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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33章

Chapter 33

時隔兩年又聽到她, 沈姝茉都有些恍然。

她對王小姐只聞其姓,卻未聽其名,當時去西安她只顧著傷心難過, 害怕這段感情忽然地結束, 因此那時趙夫人帶著王小姐的資料上門, 她都沒有去注意。

只知道她家是高門大院,跟地方上的地頭蛇還不一樣。

能量更大。

當時趙宗澤是怎麼處理那場相親局的,沈姝茉其實並不清楚,只是後來聽人提起, 也都是草草帶過, 不肯細說。

據說王小姐是個極狠韌的人,人送外號“鐵線蟲”, 就為她做事利落手腕極硬,看著細, 咬進去就休想她拔出來。

她大學跟趙宗澤一個院, 兩人那時候就認識了。

本以為是佳偶天成, 有了這段緣分在,比一般的情緣容易撮合。

雙方長輩也都很看好。

沒想到到了趙宗澤這裡,他竟然沒有顧及半分情誼, 當時局面上話雖說得周全, 甚至還放低了姿態,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意思沒變,王家那邊的人當場就掛了臉。

王小姐更是憋著一口氣。

她是甚麼人?王家眾星捧月的女兒,身份上天然就高出尋常小姐一大截。

陝西這地界雖然不比北京,但畢竟天高皇帝遠,從西安到榆林, 從能源到交通,王家盤踞了幾十年,手伸得比任何人都長,往上幾代就不多說了,往下看,王家這一輩的男丁個個有出息,分佈在各大系統,手眼通天。

老樹的根系深紮在地底,表面看不見,地下盤踞了大半個黃土高原。

沈姝茉咬了咬唇。

她心裡其實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當年趙宗澤換工作,也許從他帶她去蘭州,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有了苗頭。

他心裡不會不清楚。

他當初若是肯低頭,跟王家促成一門好姻緣,今後的路不僅好走,而且穩如泰山。

可是他拒了。

王家人可能這輩子都沒讓人駁過面子,王小姐家世地位在那兒擺著,有多少人爭著擠破頭上門入贅都排不上隊,偏偏在趙宗澤這裡碰了硬釘子。

沈姝茉覺得原因簡單。

不是王小姐不夠好。

聽說王小姐長得很漂亮,在國內畢業又到倫敦政經讀了碩士,還沒回國家裡就給安排好了,說是留在西安打理家裡的文化產業,論樣貌能力,自然是無比出眾。

只是趙宗澤這個人骨子裡有一塊地方,他看著溫和寡言,卻不能讓任何外力摁著低頭。王家想要的或許是個聽話的乘龍快婿,不是個有主意的人,她能看得明白,趙宗澤更是一清二楚。

趙宗澤當時的意思是:不合適。

王家也讓秘書傳話回來,聽著很客氣:沒關係,來日方長。

話都說得好聽,可是紙包不住火,這件事過去沒多久,不知道是誰多嘴,竟然在北京圈子裡傳開了。

傳著傳著,就成了趙宗澤看不上王小姐,不給王家面子。

王家表面上不說甚麼,但心裡這個疙瘩算是結下了。

如今趙宗澤到陝北,王家這口氣憋了兩年多,總算是等來了這個來日。

他到了陝西的地盤,王家的大本營,休想再談舊情,只有體面。

當年他拂了王小姐的體面,現在得親自還回去。

*

那頓飯後來吃得安靜。

窗外雨還是下個不停,本來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外面雲層卻連綿壓抑,彷彿悶著甚麼,轟隆隆地發出低響。

吃過飯,趙宗澤就披上衣服,他該走了。

沈姝茉站在他面前給他扣外套。

陝北天冷風大,沙塵暴頻繁,平日裡揚沙也極其嚴重,趙宗澤氣血足可能不太畏寒,穿得其實跟在北京沒甚麼區別。

沈姝茉垂著眼睛,從上到下把他外面槍駁領的大衣釦好,又一點點,把布料上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整。

她聲音很低:“你帶件衣服,落地了添外套裡面。”

趙宗澤嗯,語氣平淡:“帶了。”

