語聲雖如尋常，然她就是能感受到，這時若有旁人敢違逆一個字，皇兄絕不手下留情。
廊道邊懸掛的燈盞隨風而擺，使得廊內的光亮忽明忽暗，隨雲織回到雅間，蕭菀雙沐浴終了，堪堪裹著一條沐巾在身，坐在榻旁。
她借婢女的手賭了一把，賭皇兄會跳入湖中來救她。
可她賭輸了。
皇兄面對那局勢太是沉著，沒有亂過心，甚至還能從容地讓景喧出手，鎮靜得讓人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