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黑石城這些亡命徒,想象力未免也太豐富了點。
“這下麻煩了。”寧遠揉了揉眉心。
他本來還想借著蠍娘子的幫助,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把“冰晶雪蓮”給弄到手。現在倒好,事情還沒開始辦,就已經鬧得滿城風雨。
獨眼龍那個傢伙,生性多疑,現在肯定以為自己是在策反他的手下,想要架空他。
這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聯盟,怕是又要出變故了。
正說著,客棧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獨眼龍帶著十幾個沙狼幫的頭目,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他那隻獨眼裡佈滿了血絲,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手裡那兩顆鐵膽,被他捏得咔啦咔啦直響,像是隨時都能捏碎。
“寧公子,好雅興啊!”獨眼龍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這黑石城,是不是風水特別好啊?讓你樂不思蜀,連家都不想回了?”
他身後的那些頭目,也都個個手按兵器,一臉不善地盯著寧遠,把整個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氣氛開始緊張了起來。
燕七帶著那二十個燕家護衛,也從屋裡衝了出來,拔刀護在了寧遠身前。
“獨眼龍,你想幹甚麼?別忘了,咱們可是盟友!”燕七大聲喝道。
“盟友?”獨眼龍冷笑一聲,那隻獨眼掃過寧遠,落在蘇青煙身上,“偷挖盟友牆角的,也配叫盟友?”
寧遠拍了拍燕七的肩膀,示意他把刀收起來。
他慢悠悠地走到獨眼龍面前,
“獨眼龍幫主,一大早火氣這麼大,是沒睡好,還是怕我把你這沙狼幫給拆了?”
“你敢!”獨眼龍暴喝一聲,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寧遠臉上了。
“我有甚麼不敢的?”寧遠笑了笑,“你別忘了,外面那張十萬兩黃金的懸賞令,現在可還沒撤呢。我要是想拆了你的沙狼幫,都不用自己動手。只要我放出話去,說你獨眼龍的腦袋,現在只值五萬兩了,另外五萬兩,誰能把蠍娘子活著送到我面前,就是誰的。你猜猜,你手底下這幫兄弟,會先砍誰?”
獨眼龍身後的那些頭目,聽到這話,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獨眼龍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盯著寧遠,殺機畢露。
這個姓寧的小子,實在是太狠了。每一句話,都像是刀子一樣,往他心窩子裡最軟的地方捅。
他知道,寧遠說的是實話。
在這黑石城,忠誠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要價錢給得夠,這幫手下能立刻把他賣了。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過了好半晌,獨眼龍才收起身上的殺氣。
“好,算你狠。”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但是,蠍娘子是我沙狼幫的副幫主。她不能跟你走。”
“我沒說要帶她走。”寧遠聳了聳肩,“我只是跟她請教了一些關於西域毒術的問題而已。獨眼龍幫主,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只是請教問題?”獨眼龍顯然不信。
“當然。”寧遠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不信的話,你可以把蠍娘子叫來當面對質。”
獨眼龍盯著寧遠看了半天,似乎是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最後,他一揮手,對自己手下的人說道:“去,把蠍娘子給我找來!”
……
一炷香後。
蠍娘子來了。
她臉上蒙著面紗,看不清表情。
走進院子,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雙方,目光在寧遠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才轉向獨眼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幫主,你找我?”
“蠍娘子!”獨眼龍壓著怒火,“你昨晚去哪兒了?”
蠍娘子語氣平淡道,
“我去殺人了。”
“殺誰?”
“蒼狼部的‘鬼影’。”蠍娘子說,“他想刺殺寧公子,被我撞見了。我順手就把他解決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塊令牌,扔在了地上。
那塊令牌,正是蒼狼部斥候的身份憑證。
獨眼龍看著地上的令牌,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蠍娘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幫主,寧公子現在是我們沙狼幫的盟友。他的命,就是我們沙狼幫的命。我殺一個想動我們盟友的人,有錯嗎?”蠍娘子反問道。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獨眼龍根本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他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跟他單獨待在一起,一夜未歸!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都傳成甚麼樣了!”
“外面怎麼傳,我不在乎。”蠍娘子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只知道,誰要是想動寧公子,就得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這話一出口,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蠍娘子。
獨眼龍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副手,竟然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這種話來。
這是甚麼,是赤裸裸的表白嗎?
寧遠在一旁聽得一陣頭大。
這個蠍娘子,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麼在這種事情上,這麼虎呢?
這下好了,他就算跳進流沙河,也洗不清了。
獨眼龍的臉,已經徹底變成了豬肝色。
他狠狠瞪著蠍娘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辛辛苦苦培養了十幾年的副手,沙狼幫裡最鋒利的一把毒刃,現在竟然為了一個才認識不到兩天的外人,當眾跟他叫板。
這讓他這個幫主的面子往哪兒擱?
“好……好得很!”獨眼龍怒極反笑,指著蠍娘子,“蠍娘子,你這是鐵了心要跟著這個小白臉了?”
“幫主,我再說一遍。”蠍娘子的語氣依舊冰冷,“寧公子是我們的盟友,不是外人。誰想破壞我們沙狼幫和燕家的聯盟,誰就是我蠍娘子的敵人。”
她這話說得巧妙,直接把個人問題,上升到了整個幫派的利益層面。
獨眼龍氣急反笑。
他當然知道現在跟燕家翻臉,對沙狼幫沒有半點好處。外面那些聞著金子味兒來的餓狼,還都盯著他的人頭呢。
可這口氣,他實在是咽不下去。
“行,你有種。”獨眼龍咬著後槽牙,惡狠狠地瞪了寧遠一眼。
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我們走!”
