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最後一頁。”燕知予收起膠膜,“若最後一頁真有土司印或‘寧氏’署名,我們至少有了向朝廷呈報的底牌。在此之前,一切按江湖程式走。”
辰時二刻,前廳再聚。
氣氛比昨日更沉。各派正使臉上都帶著倦色,顯然許多人昨夜也未安眠。陸正使坐在原位,面前的茶碗依舊滿著,但他今日連溫和的假面都懶得維持了,嘴角緊繃,目光低垂。
慧覺敲磬。
“今日議題:暗賬‘帥’字線索,及最後一頁推斷。”他開門見山,“燕姑娘,宋執事,請陳述。”
燕知予起身,將唐門鑑定結果概要陳述,略去具體土司名號,只強調“南疆某土司勢力涉入暗賬,‘帥’字可能對應其印記”。她出示了膠膜符號,並說明此為“推演復原,非實證”。
廳中一片死寂。
崑崙韓正使張了張嘴,最終沒發出聲音。涉及土司,便涉及朝廷治邊方略,江湖門派最怕沾惹此類事端。
清虛道長緩緩開口:“若真如此,少林當如何自處?”
“少林只做一件事:將可驗證的證據鏈,完整呈交有司。”慧覺聲音平穩,“但在呈交之前,程式須走完。最後一頁的推斷,必須落在紙面上,經得起復核。”
“如何推斷?”點蒼正使問。
宋執事上前,將藏經閣殘頁的第九頁、第十頁、第十三頁、第十四頁在長案上依次鋪開。他取出一盞特製油燈,燈焰極小,但光色極白。
“請諸位細看每頁右上角。”宋執事將白燈光束幾乎平行於紙面掃過,“注意紙紋的凹陷與光澤差異。”
光束過處,只見每頁右上角約一寸見方的區域內,紙紋均有輕微但一致的“壓平”感,光澤也比周圍稍暗。尤其第九頁與第十四頁,壓痕邊緣能看出隱約的弧形輪廓——像是一隻手的掌根部位常年按壓留下的。
“這能說明甚麼?”有人質疑。
“說明這些殘頁在被長期儲存時,上面疊壓著另一頁紙。而那一頁紙的右下角,”宋執事將燈光轉向每頁右下角的梅花朱印,“正好壓住了這些頁的右上角。因朱印微凸,長期壓力導致下方紙面形成對應凹陷。”
他停頓,讓眾人消化。
“而根據杜三口述,棋師合匣前,右手總是按在匣蓋右上角,左手收棋。他所按的位置,正是為了壓住‘最後一頁’,防止其翹起。”宋執事的聲音清晰,“結合壓痕位置與杜三描述,可推斷:缺失的最後一頁,原本位於這疊殘頁的最上方。其右下角應有梅花朱印,左上角或正中應有內容——可能是土司印,也可能是其他標記。”
柳三飛快記錄:“推斷:最後一頁曾存在,位於殘頁最上方,長期受按壓,現已缺失。缺失原因不明,可能從未隨捐譜入藏,也可能入藏後被移除。”
記錄完畢,他抬頭:“此推斷基於物證痕跡與口述吻合,屬合理推論,但無直接物證支援。列為二級待驗證線索。”
合理,但不確定。這正是程式要求的嚴謹。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支弩箭,毫無徵兆地穿透前廳西側的窗紙,帶著淒厲的尖嘯,直射向燕知予後心!
箭速極快,角度刁鑽,且毫無聲息,直到穿透窗紙的剎那才發出破空之聲。
“小心!”宋執事離得最近,猛地撲向燕知予。
但他快,有人更快。
一直站在燕知予側後方、彷彿閉目養神的行止,在箭尖觸及窗紙的瞬間已然動了。他未拔刀,只將手中那串鐵戒珠甩出。戒珠在空中繃直,如同一條鐵鞭,精準地抽在箭桿中段。
“鐺!”
