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時隔兩年又聽到她, 沈姝茉都有些恍然。
她對王小姐只聞其姓,卻未聽其名,當時去西安她只顧著傷心難過, 害怕這段感情忽然地結束, 因此那時趙夫人帶著王小姐的資料上門, 她都沒有去注意。
只知道她家是高門大院,跟地方上的地頭蛇還不一樣。
能量更大。
當時趙宗澤是怎麼處理那場相親局的,沈姝茉其實並不清楚,只是後來聽人提起, 也都是草草帶過, 不肯細說。
據說王小姐是個極狠韌的人,人送外號“鐵線蟲”, 就為她做事利落手腕極硬,看著細, 咬進去就休想她拔出來。
她大學跟趙宗澤一個院, 兩人那時候就認識了。
本以為是佳偶天成, 有了這段緣分在,比一般的情緣容易撮合。
雙方長輩也都很看好。
沒想到到了趙宗澤這裡,他竟然沒有顧及半分情誼, 當時局面上話雖說得周全, 甚至還放低了姿態,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意思沒變,王家那邊的人當場就掛了臉。
王小姐更是憋著一口氣。
她是甚麼人?王家眾星捧月的女兒,身份上天然就高出尋常小姐一大截。
陝西這地界雖然不比北京,但畢竟天高皇帝遠,從西安到榆林, 從能源到交通,王家盤踞了幾十年,手伸得比任何人都長,往上幾代就不多說了,往下看,王家這一輩的男丁個個有出息,分佈在各大系統,手眼通天。
老樹的根系深紮在地底,表面看不見,地下盤踞了大半個黃土高原。
沈姝茉咬了咬唇。
她心裡其實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當年趙宗澤換工作,也許從他帶她去蘭州,或者更早之前,就已經有了苗頭。
他心裡不會不清楚。
他當初若是肯低頭,跟王家促成一門好姻緣,今後的路不僅好走,而且穩如泰山。
可是他拒了。
王家人可能這輩子都沒讓人駁過面子,王小姐家世地位在那兒擺著,有多少人爭著擠破頭上門入贅都排不上隊,偏偏在趙宗澤這裡碰了硬釘子。
沈姝茉覺得原因簡單。
不是王小姐不夠好。
聽說王小姐長得很漂亮,在國內畢業又到倫敦政經讀了碩士,還沒回國家裡就給安排好了,說是留在西安打理家裡的文化產業,論樣貌能力,自然是無比出眾。
只是趙宗澤這個人骨子裡有一塊地方,他看著溫和寡言,卻不能讓任何外力摁著低頭。王家想要的或許是個聽話的乘龍快婿,不是個有主意的人,她能看得明白,趙宗澤更是一清二楚。
趙宗澤當時的意思是:不合適。
王家也讓秘書傳話回來,聽著很客氣:沒關係,來日方長。
話都說得好聽,可是紙包不住火,這件事過去沒多久,不知道是誰多嘴,竟然在北京圈子裡傳開了。
傳著傳著,就成了趙宗澤看不上王小姐,不給王家面子。
王家表面上不說甚麼,但心裡這個疙瘩算是結下了。
如今趙宗澤到陝北,王家這口氣憋了兩年多,總算是等來了這個來日。
他到了陝西的地盤,王家的大本營,休想再談舊情,只有體面。
當年他拂了王小姐的體面,現在得親自還回去。
*
那頓飯後來吃得安靜。
窗外雨還是下個不停,本來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外面雲層卻連綿壓抑,彷彿悶著甚麼,轟隆隆地發出低響。
吃過飯,趙宗澤就披上衣服,他該走了。
沈姝茉站在他面前給他扣外套。
陝北天冷風大,沙塵暴頻繁,平日裡揚沙也極其嚴重,趙宗澤氣血足可能不太畏寒,穿得其實跟在北京沒甚麼區別。
沈姝茉垂著眼睛,從上到下把他外面槍駁領的大衣釦好,又一點點,把布料上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整。
她聲音很低:“你帶件衣服,落地了添外套裡面。”
趙宗澤嗯,語氣平淡:“帶了。”
沈姝茉抿唇很久,手指停留在他大衣外冰冷堅硬的扣子上,許久才抬起眼睛看他。
