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約莫著兩個月了。”素商回想前些日子聽來的訊息,掐指算了算。
“兩個月……”
皇兄似乎前去的越來越頻繁,她依稀可憶起,起初時,皇兄明明只半年去一回,後來……
後來便縮短至五月、三月,直至今時的兩個月。
她極是費解,皇兄有甚麼話非要和那謝掌櫃說,卻不和她透露一個字。她不敢多問,生怕皇兄為此怒惱。
對於淑質英才的布坊掌櫃,她只得暗暗嫉妒,卻無能為力,阻不得皇兄一絲一許。
蕭菀雙低聲妒怨,沉鬱之氣如潑墨般灑出:“那謝姑娘究竟有哪處吸引皇兄的,都三年了,還沒忘掉……”
沉吟的話語尤輕,未聽清話意也能知個大概,素商細細一想,覺得殿下的確難以捉摸:“可聽線人稟報,太子每回去找謝姑娘,談的僅是經商之道,沒說別的,也沒做甚麼出格之舉。”
“即便是做了,我又能如何呢。”
她似笑非笑地淺勾唇角,芙蓉秀面微顯靦腆,欲滴出水的秋眸透出點點憂緒。
死灰不滅,已該到復燃之時,自怨自艾只會心勞日拙,不如想些對策來。
她當要綿綿密密地沁入皇兄的心裡,讓他深刻入骨髓,再不能將她遺忘。
蕭菀雙仰望飛落的嫣紅桃華,粉嫩如初,燦爛如錦,映入眸裡,目色又深了稍許。
再過兩日就是父皇的壽宴,她會坐在裴大人的身側,與大人成雙成對……她要把握那時機,擾亂皇兄磐石一般的心,誘其心魂,亂其心神。
“父皇的壽辰在即,去將我的白玉煙羅裙備好,”沉悶之緒不留痕地散去,蕭菀雙眼含笑意,重振旗鼓般囑咐道,“定要備得整潔,備得不染一塵。”
攻心為上,要想攻皇兄的心,首先,要讓他知道,他所做的事,旁人皆可替代。兄長力所能及之事,換一名男子也能做到。
她握著一線希冀不肯放手,自入泥潭,還要拉著皇兄一起下泥沼,和他一同熔化,以填補她落寞的心。
此後的日子韶華如舊,東宮未傳來她想聽到的音訊。
皇兄心無二用,已將爭吵的一幕拋於腦後,唯對案上的幾本卷冊著興趣,其餘的一概不縈於心。
晃眼到了壽辰當日,午時剛過,蕭菀雙就在銅鏡前更好了曳地華裙,隨後從妝奩中挑選出三兩支皇兄喜她戴著的花簪,最終選了支木芙蓉簪子。
至於為何能知是皇兄喜愛,是因皇兄每每看來時,她都留意著兄長的神情。
他若多瞧了幾眼,眉目舒展了多回,她便覺他是喜歡的,再暗暗記下那日戴的是哪支髮簪。
素商盈盈走進,瞧見公主薄施脂粉,娉婷婉約地坐著,像極了一朵待人採擷的溫婉嬌花。
女婢駐足其後望了望,由衷地感慨道:“公主真好看,溫婉如玉貌若仙。今日壽宴,任何男子見了公主都要傾倒。”
“公主,裴大人已在正堂等候。”綠忱正於此刻穩當地走來,面上顯露著懼意,站在珠簾外。
這離壽宴還早得很,裴大人這時來前堂為的是哪般,蕭菀雙輕盈地戴上髮簪,緩聲問:“裴大人怎麼來了蘭臺宮?”
綠忱不答,她忽而想起這宮女素來對裴大人懼怕,似是某日恰好撞見了大人以極刑懲處著隨行的奴才,對此留下了不少陰影。
綠忱本就膽子小,望見那殘忍的一幕便慘白著面容跑回,自那日後就再不敢和大人對望,生怕那酷刑降到自己身上。
杏眸若月牙般彎起,蕭菀雙從容地捲起珠簾,步子停其身邊:“不必怕的,裴大人看著兇狠,但絕不傷害蘭臺宮的人。”
大人暴戾恣睢,罰人從不眨眼,她略有耳聞,可宮中人都知大人對她情之所鍾,她便有恃無恐。
穿過幾片花木,又淺繞庭中影牆,她順著園景眺望。那等待的玄袍男子也直直地望來,視線正好相撞。
“裴大人直去壽宴便可,怎還繞道而來?”蕭菀雙嫣然淡笑,尤為得體地坐到堂中。
“想先來見公主一面,再和公主同去壽宴,”目光愣是在這嬌色上未移開,男子不禁轉深了眸色,興致盎然地感嘆著,“公主今日真美……”
她聞言婉然一低頭,微晃袖擺,柔聲問道:“裴大人喜歡嗎?”
“喜歡……”裴玠倚坐她身旁,眸光唯將她縈繞,“公主是為微臣梳妝打扮?”
