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9
那天晚上沈姝茉先跟趙宗澤回的家。
丟表的事情不大不小,但是地點微妙,普通人拐回去一趟調個監控報個警,回家等結果就成,趙宗澤不行。他那天晚上去KTV,讓人拍下來發網上,再往深了扒,影響就不好。
更別提是丟了貴重物品。
他聽沈姝茉說完,沉默了一下,把手機裝起來:“知道了。”頓了頓,又說:“你那塊表確定是在裡面丟的,有懷疑物件沒。”
有倒是有,沈姝茉照實說了。
他就點頭,嗯一聲:“好。”
別的沒多說。
沈姝茉其實有點忐忑,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確定是不是又給他添了麻煩。
他們這種人,最忌諱顯山露水,開帶聲浪的豪車炸街,滿身炫目大LOGO,那是暴發戶才會乾的事情。到了這個位置,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更何況這是北京,皇城根下,明處暗處都是眼睛,你敢高調?明天就帶著人查到你頭上。
因此這邊兒人辦事,都是靜悄悄的,不張揚。
趙宗澤從小就受這種教育,趨利避害簡直成了本能,刻進了骨子裡。
沈姝茉不確定他會怎麼做。
讓人去查?有可能,但是萬一是人專門摸走的,未免打草驚蛇,而且當時場子裡都是她同學,流言傳起來,不好控制。
沈姝茉心裡嘆息。
想了想,簡直有不要的心思。
一塊表而已,大不了回頭再買,省得給趙宗澤平添麻煩。
她坐在車裡,看著一線窗外天際幽幽的月色,又回過頭。趙宗澤在低頭髮資訊,可能是在處理剩餘事務。沈姝茉頓了頓,開口:“要不……別找了吧。”
我不要了。她在心裡說。
我寧願不要給你添麻煩。
趙宗澤按在手機螢幕上的拇指停了下,抬眼看她,“怎麼了。”
沈姝茉垂了眼睛。
“就是,”她捏了捏裙角,聲音柔順而平和,“就一塊表而已,又不是甚麼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丟了就丟了,就當是破財消災。”
“破財消災?”趙宗澤似乎聽得好笑,眼底都染上意味深長,伸手將她從靠近車門的一側拉過來,摟進懷裡。
“嗯。”沈姝茉從喉嚨滾出一聲。
其實她還是有點不捨得。
那是她七月份飛到香港買的,還沒戴幾回,都是零花錢啊......
“傻話。”趙宗澤手掌慢慢從後背撫上來,順著垂落的長髮往上,停在她後腦上,輕輕揉了揉,嗓音從頭頂落下來,“我在你心裡就這麼沒用。”
沈姝茉抬頭就要解釋,又被他按住,“我知道。”
“不是,我......”
“茉茉,”他叫她名字,眼神在昏暗的車廂低垂下來,定定落在她臉上,“你有甚麼事,不必想著破財消災。丈夫是怎麼用的,還用我教你。”
他最後兩句話實在讓沈姝茉意想不到,先是愣了一下,臉枕在他胸口,緊接著就反應過來,裸露在外的面板一下子就燙起來,要從他懷裡出來。
“你,你......”這下輪到她語無倫次了。
趙宗澤將她摟回來。
“這件事我讓人去處理,你不用操心。只是,”他頓了下,“今後還是小心些。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你的東西,別人不經同意碰了,是不行的。”
沈姝茉心臟怦怦跳,實際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顧著緊張,情緒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被他環著圈在懷裡,臉貼著他胸膛,似乎渾身都發燙。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覺出來。
半晌才悶悶地嗯:“我知道了。”
他拍拍她脊背:“嗯。”
*
那天趙宗澤的確心情不大好,沈姝茉沒察覺錯,因為他在床上有點狠。她有點受不了地往外推他,又被他扣住手指壓回被褥,低頭粗喘著親了親唇瓣:“別動。”
沈姝茉忍不住,還哭了一聲。
那種感覺太奇怪了,她認識他以前從未有過。沈姝茉不知道其他男人是不是也這樣,但她猜大概不是的。
渾渾噩噩的,趙宗澤低頭吻她,滾燙的呼吸靠近她面板,他的臉廓映著昏暗的光線,顯得模糊,又顯現出一種深刻,眼底漩渦一般吸引她,要將她吸進去。
她手臂環著他,微微喘息,趙宗澤正欲再貫,忽然床頭櫃手機響了。
沈姝茉一愣,反應過來,就格外緊張,“有,有電話......”
趙宗澤喘了聲,有點受不了,“知道,放鬆。”
她放鬆不了,還是緊:“電話......”
