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沙狼幫總舵的時候,黑石城的風更大了。
那種夾雜著沙礫的風,刮在臉上像粗砂紙在磨。寧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生怕腳下一軟,就當著這滿城亡命徒的面栽下去。
獨眼龍在後面喊了甚麼,那些幫眾又是怎麼歡呼的,他全沒聽進去。耳膜裡只有一種尖銳的鳴響,像是燒紅的鐵絲在鑽。
回到客棧。
掌櫃的是個乾癟老頭,看見滿身血氣的燕七,嚇得把鑰匙往櫃檯上一扔,鑽進地窖連頭都不敢露。
寧遠拿了鑰匙,進了天字號房。
木門剛合上,插銷發出一聲脆響。
那股一直提著的精氣神,斷了。
寧遠沒有倒在床上,而是順著門板滑坐到了地上。
冷。
刺骨的冷。
不是冬天的風雪那種冷,而是從骨髓深處往外冒的寒氣。那是七日斷魂香的餘毒,被剛才強行催動的內力勾了出來,正在瘋狂反撲。
他想去倒杯水,手剛伸出去,就看見五指在劇烈地抖。虎口早就裂開了,血肉翻卷,和著沙塵凝成了黑紅色的痂。
“咳。”
一聲悶響。
寧遠捂著嘴,掌心多了一灘黑血,裡面夾雜著細碎的血塊。
他把血在鞋底蹭了蹭,從懷裡摸出燕知予給的瓷瓶。手抖得太厲害,倒了兩次才倒出一顆百草丹。
沒水送服,直接扔嘴裡嚼碎。
藥味極苦,順著喉嚨下去,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刀子,和體內的寒氣撞在一起。
寧遠蜷起腿,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牙齒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了鐵鏽味。
這時候要是有人推門進來,就能看見剛才那個威震黑石城的燕家姑爺,現在狼狽得像條剛從冰窟窿裡撈上來的野狗。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戶沒動,門也沒響。
屋裡卻多了一個人。
蘇青煙把手裡端的銅盆放在架子上,水波晃盪,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換下了那身扎眼的胡服,穿了套黑色的夜行衣,頭髮束得很高,顯得那張臉更小,也更冷。
“燕七在外面,我讓他別進來。”
蘇青煙沒看地上的寧遠,自顧自地擰了一把熱毛巾,轉身走過來。
她蹲下身,把熱氣騰騰的毛巾直接按在寧遠臉上。
燙。
但這股燙意稍微驅散了一點臉上的僵硬。
寧遠沒動,任由她像擦拭一件髒了的瓷器一樣,把臉上的血汙和冷汗擦掉。
“剛才那一劍,叫‘封喉’。”
蘇青煙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在誇還是在損,“三十年前,有個叫‘絕命劍’的瘋子最愛用這招。但他死得早,沒聽說有傳人。”
寧遠扯下臉上的毛巾,扔回盆裡,濺起幾滴水。
“殺人的招,好用就行,管它誰傳的。”
他撐著地板想站起來,試了兩次沒成功。
蘇青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涼,搭在脈門上的一瞬間,寧遠本能地要把手抽回來,卻被她死死扣住。
“脈象亂得像一鍋粥,寒氣攻心。”
蘇青煙盯著他那雙爛得不成樣子的手,“寧遠,你這副身子就是個漏風的篩子。再強行運功一次,大羅金仙也只能給你收屍。”
“收屍好啊。”
寧遠索性不起來了,靠著床沿,扯了扯衣領,露出胸口幾道已經變成青黑色的血線,“正好省得我這贅婿給燕家丟人。”
蘇青煙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攤開在地上。
裡面是兩排長短不一的銀針。
“脫衣服。”
寧遠挑眉:“蘇姑娘,孤男寡女,這不好吧?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你是想現在脫,還是等會兒變成屍體我幫你脫?”蘇青煙捏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針尖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寧遠閉嘴,老老實實解開衣襟。
針落下得很快。
每一針都紮在要害大穴上。
隨著銀針入體,那股在體內亂竄的寒氣似乎找到了宣洩口,順著針尾往外冒白煙。
一炷香後。
寧遠吐出一口濁氣,感覺那條命終於算是撿回來了半條。
“天機閣的卷宗裡,查不到你的過去。”
蘇青煙收起針,一邊擦拭針尖,一邊開口,“三年前你像個流民一樣入贅燕家,唯唯諾諾,連殺雞都躲得遠遠的。今天你殺人、破陣、跟影衛叫板。”
她把針包卷好,塞回懷裡,視線落在寧遠臉上。
“寧遠,你到底是誰?”
寧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咔咔作響。
“我是誰重要嗎?”
他撿起地上的茶壺,對著嘴灌了一口涼透的茶水,“蘇姑娘是天機閣聖女,不也為了任務,委身給燕北風那個粗人當未婚妻?”