為大人妝扮?自當不是,她的目標從來都只有皇兄一人,為惹皇兄注目,只好委屈裴大人做這枚棋了。
蕭菀雙模稜兩可地應了幾句,心感無趣,便命素商端來棋盤,與旁側的男子弈起了棋。
事實上她不會下棋,只不過想打發這午後閒時,不願和裴大人多言,就心不在焉地與之對弈著。
她既是心落旁處,這棋自也下得無所用心,加之不諳棋藝,毫無疑問輸得慘不忍暏。
“公主又輸了。”
又是一盤棋局落定,裴玠將手中白子放入棋盅,望廣怡這模樣,連放水都難,只可依順她隨意落子。
算算時辰,已到啟程時,案旁的少女直起腰肢,睨向殿外,輕喚貼身婢女來。
“素商,轎輦可備好了?”蕭菀雙揚聲一喚,隨即一收棋,朝男子莞爾笑道,“大人莫怪,我是不想誤時辰。”
話語正落,哪知素商急匆匆地奔走前來,告知了一個噩耗:“公主,平日坐的轎輦壞了,修理還需一刻鐘。戚妃娘娘得知了,讓公主一道同行。”
轎輦怎偏偏在這時壞了?
聽著極像是有歹人動了手腳,她不由地懷疑起與她弈棋的男子,偷瞄了幾眼,又覺得不像。
裴大人雖是兇橫殘暴,但應該不會使小人行徑,行那破壞轎輦的拙劣手段。
“微臣有轎輦,”將少女的懊惱之樣望於眼底,裴玠聞語笑笑,緩慢回道,“怕公主忌諱男女之防,微臣備了兩輛。”
“裴大人費心了。”她埋頭回語,眉角卻抬了抬。
好吧,真是大人所為。
是她低估了裴大人的卑劣。
不過看在大人備了兩輛的份上,好似坐他的轎輦也可行,蕭菀雙未敢道破,也無法拒絕,便隨裴大人走出正殿。
如其所言,宮階下真停了轎輦兩輛,只是……
只是兩輛車前後停著,前方的車輦頗為寬敞,能輕易容下二人,後方的卻狹小至極,連坐進一人都難。
蕭菀雙沉默了一陣。
這不明擺著只能同大人共坐一輛?裴大人的心思,原是都用在了這兒……
“那便多謝裴大人了。”她見景心平氣和地走前,又極不客氣地進了前處轎輦。
步入輿內,眼見大人要跟著走進,她鎮定道:“幸虧大人未雨綢繆,多備上一輛,否則我這未成婚的女子要與男子同乘,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言下之意,是大人自食其果,該坐到後頭去。
裴玠徹底愣住了,往日唯見廣怡公主嬌婉可人,未想是個極其聰穎之人,隨性一語就讓人下不了臺面。
她本想再回上幾句,將氣氛道得安妥些,可剛抬起眉眼,一抹皓白閃過視野,引得她渾身一愣。
遠處宮道,太子蕭岱身著冷玉般的緞袍,衣袍上鑲著金絲滾邊,頭頂玉發冠,溫和閒適又有著幾分疏冷,端步走於道旁。
從宮苑走出,欲動身前往景仁殿,蕭岱隨之一瞥,只一瞬便瞥見了轎輦上靜坐的婉色。
她輕柔地回望,時不時瞥向皇兄身後跟隨的女子,緩緩斂回眸光,眸前籠罩起一層陰霾。
蘭臺宮與東宮離得近,相隔不足一公里,此番來附近的宮苑,皇兄是帶著薛氏來賞花的。
好啊,既然皇兄帶良娣觀賞春花,那她便與裴大人共乘轎輦。
分道揚鑣,各行其是,如此一聽沒甚麼過錯。
她承認當下是堵了些氣,難解此悶氣,就想讓皇兄也氣上幾許,蕭菀雙倏然改口,婉聲喚住站著的男子:“大人可同坐一輛,我不介懷。”
裴玠當即深眸微亮,端凜著姿態,輕撩玄色錦袍,會意地在她旁側坐下。
這舉動別無他意,自是給皇兄看的。
她淡然再望,驀地失落。
道上已無人影,皇兄竟已攜薛良娣同上車輦,平心定氣地從此地離去,根本如秋風過耳,對她置之不理。
世上怎會有像皇兄這般,鐵石心腸的人……
對待相識的女子著實冷情,對待妹妹也是如此。
她頗感沮喪,卻不外露。望向一側時,蕭菀雙見大人正別有深意地睨來,才想起自己方才誠邀大人上輦,他許是又誤解了。
幾瞬前的景緻浮現於腦海,裴玠似有若無地挨近,直到緊挨著,才道出一句:“公主邀微臣同乘轎輦,是有何深意?”
“這是大人的轎輦,大人自然是可以隨心所欲,”蕭菀雙從然答道,回得坦誠,“況且同乘也不是甚麼大事,哪有深意可言。”
然大人未回,她遲疑地看去,一雙冷得令人顫慄的眸子直望而來:“大人為何這麼看我……”
陰冷中滋長著少許慾念,似要將她活活吞噬。
“公主自己說的,微臣可以隨心所欲。”從話裡挑出了一詞,他笑得意味不明,再度逼近,惹她緩慢縮到輿壁的一角。
“微臣心悅,便多看兩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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