“不管它。”
他又覆下來,然而床頭櫃那電話卻震動不停,彷彿夜半突發事件,一時片刻聯絡不上十萬火急,趙宗澤讓擾得有些躁了,最終狠貫幾下,起身披上睡衣,“你先蓋著,我出去接。”
沈姝茉還有點朦朧混沌,但耳邊很清明,隔著半掩的門,她聽見趙宗澤往外走,聽筒裡傳出一道哭聲。
女人的哭聲。
他媽媽的聲音。
沈姝茉心裡一跳。
她想她是聽錯了,趙宗澤的媽媽怎麼會那樣哭呢,那樣狼狽不顧一切,彷彿遭遇了巨大的難以挽回的可怕事情,一時驚得坐起來,卻聽見外面聲音淡去。
是趙宗澤走進書房,關緊了門。
她一個人坐在床上,身上還沾著剛才的溼汗,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她起伏不定的呼吸聲音。
靜得驚人。
她就有點不安。
也許是趙家人給她的整體感覺就是喜怒不形於色,當聽到那聲音的一瞬,她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
然後才慢慢回過神來。
那分明就是。
她一個人等了挺久,久到空調往外排風的聲音沙沙的,她幾乎都要盯著黑暗中的某一點發呆了,趙宗澤才回來,神色匆匆的,“宗霖那邊出了點事情,我去趟醫院,早上回。”
沈姝茉愣愣點頭。
直到趙宗澤換了衣服,打電話給司機讓他樓下待命,拐回床邊又親了親她額頭,沈姝茉才回過神來,睫毛顫顫的:“你......”
她拉住他手指:“我和你一起。”
話不經思索,出口的瞬間她又有點後悔。
趙宗澤弟弟的事情她有所耳聞,但不算細緻,趙宗澤給她講時避重就輕,但也足夠令她心驚了,她想趙家人大概不願她目睹。
而且從那件事之後,趙家父母似乎想開了很多。
趙宗澤眉眼間有些沉倦,手掌替她將被褥裹好,“聽話,你先睡。”
沈姝茉點頭,只好作罷。
她又躺回去,看趙宗澤起身關上門,腳步聲逐漸遠去,後來連門縫裡客廳的燈光都熄滅了。
她盯著那片昏暗看了許久,終於是抵不過睏意,逐漸睡了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黎明。
破曉的天光遙遙地從遠處透出來,雲層都染上淡淡的橙粉色,沈姝茉眯了眯眼,坐起來,室內靜悄悄的,趙宗澤還沒回來。
她看了眼時間,距離趙宗澤離開,已經過去將近五個小時了。
她就抱膝坐著,低頭看著手機,其實心思完全跑到別的地方去了,根本不在螢幕上。
她想起趙宗澤的弟弟。
前些日子他上門過,挺客氣的一個人,但跟趙宗澤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趙宗澤是那種,客氣雖然在表面上,但人能看出來他溫和、穩定,不必擔心他陰晴不定,忽然做出甚麼失控的事情。
趙宗霖則相反。
他有點陰鬱,從骨子裡彷彿就透出偏鷙,像一隻高空盤旋的猛禽,不知甚麼時候會鎖定,忽然俯衝下來,給人致命一擊。
他沒表現出來,但沈姝茉有這種感覺。
或許是女人的直覺。
趙宗澤上廚房燒水泡茶,沈姝茉就在客廳陪坐著,兩人也不好閒談甚麼,趙宗霖就談他哥,說他哥性子和緩,不得罪人。
他說:“當年家裡是想讓我哥走仕途的,他不願意,家裡還逼迫過,不過後來......”他頓了下,垂下眼睛,從果盤裡拿了個橘子慢慢剝。
沈姝茉當時沒聽出話中意味,還追問了一句,趙宗霖只是抬起眼睛笑笑:“你問他。”就沒再多說。
沈姝茉後來也沒問。
這種事情畢竟敏感,最後是趙宗霖走上了他哥原本定下的路,她雖然不知道這代表甚麼,但心想或許這不是她該打聽的,就把此事嚥了回去。
她知道趙宗霖這幾年在地方上,偶爾回京。
聽昨晚那通電話的意思,是他回來了。
*
趙宗澤到快中午才回來。
他神色匆匆,身上的衣服大概在甚麼地方換過,已經是很板正的西服正裝,肩上披著大衣,他大概一晚上沒睡,眼下都有些發青,進門坐下,“給我倒杯水。”
沈姝茉趕緊倒好,試了試溫度,遞上去。
趙宗澤一口氣喝完。
沈姝茉就坐在旁邊看他,其實她心裡有點擔憂,趙宗澤上次的體檢報告她看過,醫生說他心臟上有點小問題,說讓注意,少熬夜,少應酬喝酒,儘量少費心力。
然而,家裡情況在那兒擱著。他不費心不行。
她想如果當初,趙宗澤聽從家裡安排,或許如今不會這樣。既要忙碌自己事業,也要費心周全家裡,還要周旋於弟弟身邊的那些人之間。機器不停歇都壞了,更何況他是人。
再者,他身邊那些人,都不是好應付的,豺狼虎豹,刀光劍影,心機手段都使在暗處。
他得殫精竭慮。
她來來回回想了許多,然而趙宗澤卻沒甚麼特別疲憊的表現,放下水杯,喉結滾了滾,“姝茉。”
沈姝茉嗯,抬頭看他。
他目光掃過來,眼瞳深處漆黑如墨,晦暗不明:“我給你學校請個假,你陪我上蘭州一趟。”
蘭州。
沈姝茉身體一頓。
那是他弟弟這幾年工作的地方。
她不清楚箇中緣由,睫毛不由的就顫抖起來,因為有些懼怕,總覺得此次前去,跟昨晚那通電話有關,就小心開口:“是,是去做甚麼?”
