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堂只剩寥寥幾人,皇兄大抵是回了婚房,蕭菀雙沉靜地揉起惺忪睡眼,想與母妃一道出殿。
剛一起身,就有威凜不可侵犯的氣息壓迫而來,她轉目看去,隔著幾張青玉案,威勢赫赫的玄袍男子朝她端肅走近。
她原本是想跑的,然靠近的男子極是巧妙地一擋,將唯一能走的出路擋住,困她在壁角。
男子站著巋然不動,輕笑著睨她:“微臣參見廣怡公主。”
說是參見,連揖禮都未拜。
俊容上顯出的盡是狂妄不羈,他沒讓半步,光是佇立著便迫使她向後一退。
“裴大人。”對這位大人恭敬有加,蕭菀雙抬起柔婉秀眉,平靜地應對道。
逼她到案旁牆角的男子未及而立,年紀尚輕卻已成內閣首輔,是當今聖上最器重的朝臣。
首輔裴玠乖張暴戾,與太子相較是兩個極端。
聽著本該和她毫不相干,但這人偏對她心生覬覦,其心思鬧得人盡皆知。
此人明目張膽,弘祐帝也望於眼中,她那父皇還曾揚言要為首輔賜下一婚。
她不願嫁人,又計無所出,只能懇請皇兄想法子。
然而這位大人權傾朝野,朝中勢力越發龐大。皇兄給出的建議是,能避就避。
面對這光景,戚妃猶疑地開口:“裴大人似有話要說與廣怡聽,本宮就先退一步了。”
母妃無權無勢自然不可抗衡,離去最是妥當。她悄無聲息地一瞥,轉眼間,殿內之人竟已識趣地離退,只剩二三名宮奴。
她脊骨一僵,這回像是再避不了。
“大人喚住我,是為何事?”蕭菀雙轉回視線,朝擋路的男子燦然而笑。
裴玠未讓路,反而上前了兩步,使她可動的空隙更是狹小:“微臣觀察了一炷香,發覺公主似乎悶悶不樂?”
“皇兄納妾,此乃大喜之事,我何故鬱鬱寡歡?”鎮定地回著話,不想方才有這惡鬼盯著,她光念著皇兄,沒留心此人的一舉一動,“裴大人莫總將一雙眼睛盯在我身上。”
蕭菀雙凝思片刻,沉著再道:“瞧瞧長敬公主,她今日一直板著張臉,才是對此樁婚事不滿。”
此話可沒說錯,許是方才在後院敗陣而下,又或許覺這婚宴枯燥,長敬此刻正沒精打采地耷拉著腦袋,與她一樣未瞧成婚之禮。
神遊幾瞬,她忽地回神,驚覺裴大人已走到跟前,似是並未聽她在說甚麼。
“微臣在府邸前庭種滿了桃樹,近來之日開了花,很是鮮豔紅灼,想邀廣怡來府上一坐。”裴玠勾唇笑了笑,尤為親暱地湊近,在她耳廓邊低語。
“不知微臣可有這個榮幸?”
去……去裴府?那豈非羊入虎口,自取滅亡。她直愣愣地對望,著實不情願前往。
真要去,也必須帶著皇兄一起去,蕭菀雙輕扯唇瓣,良晌擠出一抹笑:“裴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等一閒暇時日,我會去的。”
裴玠身子未挪,仍是不依不饒,修長指骨觸上她散落的一縷墨髮:“那微臣便在府中等著,等廣怡公主來光臨寒舍……”
灼息縈繞於頸旁,她朝後再退,後背貼在了冰冷的樑柱上,使得本來就寒涼的脊背如墜冰窖。
“曲雖已終,人還未散盡,裴大人自重。”她淡漠地別過頭去,話中所指是那些未退去的宮奴。
可……可那些奴才又怎會顧她死活,自當是聽裴大人之命行事。
她想找一根救命稻草,轉頭看時,還真發現了救星。
“這不是陳御廚嗎?”