那幫沙狼幫的頭目,也都一臉複雜地看了看寧遠和蠍娘子,跟在獨眼龍身後,灰溜溜地離開了。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衝突,就這麼被蠍娘子幾句話給硬生生壓了下去。
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燕七等人這才鬆了口氣,把刀收回了鞘裡。
寧遠看著還站在院子中央的蠍娘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蠍娘子,你剛才是不是有點太沖動了?”
蠍娘子微笑看著寧遠,晨光下眼神明媚。
“衝動嗎?”她反問,“我只是說了我想說的話而已。”
“你這麼一說,以後讓獨眼龍怎麼看你?讓沙狼幫的兄弟怎麼看你?”寧遠搖了搖頭,“你這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我不在乎。”蠍娘子道,“只要能幫到寧公子,就算真是火坑,我也跳了。”
寧遠看著她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看得出來,這個女人是認真的。
可他給不了她任何承諾。
他的路,註定充滿了殺戮和危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又怎麼能去拖累別人?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寧遠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但是,蠍娘子,我們不是一路人。等我辦完我的事,我就會離開西域,回到中原。而你,應該有你自己的生活。”
這是最委婉的拒絕。
蠍娘子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我明白了。”她低下頭,“寧公子是嫌棄我出身不好,配不上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寧遠有些頭疼。
他最不擅長的,就是處理這種男女之間的事情。
“你不用解釋了。”蠍娘子抬起頭,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寧公子放心,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告辭。”
說完,她轉身就走。
寧遠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挽留。
或許,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
長痛不如短痛。
“嘖嘖。”一旁的蘇青煙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一副看好戲的心情,“寧公子,你這辣手摧花的本事,可比你的劍法還要厲害啊。”
寧遠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懂甚麼。我這是在救她。”
“是嗎?”蘇青煙抿了口茶,“我怎麼覺得,你是在給自己找麻煩呢?”
“甚麼意思?”
“那個獨眼龍,不是個善茬。今天他吃了這麼大一個癟,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不敢動你,但不代表他不敢動那個蠍娘子。”
蘇青煙道,“你剛才那番話,等於是把蠍娘子一個人,推到了獨眼龍的對立面。她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寧遠心裡咯噔一下。
他光想著快刀斬亂麻,卻忘了考慮這其中的後果。
蘇青煙說得沒錯。以獨眼龍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蠍娘子。
自己這一走,蠍娘子在沙狼幫裡,豈不是要被孤立,甚至是被排擠打壓?
“媽的。”寧遠低聲罵了一句,心裡湧起一股煩躁。
他最討厭的,就是欠別人的人情。
尤其是女人的人情。
……
當天晚上。
寧遠正在房間裡研究那張去崑崙雪山的地圖,窗戶突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敲了三下。
寧遠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黑色的身影,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翻了進來。
是蠍娘子。
她還是那身夜行衣,但身上的氣息,卻有些不穩。
“你怎麼來了?”寧遠壓低了聲音問。
“我來給你送個東西。”蠍娘子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塞到寧遠手裡。
“這是甚麼?”
“萬蠱窟外圍的詳細路線圖。”蠍娘子說道,“是我從師傅留下的手稿裡謄抄出來的。有了它,你應該能少走很多彎路。”
寧遠展開那張羊皮紙,藉著月光一看,發現上面不僅畫著路線,還詳細標註了各種蠱陣的破解方法和毒蟲的習性。
這份地圖的價值,簡直不可估量。
“你……”寧遠看著蠍娘-子,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你沒必要為我做這麼多。”
“這是我自願的。”蠍娘子看著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寧遠,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以後要去哪裡。我只知道,你是我蠍娘子這輩子,第一個看上的男人。就算你不要我,我也心甘情願為你做任何事。”
她頓了頓,鼓起了很大的勇氣,繼續說道:“這張地圖,你收好。還有,獨眼龍那邊,你不用擔心。他今天下午,已經找我談過了。”
“他跟你說甚麼了?”寧遠心裡一緊。
“他警告我,不準再跟你來往。否則,就廢了我的武功,把我逐出沙狼幫。”
“那你還來?”
“我說了,我不在乎。”蠍娘子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寧遠的臉頰。
她的手指很涼,帶著一絲淡淡的藥香。
“寧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
說完這句話,她不等寧遠回答,轉身就從窗戶翻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寧遠站在窗邊,手裡捏著地圖,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傻女人。
看來,在去南疆之前,得先把沙狼幫的這些破事,給徹底解決了才行。
否則,他這輩子,心裡都難安。
第二天一大早,寧遠就找到了獨眼龍。
那時候,獨眼龍正在總堂的練武場上,光著膀子,用一柄比門板還寬的鬼頭大刀,練著一套大開大合的刀法。
刀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塵,像是一條條黃色的土龍。
他似乎是把昨天受的氣,全都撒在了這把刀上,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股子要把天都劈開的狠勁。
“幫主好刀法。”
寧遠揹著手,晃悠悠地走了過去,站在練武場的邊緣。
獨眼龍停下動作,把那柄沉重的鬼頭大刀往地上一插,刀刃直接沒入了堅硬的青石板裡。
他喘著粗氣,斜了寧遠一眼,冷冷地說:“寧公子今天怎麼有空,跑來我這兒看我耍猴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