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孟顯聞彷彿不知道他的提議有多莫名其妙。
在寸土寸金的北城, 寧真還沒畢業的時候,她的父母就未雨綢繆想給她買套房子,無奈賬上資金有限, 只能儘可能買到價效比最高的房子。
孟家, 是葉君蘭和寧輝能夠接觸到的最厲害的人家。
事關女兒的未來, 買房子又不是買白菜,可不敢踏錯一步,夫妻倆咬咬牙, 厚著臉皮來請教肖雪珍和孟敬山。
那會兒孟敬山還沒退休,但對這事也很上心,再加上肖雪珍喜歡寧真,兩人一合計, 琢磨著如果他們提出送寧真一套房子,葉君蘭恐怕不會答應。
明的行不通,只好暗中操作。
他們夫妻倆還真把這件事當成了正事來辦, 千挑萬選,既考慮地段, 交通,還考慮了劃分的學校階梯排名, 以相對實惠的價格買了這套九十平的中間戶。
寧真一個人住是再舒適不過。
孟顯聞住?這不是天方夜譚是甚麼。他奢侈慣了,連出趟差都要住幾百平的總統套。
果然, 他這話一出, 不止寧真錯愕得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連孟家人都不約而同放下了筷子, 震驚地看了過來,其驚訝程度,也僅僅次於三個月前的晚上的反應。
“這不太好吧?”
肖雪珍遲疑著說, “真真的房子我去過兩次,佈置得很溫馨,但不算很大,住不下四五個人,太擁擠了些。”
主要是隻有三個房間。
主臥會大一些,另外兩個房間小得放張一米五的床就沒了多的空間。
“四五個人?”孟顯聞笑笑,“沒那個必要,阿姨和司機不用過來住,也不方便。”
孟嘉然倒是想說他可以搬到哥現在的住處,每天還可以和哥一同上班。但話到嘴邊他又識趣地嚥了回去,哥的心思顯而易見,想和真真過二人世界,既是重新培養感情,也是想趁這個機會看看能不能儘快恢復記憶。
真真肯定也是這樣想的。
她知道哥忘了她的那天,哭得那麼傷心。
“真真,你覺得呢?”孟顯聞目光再次轉向寧真,見她不吭聲,他又好脾氣地補充,面上絲毫不為她的猶豫而失望,態度平和,“你介意也沒關係,我能理解。”
接著,他歉意道:“我是考慮到未來兩三個月我很忙,可能抽不出甚麼時間和你相處,當然一切以你的意願為主。”
飯桌下,寧真差點沒忍住一腳踹死他。
她就說今天怎麼右眼皮一直在跳呢,敢情是在這裡挖坑等著她呢。
平心而論,他提出來的建議勉強合理。如果她是他的真女朋友,他們的感情也是真的,她一定不假思索地點頭答應,因為她會比誰都希望他趕緊恢復記憶。
“我當然不介意。”寧真眼睫輕顫,低低地說,“只是,我擔心自己不會照顧你。”
“你別把我當病人。”
孟顯聞給她夾了一筷子綠油油的青菜,慢條斯理道:“我比你年長,應該是我照顧你,或者,”他停頓幾秒,和她對視,“互相照顧。你說呢,真真?”
寧真怎麼也沒想到,孟顯聞的大平層她還沒蹭上,現在她反而要被他吃軟飯了。
這件事他分明可以私底下和她商量。
但他沒有,偏偏在飯桌上,在肖姨和孟伯伯面前提起,他這是在明目張膽給她設套。
現在他把她架在這兒,令她進退兩難,他也不怕她不接招。
進一步,他住她家,朝夕相處。
退一步,讓他哪裡涼快去哪裡,那他即便這輩子都不會恢復記憶,她也無法打消他的懷疑。
“我太願意了!”短短几秒,寧真迅速想通,也有了應對法子,眼睛不眨地看著他,同時還伸手握住他的,一副要和他同甘共苦的架勢,“不過,等會兒吃完飯我要回趟家,這件事得和我媽商量下,你放心,我不會說你失憶的事。”
“需要我陪你回去嗎?”孟顯聞笑著問。
寧真一臉心疼:“太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離得遠,這幾天你都在忙工作,好不容易回來了,就在老宅住一個晚上,好好休息,別讓肖姨跟伯伯記掛。”
“行。”孟顯聞意味深長地說,“聽你的。”
一頭霧水的肖雪珍聽了半天,這才回過神來,臉一熱,瞪了兒子一眼。
還真是失憶就沒個正行,這種事有必要當著他們的面說,有必要在飯桌上提?