堂外有一丫頭身著梅紅羅纈衫,恰路過此地,蕭菀雙見景趕忙一喚,朝其微使眼色:“陳御廚來此是……”
那御廚極為機靈,見勢只瞧了幾眼,便猜出來龍去脈,知道廣怡公主正眨眼求著救。
忽而停下步,御廚凝眸左觀右瞧,隨即答道:“下官是想來問問,筵宴上的菜餚是否味美可口,可有需改進之處。”
“正巧,下官還做了幾盤新的菜品,想找人品嚐,”靈光一閃,御廚鎮靜地抬手作揖,向她誠摯相邀,“瞧廣怡公主的模樣,像是正清閒,不如……”
若問這御廚為何幫她,她篤然一笑,因這女子在私下與她是八拜之交,結的是金蘭之好。
“那真是好巧不巧,我適才光顧著瞧拜堂成親禮,現下飢腸轆轆,”蕭菀雙冷靜地接話,嬌婉眉目漾出瀲灩秋水,“我可隨陳御廚去御膳房走一遭。”
陳御廚聞言欣然又拜,再邁步,前去的方向正是御膳房:“能請到公主來品鑑,是下官之幸。”
眸光回於近在咫尺的男子,她往旁側一縮:“裴大人若無他事,我就先告辭了。”
如此,他便不讓也得讓。
心下默數著數,蕭菀雙靜望裴大人鬆手作罷,側過身軀,終為她讓出條路來。
她心中竊喜,容色卻無瀾,與之擦肩時忽聽耳畔落下一語。
“應下微臣的事,還望公主記於心上,莫讓微臣等得太久。”裴玠笑得陰冷,寒意若冷泉汩汩滲入,語聲輕得唯令她一人聽見。
今時她依然困惑,她向來低調,當初是怎麼招引的裴大人。
蕭菀雙笑容一褪,聞語加快步調,端方穩重地跟上陳御廚。
於此,終將裴大人甩遠。
走出數多步,直至走出了東宮,她端著身子不敢回瞧,便放了個眼神給身側的女子。
蕭菀雙壓著嗓子一咳,語調輕又緩:“幫我看一眼,裴大人走了嗎……”
這位陳氏御廚是她昔日偶然結識的,起初剛入宮中食慾懨懨,水土不服,她待於寢宮好幾日都沒飲食,多虧這丫頭伸以援助之手。
莫看丫頭個小,本事可大著。
皇宮上下所設之宴,其珍饈美饌皆經這御廚之手,論官位可是正一品的御膳總管,絕不能小覷分毫。
“走了,你放寬心,人影都看不見了。”陳清綾悠然回眸,再端正回來。
聽她撥出氣,丫頭無可奈何地擠著眉眼,疑慮重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招惹上裴大人的。”
蕭菀雙就此打住,自身更覺不解:“我若能知曉,定將大人所喜之處通通改了,就不會成這進退兩難的局面。”
“其實我覺得……裴大人挺好的,大權在握,儀表堂堂,還對你痴情不忘……”說到相思情意,丫頭頓時放緩步調,雙目別有深意地眯起,好奇地問她,“你心裡裝的究竟哪家的公子啊?”
放著首輔大人不要,也不和別處公子結交,只成日跟在太子的後頭瞎轉悠,她若是旁觀者,也會覺著古怪。
心裡裝的,究竟是誰呢……
她仰眸又望無雲碧空,豔陽高照,日暉有些灼眼,藏至心底的情念似要被牽扯出。
蒙於深處的厚重塵垢被風吹開,她難以啟齒,更苦不堪言。
“御膳房有酒嗎?”蕭菀雙驀地問出一句,問得丫頭雲裡霧裡。
“酒?”難以置信地停了腳步,陳清綾詫異地望,直直地打量,“你要飲酒?”
她隨之一展笑顏,跟隨這御廚止步,澄澈的眼眸裡溢滿了歡愉:“皇兄納了良娣,今日乃是大喜,我不可飲酒嗎?”
“可是你那酒力……”丫頭猶豫不決,將信將疑地端量後,決定放任她,“也罷,今夜是該慶賀,我去取酒來,順便再為你去取些糕點。”
一聽糕點,蕭菀雙忙捂腹部,想到婚宴上嚥下的整整一盤糕餅,輕咬牙關極力遏止:“糕點就算了,我撐得慌,只需清酒一罈就好。”
聽罷,清秀雙眉擰作一團,丫頭更是疑惑,似在回想一刻前作的戲。
“我吃飽了,那話語是說給裴大人聽的,你這都參悟不透,”她揚了揚眉,了悟丫頭所想,逗趣般笑上幾聲,“看來默契還是不能與我和皇兄比啊……”
“從早到晚只想著你那皇兄,你這輩子就和皇兄過去吧!”
故作嫌棄地做起鬼臉,陳清綾調笑著回話,隨後應她所求,取酒去。
丫頭定是不知,真能與皇兄過一輩子,她求之不得呢……
蕭菀雙看向丫頭漸行漸遠的背影,站在原地良久才回殿,回的是她平日居住的蘭臺宮偏院。
所想無誤,她有個道不出口的心上人。
她的皇兄,當朝太子,蕭岱。
母妃曾偷偷告訴過她,父皇在一次醉酒時說漏了嘴,說她並非是蕭家人。父皇是受故人所託,帶她回宮以報舊恩。
這個秘密她不得道與皇兄聽,更不能同他人說漏一個字,如若不然,會引來殺頭之禍。
可她已記不清從何時起,撇開了所謂的兄妹之系,將皇兄當作了心悅之人。
興許是某日午後,她安閒自在地陪於皇兄身側,見他翻閱書卷幾冊。
又許是某個清晨,她睡意尚在,睜眼就望皇兄命人備好了八珍粥,正欲和她一同用膳。
再或是……再或是某一深夜,她失眠遊走於宮廊各角,朦朧月色下,皇兄陪著她吹了一夜的冷風。
蕭菀雙平緩地掩回思緒,唯恐被他人看出端倪,便將這念頭再埋進心底最深處。
回到宮院候了一炷香,她將凌亂的愁緒理順,隨後等來陳御廚添了兩罈子酒。
丫頭知她愛獨處,除開去東宮找太子,其餘時間喜好單獨飲酌,便識相離去了。
幾名奴才搬著酒罈放於院中的石案,清酒開壇入盞,她頓然飲下,此酒極烈,燒得她心亂如麻。
“皇兄……”
“哥……哥哥……”
蕭菀雙抿動櫻唇輕喚,聲音極似呢喃,輕得幾不可聞。
可越是掩埋,那慾念越是瘋長,如同藤蔓緊緊纏繞,她飲下杯中酒,只感心裡的慾望不斷灼燒。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