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上、左下、正中。若按九宮,則是三、七、五。
“又是一個‘折線’。”寧遠低語,“與棋子點陣的一、五、九,形成交叉。”
燕知予腦中飛快排列組合:一五九,斜線;三七五,另一條斜線。兩條線在“五”這個中點交匯。“五”在棋局是“帥”位,在九宮是中央,在頁碼……
“《梅花譜》第五頁。”她脫口而出,“無論缺失的是哪些頁碼,第五頁很可能是核心。而這兩條交叉的點陣指示,或許是在告知:需要將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第九這五頁,按特定順序或方式對照,才能解讀完整資訊。”
“若此推斷為真,”柳三介面,“那麼放置此令牌之人,是在暗中提供線索。而且,此人知曉我們已發現棋子點陣,甚至可能……就在方才證物庫附近,或在殿外聽到了明覺首座與兩位的部分交談。”
內應,或者,另一個藏在暗處的“旁觀者”。
慧覺方丈閉目片刻,復又睜開,眸中清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既有線索,便循跡而行。趙仲衡要尋,瘴霧林要探,寺內異動亦要察。然人力有限,需分派得當。”
他環視眾人:“清虛道長、馬長老,勞煩二位繼續動用江湖與官面渠道,深挖趙仲衡退伍前後所有關聯人事,查其家小下落、財產去向,尤其注意三十年前有無突然購置偏遠山地、林產之記錄。”
“貧道領命。”“老巧明白。”
“明覺,你親選八名絕對可靠的達摩院弟子,分為四組,兩組暗中加強寺內各要地及客舍巡防,尤其關注與清涼派、崑崙派往來密切之人;另兩組化裝為行腳僧,即日啟程,沿嵩山往西南方向,暗查昨日老鴉口伏擊現場周邊,看能否找到那隊‘黃雀’的退走痕跡或遺留之物。”
“弟子遵命。”
“柳先生,唐老,”慧覺看向二人,“證物關聯、密碼推演、南疆物事鑑別,仰仗二位繼續深研。尤其這令牌點陣與棋子點陣,可否與《梅花譜》殘頁現存字跡、棋譜符號乃至廣濟手錄中的批註互參,尋找規律。”
柳三與唐門老人頷首。
“至於燕姑娘、寧公子,”慧覺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瘴霧林尋人之事,非尋常江湖探查可勝任。需對西南地理、瘴氣習性乃至可能存在的南疆部族戒律有所瞭解,且須心細如髮,能從荒野痕跡中辨人蹤。老衲思忖,此事……”
“方丈,我去。”寧遠上前一步,聲音平靜而堅定,“家祖既留有‘尋持疤人’之語,寧氏與此事淵源最深。我對滇南地理、物產、部族舊俗,自幼耳濡目染,雖未親至瘴霧林,但比尋常中原武林人士更易適應。且……”他頓了頓,“若趙仲衡真與當年寧家有關,由我出面詢問,或能觸動其心防。”
燕知予幾乎同時開口:“我同行。”
慧覺看向她。燕知予續道:“其一,我通追蹤、勘察、問訊,可補寧公子所長;其二,此事牽涉‘先生’體系、暗賬、連環命案,我身為案件主理,必須親臨一線;其三,”她看向寧遠,語氣不容置疑,“兩個人,彼此照應,總比一個人穩妥。”
慧覺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也罷。然此行兇險,對方已知黑石峒、瘴霧林成為焦點,必會加派人手攔截或滅跡。老衲請行止從旁策應。他傷勢未愈,不宜正面接敵,但可於外圍警戒、傳遞訊息、預設退路。”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佛掛件,遞給燕知予:“此乃老衲信物。若遇緊急,可持此物前往滇南大理崇聖寺,尋住持虛雲大師。他乃老衲故交,在滇南武林與邊民中頗有聲望,或可提供庇護與助力。”