他五官堅硬俊朗,燈光下眼底深處似乎藏有無邊的寂色,他這兩年性子沉下來了不少,在外面仍是溫和淡笑的表情,可是卻顯得疏遠、岑寂,一個人走習慣了的樣子,寡言沉默。
沈姝茉心知自己幫不上他。
那瞬間她幾乎冒出了一個想法。
也許當初他聽從安排,選擇了西安那位王小姐的話,可能根本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確實對他毫無裨益。
年輕人空降地方本就是眾矢之的,何況趙宗澤這種,和當地的坐地虎還有齟齬,到了那裡更是寸步難行,王家或許會看在上面和趙家的面子上,不把趙宗澤掐太緊,可是以他們在陝北的地位,想讓他到地方兩三年做不成一點事,還是有很多手段的。
軟刀子逼人,不一定立刻就把人逼死,但日久天長,也能逼上絕路。
她心裡不知甚麼滋味,說不出話。
倒是趙宗澤輕笑了一聲,手掌掐住她下巴,拇指深陷進柔軟的臉頰,“怎麼愁眉苦臉的,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不笑還好,一笑,沈姝茉就忍不住潸然。
她又忍住,不想他臨別還面對一雙淚眼,可是出口聲音還是溼潤:“我就是捨不得你……”
趙宗澤嗯,看著她的模樣甚至還笑了一笑。
她嗓音溼軟:“你甚麼時候回來。”
這個問題實在是難回答,趙宗澤都頓住了,緊接著笑起來:“你問我?”
他手掌用力揉她頭髮,“你乖乖待著,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他又把她手機抽出來,輸入密碼開啟,裡面存入幾串號碼,沈姝茉正怔愣,他存好螢幕亮給她,“這裡面幾個人的電話,小孟的,孫司機的,還有一個你見過,榮正,有事情打他們電話,我到那邊不方便經常回來,有時候事情多,可能接不到。”
沈姝茉一愣。
其他人她都熟悉,孟秘書,孫司機,這兩個以前都是跟著趙宗澤的,辦事穩嘴也嚴,他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
她看著李榮正的電話,有點不解:“你把他號碼給我幹甚麼。”
李榮正她其實沒見過幾次,只知道他是趙宗澤的發小,兩人關係不錯,但真正見面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
因為他倆都挺忙。
第一回見還是去年。
說是李榮正從榆林回來,趙宗澤那段時間正好不忙,給他接風洗塵,是在家裡弄的。當時李榮正拎了條魚進來,看見她站院子裡,還喲一聲,看趙宗澤:“誰家小孩?”
說得沈姝茉臉都燙了。
趙宗澤從屋子裡走出來,手還是溼的,聞言不以為意,“我女朋友。”
李榮正當時那個表情,沈姝茉都沒直視。
不過他驚訝歸驚訝,總體沒失態,走進來把魚交給阿姨,又回頭招呼司機送酒進廚房,他說:“我就是沒想到,你說歲數小我想能有多小。她跟小雅誰小?”
小雅就是趙宗澤的妹妹。
趙宗澤想都沒想,毛巾把手擦乾:“小雅大兩歲。”
李榮正就頗有意味地哦。
沈姝茉以為那頓飯會尷尬,沒想到年齡這個事沒人再提起,阿姨把李榮正拎來的那條東星斑處理了,矮桌在院子石榴樹底下支開,倆男人面對面坐著,沈姝茉坐在旁邊。
他倆說話,都是些生意上的事情,或者圈子裡的閒事,她聽不懂,就吃東西。
只是說到某些敏感話題時,趙宗澤會提醒李榮正一句:“不說這個了,你帶的酒呢。”他倒上半杯遞過去,“我胃沒好全喝不了,以茶代吧。”
李榮正揮揮手:“論這麼清楚幹嘛。”
別的沈姝茉都記不清了,只有當時餐桌上那條東星斑,鮮嫩柔滑,趙宗澤不愛吃魚,李榮正也只顧喝酒,最後半條魚都進了她的肚子,她印象非常深刻。
後來李榮正上門,次次都拎著東星斑。
她老擔心是第一次一塊吃飯,她表現得太顯眼,讓人家注意到了,後來還有點尷尬地問趙宗澤,趙宗澤說沒事:“他以前上門就愛拎東西,魚是我讓他順路帶的。”
她有點懵:“你不是不愛吃麼。”
趙宗澤看她一眼:“我不愛吃就不准你吃了?”