趙宗澤笑了:“別怕,就談個生意,正好在那兒。”
他又說:“今早飛機已經送宗霖回去了,到時候我順路去看看他,你待酒店就行。”
說著頓了頓,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的東西,開啟,沈姝茉愣住。
那是她的表。
她接過來正正反反一看,確實是她的,連有道不明顯的劃痕位置都一樣。她知道趙宗澤能找到,但沒想到這樣快,僅僅一夜之間,她驚訝抬頭:“你在哪找到的?”
他語氣挺淡:“就在那包廂。”
具體如何,他沒細說,沈姝茉也不問。
就又戴上,粉色的錶盤襯得她手腕細白骨肉均勻,東西失而復得,她挺高興,舉起來給趙宗澤看:“我暑假飛到香港專櫃買的,當時還有塊藍色,那個錶盤小些,不過我當時資金不夠,就沒買。”
趙宗澤嗯了一聲,給自己又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看她眉眼彎著低頭打量摩挲。
出差的日子是十月底,還有兩天,沈姝茉就沒讓趙宗澤請,她一個人先去學校上課,打算下了課聯絡導員。
她學的是建築,上午有節建築力學課。
她對建築頗感興趣,學校有時候會組織實地調研,或者建築設計實踐,不過她還沒參加過,因為那是下學期的事情了。
上完課出來,走到一棵榕樹下,沈姝茉忽然讓人給攔住了。
是劉漣漣。
她特別怒氣衝衝,一身米白色的長款風衣,說出的話卻一點也不柔和,衝上來就擋住了沈姝茉的路。
“沈姝茉!”
沈姝茉抬起眼睛看她。
劉漣漣大她一屆,年齡卻和她相當,聽說是跳級考進來的,高中時成績應該特別奪目,屬於天之驕子那一類,就是脾氣難纏。
那天晚上趙宗澤問她,懷疑誰拿了手表,她當時雖然猶豫,但報出的是劉漣漣的名字。
她其實不確定。
就抬手往後撩了撩頭髮,不經意將手腕露出來,金屬質感的表在眼光下挺奪目,碎鑽折射出點點光亮。
她目光一直看著劉漣漣。
後者沒太大反應。
沈姝茉疑惑,難道不是她。
那會是誰。
她想不出來,放下手捏住揹包肩帶,“你幹甚麼。”
“你怎麼那麼小心眼,”劉漣漣像是要氣死,“不就是讓你道個歉嗎,又沒打你罵你欺負你,你男朋友把你領走了你還告狀,還讓他的人折回來把團建都攪了!”
沈姝茉忽然有點聽不懂。
因為劉漣漣所言,實在不像趙宗澤的行事風格。
他是很快將她丟的東西尋回來了,可劉漣漣一行人的行為,在趙宗澤眼裡與小孩子打鬧無異,他根本懶得和她們計較,更遑論派人攪亂團建。
說出來她都覺得難以置信。
她微微蹙了眉:“你少潑髒水。”
“你還不承認,你這人怎麼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啊,”劉漣漣怒氣勃發,“你們剛走沒多久那些人就來了,不是你告的狀還能有誰?你裝甚麼,跟我吵架時伶牙俐齒,看見你男朋友就成小白兔,不是裝的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