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將回語放柔,畢恭畢敬地俯首,雖為平輩,仍朝著長敬一拜。
“長敬會錯意了,皇兄說的不是宮宴,是來這東宮的後院,”蕭菀雙回得平緩,不具絲毫銳氣,假意懵懂地問著,“我是得皇兄應允才跟著來的,不知長敬受的是誰人之邀?”
面對此問,一縷難堪掛於唇角,長敬羞憤,卻難以宣洩,心想這處是東宮之地,怒然拂袖離去:“好,是我不懂禮,擾了二位清靜,我給賠個不是。”
蕭元妗邁出幾步,假情假意地道出了句,不忘送上恭賀:“今日皇弟納妾,我祝願皇弟鸞儔鳳侶,恩愛百年。”
一樹春風忽地拂過,庭中亂紅紛紛飄灑,落於蔥蘢草木上,更添春意融融。
不速之客一走,房內又剩兄妹一對,話語似要轉回到打碎杯盞的事上。
“討人厭的傢伙終於走了……”蕭菀雙輕然一笑,望向公子時,揚起的唇角陡然微滯,顯露的少許得意瞬時被斂下。
都要忘了挽著皇兄臂彎的手還沒放下,喜袍若被揉皺了當如何是好。
她見勢匆忙鬆手,莞爾笑道:“逢場作戲,皇兄別怪罪。”
“可以。”
蕭岱揚袖拍落塵灰,理著錦袍淡然說道。
“嗯?”她聽得一頭霧水,唯感皇兄前言不搭後語,對話意轉不過彎來。
皇兄理完喜服,直起玉樹般的身軀,側目看她:“除了偏殿將來分與薛良娣,其餘之處,廣怡可以來。”
原來說的,是長敬來之前她問出的話……
她問除了偏殿,其餘之處是否還能來去自由,皇兄之意她應是沒會錯,蕭菀雙輕眨如水般的秋眸,欣喜湧於心上。
皇兄這是諒解了。
“皇兄不生我氣了?”她試探地問出聲,確認皇兄是當真未惱。
蕭岱輕微頷首,恰好瞥見案上有把摺扇,便取上扇柄往她頭上一敲:“你替我解圍,還說走了長敬,我該要謝你的。”
“舉手之勞而已,”笑靨若粉桃而綻,她如釋重負,隨之心不在焉地環顧起雅間的擺設,忽問,“皇兄……喜歡這樁親事嗎?”
摺扇被放回原處,蕭岱泰然自若地走出婚房:“無論喜與不喜,禮數總是要做到的。”
皇兄沒正面回答,那藏於心底的喜悅或愁悶無人可知。她心思敏銳,擅長洞察人心,但始終不明皇兄在想甚麼。
“我問的是皇兄喜不喜歡……”蕭菀雙重複問道,瞧他走遠,邊問邊跟步而上,“皇兄別走那麼快,等等我。”
在他身後緊隨其步,她跟了一條苑內的宮廊,忽望身前的皇兄驟然停住。
不曾跟隨著停步,她未偏移半分,正好撞上了皇兄的後背。
蕭岱疑惑地轉過身,似覺有微許異樣,便啟了薄唇:“我是去迎接隴雎公主,你跟來做甚麼?”
不遠處的正殿觥籌交錯,賓客已滿堂,她該回席座才是,怎跟著皇兄去迎新娘?真是有夠糊塗的。
“我昏了腦袋,走錯路了……”嬌顏綻放一抹溫婉的笑意,蕭菀雙摺道而返,若無其事地走回正堂。
宮宴上樂舞翩翩,絲竹聲漸響。
受邀來的朝官妃嬪已坐滿席,堂客相談甚歡,朱漆樑柱上的燈盞照著珍饈玉盤。
慶幸陛下仍未入堂,加之坐席在那偏僻的一角,她不動聲色地來到案邊,輕擺雲袖而坐,飲上一口茶。
除去皇親國戚和文武大臣,到此參宴的還有隴雎使臣。
她不想也知,納妾哪會有這娶髮妻一般的大禮,今日的禮節是做給使臣看的。
戚挽蘭見她回來了,微斂容顏,悄然問她:“方才去何處了?周圍都找不見你。”
“去後院轉了轉,與皇兄閒談了一盞茶。”她沒如實相告,稍許說了點謊,適才遇到的意外就讓它雲散煙消。
“我隨意一猜,便覺得你是找太子去了,”無奈嘆了嘆氣,戚妃知她素來與太子最好,思來想去,又添一句,“此後這薛良娣入住了東宮,你可要少去打攪你的皇兄。”
本是端著茶盞的玉指忽作一滯,蕭菀雙聞聲一同低下頭,不解地問:“母妃,這又是為何?”
“太子納了妾,總要去良娣那兒留宿的,”略為謹慎地提著醒,戚妃怕她不諳男女之事,悉心地告知道,“你老往東宮跑,不合適。”
如今皇兄及冠多年,而她也至桃李年華,又如何能不知男女大防,以及幔帳中的尤雲殢雨之舉?