她趕忙道:“對對對,這事得商量。”
孟敬山咳嗽幾聲:“吃飯,吃飯!”
只有孟嘉然豔羨感慨:“我說得沒錯,感情是不會因為失憶就不存在了,瞧,哥和真真就是最好的例子,忘記了,還是會喜歡,這不,哥誰都不需要,只想跟真真在一起。”
這就是愛情吧!
記憶清空,但潛意識還是會靠近,眷念對方。
寧真:“……”
孟顯聞:“……”
兩人同時被這話噁心得輕輕皺了下眉,異口同聲打斷他,“吃飯。”
一頓晚飯,氣氛其樂融融。
吃完飯後水果,孟敬山叫上大兒子去茶室喝茶聊公事,小兒子在一旁端茶送水,肖雪珍見天色還早,帶著寧真給她父母挑選禮物。
“上次見你爸媽還是在清明節。”
肖雪珍將自己常用的補品另外給葉君蘭準備了一份,叮囑寧真,“怎麼吃、一天吃幾次我都寫在紙上了,讓你媽得空來家一趟,越是這個年紀越要注意健康,馬虎不得,還有,這一罐龍井是你伯伯給你爸特意準備的。”
寧真走的時候大包小包,轎車後備廂幾乎都快放不下。
這也是她頭一回享受被孟家人齊齊整整送別的待遇,她坐在後座,降下車窗,笑容甜甜地衝外面揮手,孟敬山和肖雪珍站一塊,孟嘉然手搭在孟顯聞的肩上,四個人齊齊看向她。
“肖姨,伯伯,我先走啦。”
傍晚的風吹著她的髮絲,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含情脈脈看向孟顯聞,語調溫柔了許多,“顯聞,今天好好休息哦,明天見。”
孟顯聞平淡頷首。
寧真收回視線,對司機說:“劉叔,可以走了。”
車輛剛起步,孟嘉然控訴地喊道:“喂喂喂,看不見我嗎,這裡還有個活人。”
寧真還沒說話,肖雪珍狠狠地抽了下他的手臂,訓斥:“你跟誰喂?沒大沒小。”
孟嘉然:“?”
他媽是不是忘了,他比寧真大半歲。
寧真頓時神清氣爽,尾巴都快翹起來,在她視線觸及到孟顯聞深邃的眼眸時,立刻下意識地挺直腰背坐好。
她這細微的反應也落入孟顯聞的眼中,他扯扯唇角,微不可聞地笑了聲。
一直到車輛啟動,開出了一段距離,老宅主樓也消失在夜色中時,他那種觀察中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彷彿仍然如影隨形。
寧真偷偷回頭看向車窗外,撇撇嘴。
她放鬆地往後靠,窗外樹影斑駁,寧真從包裡拿出手機,翻翻置頂,惡狠狠地戳了下孟顯聞的頭像,他太有心機, 頭像用的是千歲的照片,讓她這個千歲乾媽都討厭不起來。
可可愛愛的拉布拉多在草坪上奔跑。
和他這個人的氣質完全不沾邊。
她看得出來,孟顯聞很喜歡千歲,千歲所有的零食玩具,都由他這個乾爹精挑細選。
但他卻沒有考慮過要養寵物。
她有一次好奇,沒話找話問過他原因。
他那會兒在車上閉目養神,眼睛都沒睜開,回:“我要是和你一樣閒,當然會養。”
她翻了個白眼,說話就說話,怎麼還拉踩上了?