沈姝茉抿唇很久,手指停留在他大衣外冰冷堅硬的扣子上,許久才抬起眼睛看他。

他五官堅硬俊朗,燈光下眼底深處似乎藏有無邊的寂色,他這兩年性子沉下來了不少,在外面仍是溫和淡笑的表情,可是卻顯得疏遠、岑寂,一個人走習慣了的樣子,寡言沉默。

沈姝茉心知自己幫不上他。

那瞬間她幾乎冒出了一個想法。

也許當初他聽從安排,選擇了西安那位王小姐的話,可能根本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確實對他毫無裨益。

年輕人空降地方本就是眾矢之的,何況趙宗澤這種,和當地的坐地虎還有齟齬,到了那裡更是寸步難行,王家或許會看在上面和趙家的面子上,不把趙宗澤掐太緊,可是以他們在陝北的地位,想讓他到地方兩三年做不成一點事,還是有很多手段的。

軟刀子逼人,不一定立刻就把人逼死,但日久天長,也能逼上絕路。

她心裡不知甚麼滋味,說不出話。

倒是趙宗澤輕笑了一聲,手掌掐住她下巴,拇指深陷進柔軟的臉頰,“怎麼愁眉苦臉的,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不笑還好,一笑,沈姝茉就忍不住潸然。

她又忍住,不想他臨別還面對一雙淚眼,可是出口聲音還是溼潤:“我就是捨不得你……”

趙宗澤嗯,看著她的模樣甚至還笑了一笑。

她嗓音溼軟:“你甚麼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實在是難回答,趙宗澤都頓住了,緊接著笑起來:“你問我?”

他手掌用力揉她頭髮,“你乖乖待著,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他又把她手機抽出來,輸入密碼開啟,裡面存入幾串號碼,沈姝茉正怔愣,他存好螢幕亮給她,“這裡面幾個人的電話,小孟的,孫司機的,還有一個你見過,榮正,有事情打他們電話,我到那邊不方便經常回來,有時候事情多,可能接不到。”

沈姝茉一愣。

其他人她都熟悉,孟秘書,孫司機,這兩個以前都是跟著趙宗澤的,辦事穩嘴也嚴,他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

她看著李榮正的電話,有點不解:“你把他號碼給我幹甚麼。”

李榮正她其實沒見過幾次,只知道他是趙宗澤的發小,兩人關係不錯,但真正見面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

因為他倆都挺忙。

第一回見還是去年。

說是李榮正從榆林回來,趙宗澤那段時間正好不忙,給他接風洗塵,是在家裡弄的。當時李榮正拎了條魚進來,看見她站院子裡,還喲一聲,看趙宗澤:“誰家小孩?”

說得沈姝茉臉都燙了。

趙宗澤從屋子裡走出來,手還是溼的,聞言不以為意,“我女朋友。”

李榮正當時那個表情,沈姝茉都沒直視。

不過他驚訝歸驚訝,總體沒失態,走進來把魚交給阿姨,又回頭招呼司機送酒進廚房,他說:“我就是沒想到,你說歲數小我想能有多小。她跟小雅誰小?”

小雅就是趙宗澤的妹妹。

趙宗澤想都沒想,毛巾把手擦乾:“小雅大兩歲。”

李榮正就頗有意味地哦。

沈姝茉以為那頓飯會尷尬,沒想到年齡這個事沒人再提起,阿姨把李榮正拎來的那條東星斑處理了,矮桌在院子石榴樹底下支開,倆男人面對面坐著,沈姝茉坐在旁邊。

他倆說話,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情,或者圈子裡的閒事,她聽不懂,就吃東西。

只是說到某些敏感話題時,趙宗澤會提醒李榮正一句:“不說這個了,你帶的酒呢。”他倒上半杯遞過去,“我胃沒好全喝不了,以茶代吧。”

李榮正揮揮手:“論這麼清楚幹嘛。”

別的沈姝茉都記不清了,只有當時餐桌上那條東星斑,鮮嫩柔滑,趙宗澤不愛吃魚,李榮正也只顧喝酒,最後半條魚都進了她的肚子,她印象非常深刻。

後來李榮正上門,次次都拎著東星斑。

她老擔心是第一次一塊吃飯,她表現得太顯眼,讓人家注意到了,後來還有點尷尬地問趙宗澤,趙宗澤說沒事:“他以前上門就愛拎東西,魚是我讓他順路帶的。”

她有點懵:“你不是不愛吃麼。”

趙宗澤看她一眼:“我不愛吃就不准你吃了?”