沈姝茉不說話了。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那樣的日子平靜,安定,彷彿院外時光流淌,都與她無關,所有的暗流湧動都暫時被掩下,她只用坐在這一方院落裡,安安靜靜地挑剔吃掉一條魚。
這段時間趙宗澤 忙碌起來,李榮正也沒登門過了。
只偶爾聽他打來電話,問趙宗澤事情進度。
趙宗澤習慣不露聲色,站在窗邊接他的電話,通常是低聲嗯,或者說話:“快了。”
他跟誰都避重就輕。
沈姝茉垂下眼睛,看著手機螢幕裡一串號碼,還有李榮正的名字,她囁嚅:“他不是挺忙的,你,你把他號碼給我,萬一我要麻煩他,他又不好拒絕……”
趙宗澤聞言一低眉,“不會。”
他沉靜篤定的語氣:“把他號碼給你是為別的。”他說:“榮正這兩年在榆林那邊有個合作,做煤炭物流園的,還記不記得?”
沈姝茉想了想,回憶起來。
她嗯,不明白跟存他號碼有甚麼關係。
趙宗澤低聲交代:“他平時就在北京和陝北來回走動,你在北京遇到甚麼事情,不想,或者不方便留在這裡,就跟榮正一起,叫他帶你去陝北,他在那邊熟人很多,你不要亂跑,他讓你做甚麼你就聽話,好不好?”
沈姝茉眼神微微一動。
她只知道趙宗澤在北京這裡,幾乎把所有能考慮的,能安排的,全給她鋪好了後路,可是她沒有想到,就連萬分之一的情況,他也考慮到了。
他甚至在陝北也給她留了路。
沈姝茉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小心地把號碼存下,擔心手機丟了找不到,甚至還多看幾遍,把那串號碼牢牢記住,跟趙宗澤的一塊,記在心裡面。
院外大門敲響,是司機的聲音:“先生晚上的飛機,夫人交代您走之前過去一趟。”
趙宗澤應聲:“知道了。”
他又低頭看沈姝茉一眼,手掌攏住她後腦軟發,將她整張臉抬起來,他低頭吻了吻她額髮,嘴唇滾燙往下,又重重蹭過面頰,唇瓣,炙熱的呼吸籠罩上來,牢籠鐵券般禁錮了她。
最後他的身影,凝固在走出大門的那一刻。
風從外面倒灌進來,水汽和寒意將他的衣襬猛然掀起,趙宗澤大衣厚重,身影轉眼間消失在車裡,沈姝茉下意識地想跟上去,卻見霧濛濛的車窗升起。
他俊朗分明的五官,在她視線中凝成一道剪影。
一去經年。
*
沈姝茉很少再去回憶起大三那年的事情。
周圍的人都臨近畢業季,校園裡人潮洶湧,忙忙碌碌的開始打算各奔東西,她曾經的朋友,同學,一同上下課吃飯的人,也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搬出學校,上課都不一定能見上一面。
而邵小滿。
邵小滿那一年去了香港,說是家裡在那邊有個產業,她哥哥讓她去學著打理。
她在那打理著打理著,又談了個香港男人,幾個月沒蹤沒影,分手才給沈姝茉打來電話,深夜在電話那頭哭得肝腸寸斷,那是沈姝茉記憶裡,邵小滿分手哭得最狼狽的一次。
她在電話裡話都說不清楚,斷斷續續的,翻來覆去就是幾句話,聽得沈姝茉心也跟著陣痛。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也許是心疼邵小滿。
也許是由人傷己。
那香港男人是做生意的,港島那邊的老闆,有錢是真的,花心也是真的,原本邵小滿以為是棋逢對手,可她畢竟年輕,在歷經世故的老男人面前,不可避免地淪陷,落了下風。
她在電話裡哭完,紙巾擦了眼淚,話音還哽咽:“我現在過去找他。”
沈姝茉垂下眼睛。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當時心裡感覺已經很怪異了,甚至有些病態,她跟邵小滿隔著一條海峽,手機互聯,她聽著邵小滿在電話裡的聲音,甚至對她產生了一種羨慕。
邵小滿能隨隨便便過去找那個男人。
她就不能。
很多時候,她甚至都找不到趙宗澤。
她在電話裡嗯了一聲:“你出門小心點,實在不行,就,就回北京吧……”
她其實盼著邵小滿回來。
她一直是個很害怕孤獨的人。
這一年人去樓空,就連宋姨,上個月也生了病,至今還在醫院住著,一方不大的院子裡,風簌簌地刮過石榴樹的葉子,空蕩安靜,只有她一個人。
邵小滿在那頭抽了抽鼻子:“怎麼,你想我啊?”