“你家裡有兩個阿姨。”說起這個她就羨慕嫉妒恨。
“是阿姨的狗嗎?”他反問。
那是相處中為數不多她覺得他還保留一絲人性的片刻之一。
她明白他的話外之音。他如果養了狗,他一定會抽出時間去陪伴。
寧真手指越過他的頭像,點開和閨蜜郭夏的聊天對話方塊,拍了拍她:【寶,到家了嗎[親親]】
郭夏秒回:【到了,咋?】
寧真:【人家想去你家找你聊聊人生】
郭夏:【?好好說話】
郭夏:【你這樣我害怕】
郭夏:【押韻了[墨鏡]】
寧真:【那個誰也在?】
郭夏:【嗯啊,他剛洗完碗在打遊戲,到底咋了】
寧真:【[轉賬886]】
寧真:【寶,我只想見到你,你懂的】
經過深思熟慮,寧真決定大發慈悲讓孟顯聞住她的房子,但問題來了,她的房子至今為止留宿過的異性只有她爸寧輝——而幾天前,她一時口嗨,和孟顯聞透露他們同床共枕過。
他的房子肯定沒有她的痕跡。
要是她的房子也沒有戀人相處的痕跡……
他的險惡用心,她一眼就能看穿,無非是懷疑她,又沒有證據,乾脆來“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這一招,像她這樣的上班族,一天中待得最多的地方,要麼單位,要麼家裡。
行啊,就讓他來!
她求之不得。
到了她的地盤,她說了算!
不過,當務之急是她得去看看情侶同居的房子都甚麼樣,讓她取取經,不至於露餡得太過離譜。縱觀她的朋友圈裡,目前離她最近,又有穩定的同住物件的朋友,只有郭夏。
手機螢幕一閃。
郭夏收了轉賬,回覆:【好的,俺這就讓他滾出去流浪三個小時】
寧真:【我們天下第一好.jpg】
她收起手機,傾身向前:“劉叔,我剛收到朋友的訊息,她和她物件吵架了,現在一個人在家裡難受得不行,我這也不能不管,哎!要不,你在前頭把我放下,我自己打車,後備廂的東西,麻煩你送到我爸媽家去,行嗎?”
劉叔:“你朋友住哪,我送你去啊。”
寧真忙擺手,“完全不順路,跑來跑去,這不是折騰你嗎?”
她笑嘻嘻地勸了幾句。
劉叔只好點頭答應,開了一段路,停車。
…
孟家。
敲門聲響起,剛衝完澡,洗去一身旅途辛苦的孟顯聞過來開門。
“我讓廚房煮了些安神湯。”
肖雪珍端著木質托盤,一臉慈愛地看著兒子,“等放涼了再喝,聽媽的,今天歇一歇,早點睡。”
孟顯聞接過這碗安神湯,呼吸一滯,褐色,見不到底,飄散著濃濃的中藥味。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這湯他喝不下去,還是等母親走了,再給嘉然端過去。
“知道。”他轉身往裡走,“行李收拾好我再睡。”
肖雪珍跟了進來。
走了幾步,便看到開啟的行李箱放在一邊。可能為人父母都是一樣,孩子小的時候,把他當大人,希望他懂事獨立,孩子大了,一轉眼快三十,她又開始把他當小孩,噓寒問暖。
她彎腰拿起最上面的西裝外套,知道這是兒子穿過要清洗的,於是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出於習慣,手探進口袋,卻意外地搜出一張疊好的餐巾紙。
“這是……”
肖雪珍嘀咕,以為是一團用過的廢紙,想隨手扔進垃圾桶。
坐在沙發擦頭髮的孟顯聞眼疾手快,從母親手中接過餐巾紙,面色尋常地解釋:“這個還有用,上面記了些資料。”
作者有話說:100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