沈姝茉不說話了。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那樣的日子平靜,安定,彷彿院外時光流淌,都與她無關,所有的暗流湧動都暫時被掩下,她只用坐在這一方院落裡,安安靜靜地挑剔吃掉一條魚。

這段時間趙宗澤 忙碌起來,李榮正也沒登門過了。

只偶爾聽他打來電話,問趙宗澤事情進度。

趙宗澤習慣不露聲色,站在窗邊接他的電話,通常是低聲嗯,或者說話:“快了。”

他跟誰都避重就輕。

沈姝茉垂下眼睛,看著手機螢幕裡一串號碼,還有李榮正的名字,她囁嚅:“他不是挺忙的,你,你把他號碼給我,萬一我要麻煩他,他又不好拒絕……”

趙宗澤聞言一低眉,“不會。”

他沉靜篤定的語氣:“把他號碼給你是為別的。”他說:“榮正這兩年在榆林那邊有個合作,做煤炭物流園的,還記不記得?”

沈姝茉想了想,回憶起來。

她嗯,不明白跟存他號碼有甚麼關係。

趙宗澤低聲交代:“他平時就在北京和陝北來回走動,你在北京遇到甚麼事情,不想,或者不方便留在這裡,就跟榮正一起,叫他帶你去陝北,他在那邊熟人很多,你不要亂跑,他讓你做甚麼你就聽話,好不好?”

沈姝茉眼神微微一動。

她只知道趙宗澤在北京這裡,幾乎把所有能考慮的,能安排的,全給她鋪好了後路,可是她沒有想到,就連萬分之一的情況,他也考慮到了。

他甚至在陝北也給她留了路。

沈姝茉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小心地把號碼存下,擔心手機丟了找不到,甚至還多看幾遍,把那串號碼牢牢記住,跟趙宗澤的一塊,記在心裡面。

院外大門敲響,是司機的聲音:“先生晚上的飛機,夫人交代您走之前過去一趟。”

趙宗澤應聲:“知道了。”

他又低頭看沈姝茉一眼,手掌攏住她後腦軟發,將她整張臉抬起來,他低頭吻了吻她額髮,嘴唇滾燙往下,又重重蹭過面頰,唇瓣,炙熱的呼吸籠罩上來,牢籠鐵券般禁錮了她。

最後他的身影,凝固在走出大門的那一刻。

風從外面倒灌進來,水汽和寒意將他的衣襬猛然掀起,趙宗澤大衣厚重,身影轉眼間消失在車裡,沈姝茉下意識地想跟上去,卻見霧濛濛的車窗升起。

他俊朗分明的五官,在她視線中凝成一道剪影。

一去經年。

*

沈姝茉很少再去回憶起大三那年的事情。

周圍的人都臨近畢業季,校園裡人潮洶湧,忙忙碌碌的開始打算各奔東西,她曾經的朋友,同學,一同上下課吃飯的人,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搬出學校,上課都不一定能見上一面。

而邵小滿。

邵小滿那一年去了香港,說是家裡在那邊有個產業,她哥哥讓她去學著打理。

她在那打理著打理著,又談了個香港男人,幾個月沒蹤沒影,分手才給沈姝茉打來電話,深夜在電話那頭哭得肝腸寸斷,那是沈姝茉記憶裡,邵小滿分手哭得最狼狽的一次。

她在電話裡話都說不清楚,斷斷續續的,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聽得沈姝茉心也跟著陣痛。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也許是心疼邵小滿。

也許是由人傷己。

那香港男人是做生意的,港島那邊的老闆,有錢是真的,花心也是真的,原本邵小滿以為是棋逢對手,可她畢竟年輕,在歷經世故的老男人面前,不可避免地淪陷,落了下風。

她在電話裡哭完,紙巾擦了眼淚,話音還哽咽:“我現在過去找他。”

沈姝茉垂下眼睛。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當時心裡感覺已經很怪異了,甚至有些病態,她跟邵小滿隔著一條海峽,手機互聯,她聽著邵小滿在電話裡的聲音,甚至對她產生了一種羨慕。

邵小滿能隨隨便便過去找那個男人。

她就不能。

很多時候,她甚至都找不到趙宗澤。

她在電話裡嗯了一聲:“你出門小心點,實在不行,就,就回北京吧……”

她其實盼著邵小滿回來。

她一直是個很害怕孤獨的人。

這一年人去樓空,就連宋姨,上個月也生了病,至今還在醫院住著,一方不大的院子裡,風簌簌地刮過石榴樹的葉子,空蕩安靜,只有她一個人。

邵小滿在那頭抽了抽鼻子:“怎麼,你想我啊?”