燕知予雙手接過,鄭重收好。
計議既定,眾人不再多言,各自分頭準備。燕知予與寧遠需即刻收拾行裝,擬定路線,趁天色尚早,混在今日下山的第一批香客中離開。
偏殿門開,晨光已大亮,灑滿庭院。僧侶們的早課誦經聲如潮水般湧來,莊嚴肅穆,彷彿另一個世界。
燕知予與寧遠並肩走出,站在廊下,望向遠處蒼翠的山巒輪廓。
“瘴霧林,”寧遠低聲道,“我幼時聽祖父提過,那裡不僅有天然毒瘴,傳聞還有古時部族留下的迷陣遺蹟,以及一些……避世隱居的奇人異士。”
“趙仲衡若選擇藏身於此,定有他的理由。”燕知予目光悠遠,“或許不止是藏匿,更是在……守護甚麼,或者等待甚麼。”
她側頭看寧遠:“令祖讓你‘尋持疤人問路’。‘問’的,或許不止是三十年前舊案的路,更是寧家今後該走的路。”
寧遠默然片刻,點了點頭。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清亮的眼睛,那裡面不再有之前的迷茫與掙扎,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明。
“無論問出甚麼,”他說,“路總要走下去。”
燕知予微微一笑,轉身:“走吧,收拾東西。一個時辰後,山門見。”
她快步離去,背影挺直。寧遠注視片刻,也轉身走向客舍方向。
殿簷陰影裡,一片瓦礫微微動了動,復又歸於平靜。一隻灰雀撲稜稜飛起,掠過庭院,消失在層層殿宇之後。
而在少林寺後山某處,一個灰衣人影立於巖上,遠眺著下山香客漸行漸遠的路徑,手中一枚黑子輕輕摩挲。晨光將他半邊臉照亮,那面容平凡無奇,唯有一雙眼睛,深如寒潭,映著山間流動的霧靄與遠天微雲。
他低聲自語,聲若蚊蚋:
“棋子已動……霧鎖林深,舊疤將揭。且看這一次,執棋的手,是否還穩得住。”
山風驟起,捲動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最後的話語。
辰正時分,嵩山山門外的青石板路上,香客已漸次增多。
燕知予與寧遠混在第一批下山的香客中,兩人皆換了裝束。燕知予身著素青粗布衣裙,頭戴遮陽竹笠,肩上挎著個半舊的包袱,扮作回孃家的村婦模樣。寧遠則換了身灰褐短打,腰纏布帶,腳蹬草鞋,臉上還刻意抹了些塵土,看去像個隨行的遠房表親。
二人隨著人流緩緩下行,誰也沒有回頭。
山門外三百步處的茶棚,是約定與行止碰頭的地點。燕知予要了兩碗粗茶,與寧遠在靠裡的木桌旁坐下,茶碗端起時,她目光已掃過棚內棚外。
三個樵夫打扮的漢子在棚外歇腳,正分食乾糧;兩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在櫃檯前與掌櫃搭話,問的是去洛陽的驛道狀況;棚內還有一桌,坐著個帶孩子的婦人,孩子正哭鬧不休。
一切如常。
茶飲過半時,棚後柴垛邊傳來三聲長短不一的鷓鴣叫——那是行止的暗號。
燕知予放下兩枚銅錢,起身示意寧遠。二人繞到茶棚後方,沿著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小徑往西走,約莫半盞茶功夫,便見一片松林。
行止斜靠在一株老松旁,仍穿著那身染血的灰衣,但外罩了件寬大的褐色斗篷,遮掩身形。他面色仍有些蒼白,左肩處包紮得厚實,但眼神銳利如常。
“有人盯梢。”行止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下山路上,至少兩撥。一撥在你們身後百步,扮作賣山貨的挑夫,三人;另一撥在側翼山坡上,用樹枝偽裝,兩人,有弓。”
燕知予並不意外:“甩得掉麼?”