弩箭被抽得斜飛出去,釘入東側立柱,箭尾劇顫。
行止身形如鬼魅,已閃至窗前,一掌震碎窗欞,向外望去。只見廊外庭院空蕩,只有驚起的宿鳥撲稜稜飛向天空。
“弩機綁在對面柏樹枝上,機括連了長線,人在百步外拉發。”行止收回目光,聲音冷硬如鐵,“南疆獵弩的制式,箭鏃餵了黑蝮蛇毒,見血封喉。”
廳中大亂。
各派正使紛紛起身,有的拔出兵刃,有的躲向柱後。柳三將公證箋塞入懷中,迅速退至長案後。慧覺端坐未動,但手中念珠已停。
燕知予被宋執事撲倒在地,並未受傷。她迅速爬起,看向那支釘入柱中的弩箭——箭桿黝黑,箭鏃泛著暗藍色的幽光。
“是警告。”她站起身,拍去衣上灰塵,聲音竟異常平靜,“還是滅口?”
“是催命。”陸正使忽然開口。他依舊坐著,但臉色蒼白如紙,“你們把南疆土司扯進來,有人不想讓你們再查下去了。”
“誰?”清虛道長厲聲問。
陸正使卻閉口不言,只是緩緩搖頭,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恐懼——那不是對江湖廝殺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更深、更無形力量的恐懼。
慧覺緩緩站起。
他的目光掃過那支毒箭,掃過破碎的窗紙,最後落在廳中每一個人臉上。
“今日起,少林封山。”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在座諸位,皆暫留寺中。未得允許,不得離寺。此非軟禁,是為保諸位性命——刺殺能入少林一次,便能入第二次。在查清箭主之前,誰獨行,誰便是靶子。”
封山。
十七派代表,連同所有隨行弟子,近百人,被一道禁令留在了少林寺。
訊息傳開,寺內頓時暗流洶湧。有人憤怒,有人不安,有人暗自盤算。
燕知予回到東禪院,行止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宋執事檢查了門窗,又用銀針試了茶壺與燭臺。
“箭是衝你來的。”宋執事低聲道,“對方知道你是證據鏈條的核心。”
“也可能是因為我離真相最近。”燕知予坐在燈下,攤開那張膠膜土司印,“他們怕我真的拼出最後一頁的模樣。”
“接下來怎麼辦?寺內人多眼雜,更難防範。”
“正因人多眼雜,對方反而不敢再輕易動手。”燕知予道,“封山令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著彼此。誰有異動,誰就會暴露。”
她頓了頓,看向行止:“行止師父,箭上的毒,可能辨出來源?”
行止從懷中取出一個細小皮囊,倒出些許從箭鏃刮下的暗藍色粉末:“唐門已在驗。但黑蝮蛇毒在南疆並非罕見,多個土司領地均有出產。”
“那就等唐門的結果。”燕知予道,“同時,我們要做另一件事。”
“甚麼?”
“公開請求各派協助,共同復原《梅花譜》最後一頁的‘可能內容’。”燕知予眼中閃過銳光,“既然他們怕我們拼出來,我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拼。將壓力,還給藏在暗處的人。”
宋執事一怔:“這……會不會太冒險?”
“冒險,但值得。”燕知予道,“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最後一頁的線索,已散落在每個看過證據的人心裡。殺我一個人,滅不了口。唯有讓秘密變成眾人皆知的謎題,拿刀的手,才會遲疑。”
當夜,燕知予草擬了一份《協查倡議》,經慧覺首肯後,由知客僧抄送各派住所。
倡議書中,她將目前已推斷出的最後一頁特徵——可能位於殘頁最上方、可能有梅花朱印、可能有特殊印記(土司印或文字)、可能與“帥”字及南疆通道相關——悉數列出,請各派依據自身見識、典籍、人脈,提供任何可能相關的資訊或推測。
“凡提供線索者,無論有用與否,皆記錄在案,公開鳴謝。若能助復原關鍵,少林願以藏經閣相關典籍閱覽權為酬。”
閱覽少林藏經閣典籍,對江湖門派而言,是極大的誘惑。