往常這種問題沈姝茉都會迴避,她越長大,反而越不懂表明心跡,這種敞開心扉的話,她很久沒說過了,也說不出口。

但這次不知怎麼了,她抿了抿唇:“嗯。”

她聲音小而緩:“我想你了。”

倒是邵小滿一愣。

她都忘了哭泣難過,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沈姝茉擔心她多想,或者真把香港的事情一扔說回來就回來,連忙找補:“你好久沒給我打電話,我以為你有新歡,就忘了我了。”

半開玩笑的語氣。

邵小滿鬆了口氣:“哪有啊,你不知道這老男人最愛老人多作怪,前段時間不正熱戀著嘛。氣死我了我再也不談歲數大的了,說得好聽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魅力,說得難聽就是老登,他擱香港這塊地還老封建了,最近本性畢露,跟我扯甚麼大清律例,去他大爺的!”

沈姝茉笑了笑:“那換一個。”

邵小滿一點沒猶豫:“我先罵死他!”

兩人又閒談了許多,最後邵小滿想起來,在電話那頭問:“話說你不快放暑假了,要不要去陝北一趟,他到那兒,不是都快半年了?應該可以去吧?”

沈姝茉嗯。

她心裡也不能確定:“再說吧。”

許多事情再說再說,拖延下去,最後都無疾而終。

可是再給機會,還是沒有勇氣抓住。

沈姝茉在電話這頭默默許久。

她其實知道趙宗澤一點近況,是李榮正帶來的訊息。

李榮正每個月回北京一次,有時候會約她吃頓飯,上一次是在成府路上那家環境安靜私密的本幫菜。

他吃飯時從不談正經事,總是先聊一些有的沒的,跟她說北京哪裡的餐廳值得一試,甚至跟她討論建築。

就是她的專業。

她起初以為他外行,沒想到李榮正是真的對建築有興趣,正兒八經問她:“哎,你覺得柯布西耶和賴特誰更偉大?”

沈姝茉心頭一片陰鬱,那次都讓他逗笑了。

等她吃得差不多,他才跟她說趙宗澤的事情。

後來沈姝茉想想,覺得他是怕影響她吃飯的心情,太壓抑了影響食慾。

他說趙宗澤最近在礦場上。

礦場是甚麼環境,不用李榮正多說,沈姝茉自己在網路上看到過,她當時心裡就發緊。

她知道趙家是想鍛鍊他,沒想到這麼狠絕,自己的兒子都能扔到這種環境。

“他在井工礦上,深度四百米,地下巷道幾十公里長吧。”李榮正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看沈姝茉,“你要不要?”

沈姝茉搖搖頭,她覺得窒息。

可能是看她臉色不對,李榮正遲疑兩秒,還是給她倒上,“喝點吧,花茶,你看你嘴唇都幹了。”

沈姝茉神思不定地捧著杯子。

李榮正就安慰她:“你不用太擔心,他這是分管安全生產的,手底下還有工人,不用擔心哈,我有空就去看看他。”

可是沈姝茉怎麼會相信。

趙宗澤自小長在北京大院裡,吃過苦,卻沒吃過這種苦。他二十多歲,就要去管幾百米深的煤礦安全生產,下面全是一線挖煤的工人。

這可能還不是最難的。

陝北那邊煤老闆的圈子,沈姝茉以前聽家裡說過,那兒最封閉排外,外地人根本打不進去。下面人不配合,上面沒人罩著,趙宗澤剛去,一個人卡在中間,就算他是釘子,也是卡在石頭縫的釘子。

動不了也拔不出來。

她在北京遠遠看著,根本無能為力。

李榮正看出來她聽不得這些事,索性乾脆就不講了,又扯東扯西,她想再問,李榮正就謹慎:“剩下的我不知道,上回見他感覺他挺好,帶著秘書司機呢。”

趙宗澤的事情沈姝茉瞭解不到,她待在北京繼續學業,臨近暑假的時候,沒想到學校出了一樁大事。

是關於她的。

以前趙宗澤在她身邊,偶爾車來學校接她,雖然他沒下過車,窗戶也貼著膜,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身邊是有人的。

他一走,一切都變了。

有人湊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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