“已布了疑陣。”行止從懷中摸出一張粗紙地圖,攤在落葉上,“我讓兩個可靠的俗家弟子,扮作你二人的模樣,往東走官道,朝洛陽方向去了。那兩撥人已分出一半追去。剩下的……”他指了指圖上一條蜿蜒的細線,“我們走野豬溝,翻過這道嶺,便是汜水鎮。鎮上有天機閣的暗樁,可換馬匹、補給,再折向南。”
野豬溝地勢險峻,尋常獵戶都少走,卻能避開大部分眼線。
“你的傷?”寧遠看向行止的肩。
“無礙,死不了。”行止擺擺手,收起地圖,“走吧,日頭升高前得翻過第一道梁。”
三人不再多言,鑽入松林深處。
***
同一時刻,少林寺內。
明覺首座親率的四組達摩院弟子已各自就位。兩組在寺內巡防的,皆換上普通僧衣,混入灑掃、值殿的僧眾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另兩組化裝成行腳僧的,已從後山小徑悄然離寺,包袱裡除了乾糧水囊,還藏著軟甲與短刃。
大雄寶殿東側碑林。
明覺緩步走過一座座古碑,手中捻著佛珠,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角落。昨夜發現令牌的香鼎就在前方三丈處,幾個沙彌正在清掃鼎周落葉。
“首座。”一名中年僧人快步走來,是達摩院執事明空,也是明覺的親信,“西院客舍那邊,有動靜。”
“說。”
“崑崙派韓正使的弟子,一個時辰前以‘採買筆墨’為由下山,但守門僧人說,那人包袱頗沉,不像只裝文房。弟子暗中尾隨一段,見他並未往鎮上商鋪去,反繞到後山茶田附近,與一個戴斗笠的樵夫碰頭,交接了一包東西。”
“樵夫形貌?”
“中等身材,左腿微跛,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弟子記得,他腰間別柴刀的皮鞘上,鑲了塊淡綠色的石頭——像是南疆常見的‘孔雀石’。”
孔雀石。南疆。
明覺手中佛珠一頓:“交接的東西多大?”
“約莫尺長,扁平,用油布包裹。那崑崙弟子接過時,手往下沉了沉,似有些分量。”
“後來呢?”
“弟子不敢靠太近,見那崑崙弟子轉身回寺,便繼續盯那樵夫。樵夫沿茶田小徑往西南方向走,進了黑松林。林密,弟子怕暴露,未再深入。”
明覺沉吟片刻:“黑松林再往西南,可通老鴉口伏擊現場一帶。”
“正是。”
“派人去探黑松林,要小心,莫打草驚蛇。另,盯緊崑崙派客舍,尤其是韓正使與其親隨弟子,他們若有異動,立刻報來。”
“是。”
明空領命而去。明覺繼續緩步向前,走到那尊香鼎前。
鼎身青銅鑄就,因常年煙熏火燎,泛著深沉的暗色。鼎足與地面石板的縫隙間,還殘留著些許香灰。明覺俯身,指尖探入鼎足內側,慢慢摸索。
忽然,他指尖觸到一點凸起。
不是石頭,也不是青銅鑄造的紋路——那是用某種粘性物質,貼在鼎足內側的一個極小物件。明覺小心翼翼將其摳下,攤在掌心。
那是一枚紐扣大小的薄銅片,邊緣已被香火燻黑,但正面刻著一個極其簡略的圖案:三條波浪線,上方一點。
“水……上一點?”明覺眉頭緊鎖。
是“永”字?是“汞”的簡寫?還是某種暗號標記?
他環顧四周,香客漸多,幾個虔誠的老嫗正在鼎前上香叩拜。晨光穿過古柏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明覺將銅片收起,轉身離去。
這寺裡,暗處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多。
***
野豬溝比想象中更難走。
所謂“溝”,實則是兩座山樑之間一道深切的山隙,底部亂石嶙峋,兩側崖壁陡峭,藤蔓與灌木叢生。因常年少日照,溝底潮溼陰冷,腐葉堆積,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時有受驚的蛇蟲從腳邊竄過。
行止在前開路,用一根削尖的竹杖撥開荊棘,偶爾停下辨識方向。他肩上傷勢顯然影響行動,額上滲出細密冷汗,但腳步依然穩。
寧遠走在中間,不時伸手扶一把身後的燕知予。溝底溼滑,燕知予雖習武,但畢竟女子,腳下幾次打滑,都被寧遠及時托住手臂。
“多謝。”第三次被扶住時,燕知予低聲道。
“該做的。”寧遠收回手,目光仍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崖壁。
三人都沒再多話。在這種地方,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暴露行蹤,或驚動潛藏的野獸。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兩丈餘高的石坎,水流從坎上漫下,形成一道薄薄的水簾。坎下積了一潭幽綠的水,深不見底。
“得繞。”行止觀察片刻,“從左側崖壁攀過去。崖壁有落腳處,但溼滑,小心。”
他率先探手抓住一根從崖縫裡伸出的老藤,試了試承重,然後借力一躍,足尖在溼滑的巖壁上連點兩下,已翻上石坎。動作乾淨利落,若非肩傷牽扯,本該更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