她瞭然於心,卻不願往深了想。
思慮多了,便會自陷於牢籠一方,她就是太過清醒,才會感到無望與孤寂……
“有甚麼不合適的,兒臣與皇兄向來無話不談,”蕭菀雙輕抿丹唇,眼睫微顫,終是將端於半空的杯盞放於几案,“皇兄他不會介懷。”
對她執意的事從不插足,戚妃也沒想多加管束,搖了搖頭,只親切地笑:“你呀,是被太子寵壞了。”
她本想為皇兄辯駁,忽然抬眼,眸光鎖定在了一襲如火嫁衣上,後續的話也斷於高喊聲中:“皇兄才沒有寵壞兒臣,皇兄他是……”
“吉時到!”
紅木拜堂邊,宦官一甩懷中的拂塵,高喝一嗓,尖銳的喝聲響徹大殿。
與母妃談論得久了,她沒留意,陛下何時已坐於皇后的身旁,龍章鳳姿威儀凜然,正靜待婚儀起始。
殿堂之中高呼一止,美人嫁衣,花鈿紅妝,如火豔色霎時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佼佼烏絲輕盤,如霞映襯的玉面被紅蓋頭遮住,新娘子婀娜行步,款款走來,盡顯儀態萬方。
蕭菀雙呆愣了一瞬,凝望和親公主微步折纖腰,雖未瞧其貌,但光看著此等輕盈體態,便可猜出,蓋頭之下藏著花容月貌。
這就是皇兄要納的妾室……
凝視片晌,她默不作聲地一斂視線,耳畔飄過竊竊私語,聲若蚊蠅,仍可辨出一二。
聲音嘈雜,又有禮樂迴盪,她聽不出是宮女還是端坐左右的妾妃竊語,只能依稀聽見談論的話。
宮人連聲驚歎,問向側邊人:“那便是隴雎公主,薛玉奴?”
“果真和傳言一樣,雖面遮蓋頭,也能瞧出是個大美人,”答語的人也稱讚萬分,再望並肩前行的皎玉身姿,感慨道,“這麼看來,和太子殿下好是般配……”
璧人參拜著天地,已行著成親交拜禮。
蕭菀雙低頭不去看,只將話中的名姓和“般配”二字記在心裡,之後不聲不響地吃起玉盤內的糕點。
少女沒了聲,戚妃不多時就有所察覺,瞥見她大口品嚐著宮宴的糕點,當她打心眼裡喜愛,伸手將自己的那份也移過去。
“未想這宮宴上的糕點,菀雙這麼愛吃,”戚挽蘭柔和地彎起眉來,怕她噎著,又命宮婢來添茶,“我都以為你一早就吃厭了。”
眼睜睜看著案上玉碟都擠在眼前,蕭菀雙輕咳了幾嗓,險些嗆去:“母妃拿回去吧,兒臣吃不下了。”
慶幸添茶的宮女來得及時,她趕忙飲茶下嚥,這才緩和不少。
戚妃意識到她有些反常,仔細瞧觀著,瞧來瞧去也說不出異樣:“無礙,就這麼放著,這些甜食我平時也不愛吃的。”
大婚已過半,四周宮燈依舊照著一雙璧影的玉帶珠花,然而殿旁一隅,少女魂不守舍地坐著,幾念後軟下身骨來。
她不願去瞧那身著喜服的人影,也不想東張西望地失了儀態。
可這樣實在是如坐針氈,她唯獨想讓這婚宴快些過去……
思緒從太子的身上轉到身旁的少女,戚挽蘭定心不下,緩聲道:“往日見你入筵宴都坐得穩當,今日怎讓人覺著,菀雙有些坐不住身。”
“兒臣是想到那幅畫還有細微之處沒點綴,眼下靈感乍來,想趁此將畫作完成,”蕭菀雙不易察覺地撇著唇,頓住話語,隨性找了個藉口搪塞,“大婚之儀如此繁瑣,何時才是個盡頭……”
說於此處,禮樂忽止。
她循聲看向牽著紅綢的新婦與郎君,他們鴛鴦成雙,已對拜而終。
可隴雎公主與皇兄身距隔得遠,攥在掌心的綢布被一點點地抽出,指尖發顫,那紅綢隨時要掉落。
新娘子在害怕,亦或是憎惡。
“禮成!”宦官再度扯嗓,此禮算是成了。
若不是憎惡皇兄,和親公主憎恨的便是這場婚事,她望著薛氏穩然不動,念其是為國而嫁,身不由己,確是個可憐人。
那麼,皇兄也是如此嫌惡嗎……
華堂內人群熙攘,皇兄踏著喜樂的氣息去往各處行酒,新娘子則去那紅綢遍掛的後院寢房。
蕭菀雙興味索然,瞧皇兄不厭其煩地遵禮數酬酒,心想循規蹈矩,恪守禮法,便是皇兄的全部。
耳際掠過陣陣喧鬧,她和母妃漫談了一會兒,仍感乏味失趣,隨後隻手撐起側額,輕一闔眼,小憩入眠。
宮宴是幾時散的,她渾然不知,醒覺時發覺賓客已走了大半。
“菀雙,該回去了……”戚妃待於身邊正欲將她喚醒,衣袖半抬在空中,又溫和地垂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