往常這種問題沈姝茉都會迴避,她越長大,反而越不懂表明心跡,這種敞開心扉的話,她很久沒說過了,也說不出口。
但這次不知怎麼了,她抿了抿唇:“嗯。”
她聲音小而緩:“我想你了。”
倒是邵小滿一愣。
她都忘了哭泣難過,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沈姝茉擔心她多想,或者真把香港的事情一扔說回來就回來,連忙找補:“你好久沒給我打電話,我以為你有新歡,就忘了我了。”
半開玩笑的語氣。
邵小滿鬆了口氣:“哪有啊,你不知道這老男人最愛老人多作怪,前段時間不正熱戀著嘛。氣死我了我再也不談歲數大的了,說得好聽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魅力,說得難聽就是老登,他擱香港這塊地還老封建了,最近本性畢露,跟我扯甚麼大清律例,去他大爺的!”
沈姝茉笑了笑:“那換一個。”
邵小滿一點沒猶豫:“我先罵死他!”
兩人又閒談了許多,最後邵小滿想起來,在電話那頭問:“話說你不快放暑假了,要不要去陝北一趟,他到那兒,不是都快半年了?應該可以去吧?”
沈姝茉嗯。
她心裡也不能確定:“再說吧。”
許多事情再說再說,拖延下去,最後都無疾而終。
可是再給機會,還是沒有勇氣抓住。
沈姝茉在電話這頭默默許久。
她其實知道趙宗澤一點近況,是李榮正帶來的訊息。
李榮正每個月回北京一次,有時候會約她吃頓飯,上一次是在成府路上那家環境安靜私密的本幫菜。
他吃飯時從不談正經事,總是先聊一些有的沒的,跟她說北京哪裡的餐廳值得一試,甚至跟她討論建築。
就是她的專業。
她起初以為他外行,沒想到李榮正是真的對建築有興趣,正兒八經問她:“哎,你覺得柯布西耶和賴特誰更偉大?”
沈姝茉心頭一片陰鬱,那次都讓他逗笑了。
等她吃得差不多,他才跟她說趙宗澤的事情。
後來沈姝茉想想,覺得他是怕影響她吃飯的心情,太壓抑了影響食慾。
他說趙宗澤最近在礦場上。
礦場是甚麼環境,不用李榮正多說,沈姝茉自己在網路上看到過,她當時心裡就發緊。
她知道趙家是想鍛鍊他,沒想到這麼狠絕,自己的兒子都能扔到這種環境。
“他在井工礦上,深度四百米,地下巷道幾十公里長吧。”李榮正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看沈姝茉,“你要不要?”
沈姝茉搖搖頭,她覺得窒息。
可能是看她臉色不對,李榮正遲疑兩秒,還是給她倒上,“喝點吧,花茶,你看你嘴唇都幹了。”
沈姝茉神思不定地捧著杯子。
李榮正就安慰她:“你不用太擔心,他這是分管安全生產的,手底下還有工人,不用擔心哈,我有空就去看看他。”
可是沈姝茉怎麼會相信。
趙宗澤自小長在北京大院裡,吃過苦,卻沒吃過這種苦。他二十多歲,就要去管幾百米深的煤礦安全生產,下面全是一線挖煤的工人。
這可能還不是最難的。
陝北那邊煤老闆的圈子,沈姝茉以前聽家裡說過,那兒最封閉排外,外地人根本打不進去。下面人不配合,上面沒人罩著,趙宗澤剛去,一個人卡在中間,就算他是釘子,也是卡在石頭縫的釘子。
動不了也拔不出來。
她在北京遠遠看著,根本無能為力。
李榮正看出來她聽不得這些事,索性乾脆就不講了,又扯東扯西,她想再問,李榮正就謹慎:“剩下的我不知道,上回見他感覺他挺好,帶著秘書司機呢。”
趙宗澤的事情沈姝茉瞭解不到,她待在北京繼續學業,臨近暑假的時候,沒想到學校出了一樁大事。
是關於她的。
以前趙宗澤在她身邊,偶爾車來學校接她,雖然他沒下過車,窗戶也貼著膜,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身邊是有人的。
他一走,一切都變了。
有人湊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