倡議書如石投水,激起層層漣漪。
封山的壓抑,被一種隱秘的興奮取代。各派弟子紛紛翻檢行李中的舊籍,長老們則閉門商討,回憶與南疆相關的見聞。
而在這一切喧嚷之下,燕知予知道,那隻暗處的手,一定比任何人都更焦躁。
因為它發現,那頁它藏了三十年的紙,正被無數盞燈,從四面八方照亮。
倡議書發出的次日,東禪院外排起了長隊。
各派弟子手持紙條、舊書、甚至口信,等待將“線索”遞交給燕知予與宋執事。柳三在院內設了臨時公證席,每一份提交物均需登記來源、時辰、提交人,並當場由慧聞記錄概要。
多數線索瑣碎無用:某本南疆遊記中提到瀾滄土司喜用金器;某派祖傳藥典裡記載綠髓石粉可鎮痛;甚至有人憑記憶畫出了曾在滇南見過的某種祭祀符號,但與土司印相去甚遠。
燕知予並不氣餒。她深知,大海撈針固然低效,但此舉本身便是目的——讓所有眼睛都望向同一個方向,讓暗處的人無所遁形。
午時前後,一份特殊的線索,由天機閣那名中年代表親自送來。
“此物非我天機閣所有,乃今晨寺外香客託一小童轉交,指明給燕姑娘。”天機閣代表遞上一隻寸許長的竹筒,竹筒封蠟上壓著一個清晰的指印——指紋螺旋細密,絕非尋常農人所有。
燕知予戴上薄棉手套,小心刮開封蠟。竹筒內是一卷極薄的絲帛,展開後,上面以硃砂畫著一幅簡圖:一頁紙的輪廓,右下角一朵五瓣梅花,左上角則是一個複雜的符號——正是土司印的變體,但在彎鉤中央,多了一個小小的“寧”字篆書。
絲帛邊緣,還有一行小字:“三十年前,瀾滄召龍,贈譜寧氏,以印為契。契成而譜分,上頁歸寺,下頁歸寧。下頁載通道名錄三,今存一。”
燕知予呼吸一窒。
這薄薄一片絲帛,幾乎印證了她所有的推斷!
最後一頁確實存在,且當年被一分為二:上半頁(可能僅有朱印與土司印)隨殘譜捐給少林;下半頁則留在“寧氏”手中,記載著三條“通道名錄”——很可能就是瀾滄土司透過順通商行在中原經營的三條秘密物資渠道。而如今,這三條名錄,只剩一條還在“先生”體系控制中。
“絲帛材質是南疆‘火浣布’,浸藥後可書寫,遇水不化,遇火不燃。”天機閣代表低聲道,“此物造價昂貴,非土司親信不可得。送帛之人,要麼是知情者,要麼……就是設局者。”
“小童何在?”燕知予急問。
“早已不見蹤影。香客絡繹,無從查起。”
燕知予握緊絲帛。資訊太過完美,反而令人起疑。但這確是第一條直接指向“最後一頁內容”的實物線索。
“柳三先生,請即刻公證此物。”她將絲帛遞上。
柳三仔細查驗竹筒、封蠟、絲帛質地及硃砂成分,記錄在案:“來源匿名,內容待核實。列為一級可疑線索,建議與既有證據交叉比對。”
訊息如野火般傳開。各派譁然。若絲帛內容為真,則“寧氏”不僅是捐譜者,更是與瀾滄土司立契的中間人,且掌握著核心的通道名錄。而寧遠這個姓寧的,其身份更加撲朔迷離。
壓力,驟然轉向所有姓寧的,或與“寧”字相關的人。
然而,當眾人還未從絲帛的衝擊中回神,傍晚時分,一樁血案,讓本就緊繃的少林寺徹底陷入了恐慌。
死者是崑崙派的一名年輕弟子,姓韓,正是崑崙韓正使的侄孫。屍體在藏經閣後院的竹林小徑中被發現,喉管被利刃割斷,鮮血浸透了身下的落葉。致命傷乾淨利落,是一擊斃命的江湖手法,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死者左手掌心,用他自己的血,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符號——正是絲帛上那個帶“寧”字的土司印。
發現屍體的是兩名巡夜僧人。他們立即上報,慧覺、明覺、燕知予、柳三及各派正使迅速趕到現場。
“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唐門老人蹲在屍體旁,檢視傷口與血跡,“兇器是窄刃薄刀,類似南疆‘戶撒刀’,但中原亦有不少仿製。血字是在死後片刻畫上的,手指僵硬,筆畫斷續,應是兇手握著死者手指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