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笑了笑,沒接話。
他轉過身,看到燕知秋正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碗飯,眼巴巴地看著他。
“吃了嗎?”寧遠問。
燕知秋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到底吃了沒有?”
“……給你留的。”她把碗遞過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寧遠接過碗,低頭一看。
碗裡的飯堆得冒尖,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在糧食緊缺的高天堡,一個荷包蛋比黃金還珍貴。
“你自己吃了嗎?”寧遠又問了一遍。
燕知秋的眼神飄忽了一下。
“吃了。”
“真的?”
“……嗯。”
寧遠看著她微微凹陷的臉頰和發白的嘴唇,甚麼都明白了。
他把碗遞回去。
“一人一半。”
“我不——”
“一人一半。”寧遠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燕知秋咬了咬嘴唇,接過碗。
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一人一筷子,把那碗飯和那個荷包蛋分著吃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燕知秋吃著吃著,忽然說了一句。
“姐夫。”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老是一個人跑出去?”
寧遠嚼著飯,沒有立刻回答。
“每次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很害怕。”燕知秋的聲音很輕,“不是怕蒼狼部打進來,是怕你……回不來。”
寧遠放下筷子,看著她。
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那雙眼睛裡映著橘紅色的光,亮晶晶的。
“我儘量。”他說。
“不要儘量。”燕知秋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要保證。”
寧遠沉默了一會兒。
“好。我保證。”
燕知秋笑了。
那個笑容,像是冰雪消融後的第一朵春花,明亮而溫暖。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塞到寧遠手裡。
“給你的。還沒繡完,但是……你先拿著。”
寧遠低頭看著荷包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寧”字,忍不住笑了。
“這個字……誰教你寫的?”
“我自己學的!”燕知秋的臉騰地紅了,“哪裡不好了?”
“挺好的。”寧遠把荷包收進懷裡,“就是有點像……蚯蚓爬的。”
“寧遠!!”
燕知秋氣得跳起來,追著寧遠滿街跑。
“你給我站住!把荷包還我!我要拆了重繡!”
“不還。”
“還給我!”
“不還就是不還。”
“你——”
......
蒼狼部退兵的第二天,高天堡還瀰漫著血腥味和燒焦的木頭氣息。
城牆上的缺口用沙袋和碎石臨時堵了,遠看像一張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百姓們忙著收拾殘局,傷兵營裡的呻吟聲從早到晚沒斷過。
孫大夫的藥箱已經見了底,最後連紗布都不夠用,只能把舊衣裳撕成條子湊合。
但寧遠沒時間等傷口癒合。
書房裡,三個人圍著一張鋪滿紙張的長桌。
燕知予把蒼狼部交出的全部證據攤開——三十七封密信、兩份密約、一份聯絡人名單。
每一份都用油紙包著,封泥完好,印信清晰。
她花了整整一個上午逐份翻閱,翻到最後一封的時候,手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灰,那是羊皮紙特有的粉末。
“東西是真的。”燕知予抬起頭,把最後一封信合上,“但光是真的不夠。”
“你擔心甚麼?”寧遠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枚銜尾蛇玉佩。
他的坐姿很懶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不像是在商量一件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大事。
“我擔心沒人信。”燕知予把一封密信推到桌中央,指尖在信紙邊緣點了兩下。
“你想想,我們是甚麼人?高天堡燕家,黑道世家。”
“拿著蒼狼部給的東西去告慕容家通敵——你覺得少林方丈聽了,第一反應是‘慕容家該死’,還是‘燕家在搞鬼’?”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算一筆賬。
這是她的習慣——越是要緊的事,她越不動聲色。
寧遠沒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這就好比一個小偷跑到衙門口告狀,說隔壁的員外偷了朝廷的銀子。
就算證據確鑿,縣太爺第一個懷疑的也是這個小偷——你一個賊,怎麼會有員外家的賬本?
蘇青煙坐在窗邊,一直沒開口。
她面前的茶已經續了兩回,但杯子裡還是滿的——她喝茶的速度極慢,每次只抿一小口,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
這時候她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所以不能讓燕家出面告。”
燕知予看向她。
“天機閣可以放風。”蘇青煙說,“我們不替任何人擔保,只拋一個方向——‘慕容世家與北方勢力存在不明往來,近期將有可驗證的論據公開。’”
“這句話從天機閣嘴裡說出來,分量跟從燕家嘴裡說出來,完全不同。”
“天機閣願意趟這趟渾水?”燕知予的語氣帶著試探。
她看蘇青煙的眼神裡有一絲微妙的東西——不是敵意,但也算不上信任。
這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從蘇青煙踏進高天堡的第一天起,就像兩把刀架在一起,誰也沒有先動,但誰也沒有收回去。
“天機閣從不趟渾水。”蘇青煙微微一笑,那笑容隔著面紗看不真切,但語氣裡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們只是把水面上的東西指給別人看。至於誰去撈,那是別人的事。”
寧遠敲了敲桌面,把兩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他這個動作不重,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但書房裡的氣氛立刻就變了。
燕知予和蘇青煙同時看向他,像是兩個正在暗中較勁的人突然被裁判叫了暫停。
“證據分三套。”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三個圈。
“第一套,原件。密信原件、密約原件、名單原件。”
“這是命根子,丟了就全完了。這套不走明路,不經任何人手,由我指定的人單獨送。”
“第二套,完整副本。逐字抄錄,封泥拓印,紙墨工藝對照表。”
“這套走明路,分三路送少林、武當、峨眉。”
“第三套,誘餌副本。內容刪減過,關鍵名字和日期故意留了兩處錯漏。”
“這套——”他看了燕知予一眼,“是給慕容家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