蘇青煙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是為了任務。”
“我是為了活著。”寧遠把茶壺放下,“以前想活著,所以得裝孫子。現在想活著,就得當爺爺。道理就這麼簡單。”
蘇青煙看了他半晌,沒從這張臉上看出半點破綻。
“好。”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囊,扔在寧遠懷裡。
“這是你要的解藥引子。配合我的針法,能把你體內的毒逼出來七成。剩下三成,得回中原慢慢調。”
寧遠捏著那個錦囊。
裡面是硬邦邦的藥丸,還有一張寫著藥方的紙條。
這是救命的東西。
但他沒急著謝,反手把錦囊壓在枕頭底下。
“條件呢?”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天機閣的飯,更是每一口都標好了價碼。
“剛才那個阿古拉死前說的話,你聽到了。”
蘇青煙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面的風聲嗚咽,像是有鬼在哭。
“影衛。”
“他們是瘋子,也是天機閣最大的死敵。你今天殺了特使,這樑子算是結死了。他們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燕家。”
她轉過身,揹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要你答應我,回中原後,幫我殺一個人。”
“誰?”
“影衛的‘執棋者’。”
蘇青煙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屋裡的溫度彷彿降了幾分。
“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在中原布了一個很大的局。燕家、蒼狼部、甚至黑水門,都只是這局裡的棋子。”
寧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
執棋者。
有點意思。
前世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最後不得不自爆身亡的神秘勢力,似乎也喜歡自稱“棋手”。
若是同一撥人,那這買賣,不僅划算,簡直是送上門的復仇機會。
“行。”寧遠點頭,“只要他敢露頭,我就敢砍。”
蘇青煙似乎鬆了一口氣。
“既然成交,那就不打擾寧公子休息了。明天一早,還得去收沙狼幫的爛攤子。”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突然又停住了。
“寧遠。”
“嗯?”
“你那把劍,鏽得太厲害了。回中原後,換把好的吧。影衛的人,骨頭都很硬。”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
屋裡又只剩下寧遠一個人。
他看著自己那雙纏滿紗布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骨頭硬?
他這輩子,專啃硬骨頭。
寧遠吹滅了蠟燭,合衣躺下。
黑暗中,他並沒有睡著。
他在想那個“執棋者”。
能在中原佈下這麼大一個局,連天機閣都查不到底細,這人手裡握著的籌碼,絕對不止蒼狼部這一張牌。
寧遠翻了個身,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從阿古拉屍體上順來的黑鐵令牌。
令牌很沉,觸手冰涼,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氣。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寧遠把令牌翻了個面。
背面刻著繁複的花紋,初看像是亂塗亂畫,但細看之下,那些紋路縱橫交錯,竟然是一個殘缺的棋盤局。
而在棋盤最中央的那個位置,也就是通常刻著“帥”或者“將”的地方。
刻著一個小小的字。
寧遠把令牌湊近了些。
月光照亮了那個字的一角。
他的手猛地一僵,令牌的稜角刺破了剛包好的紗布,鮮血滲了出來,但他渾然不覺。
那不是“殺”,也不是“令”。
那是一個姓。
寧。
寧遠死死盯著那個字。
一種比七日斷魂香還要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接竄上了天靈蓋。
這不是巧合。
影衛的令牌上,為甚麼會刻著他的姓?
那個所謂的“執棋者”,不僅知道他是誰。
甚至……
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是給他留的座。
獨眼龍那把象徵權力的虎皮大椅現在歸寧遠坐了。
他沒個正形地癱在上面,手裡把玩著那塊從阿古拉屍體上順來的黑鐵令牌。
令牌背面的那個“寧”字,在燭火下像只睜開的鬼眼。
寧遠反覆摩挲著那個字。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影衛的令牌刻著他的姓,那個所謂的“執棋者”在中原佈下大局,甚至連他穿越前的武功路數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穿越,分明是有人給他發了一張請帖,請君入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寧遠手腕一翻,令牌滑入袖中,連同那抹凝重的神色一併收斂,換上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笑臉。
“蘇姑娘這大半夜的不睡覺,是想來給我這新任城主暖床?”
門被推開。蘇青煙端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進來,盤子裡放著那包從阿古拉身上搜出來的“碧落黃泉”,還有幾味散發著刺鼻腥氣的西域草藥。
“寧公子的床太冷,我怕凍死。”
蘇青煙把托盤往桌上一擱,“我是來和你談筆買賣。關於你的命。”
寧遠挑眉,身子往後一仰,讓那把虎皮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我的命現在挺值錢,十萬兩黃金都買不走。蘇姑娘打算出甚麼價?”
“就憑它能讓你活過這個冬天。”
蘇青煙指了指那包幽藍色的毒粉,“碧落黃泉,天下至毒。常人沾之即死,或者淪為行屍走肉。但它的藥性極烈,屬純陽之毒。”
她轉過身,盯著寧遠:“你體內的七日斷魂香餘毒是至陰至寒之物。這幾天你強行運功,寒毒已經侵入骨髓。再不治,不用影衛動手,下次下雨你就得疼死。”
寧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以毒攻毒?”寧遠伸手捏起那一小撮藍色的粉末,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令人作嘔的甜香直衝腦門,“這法子,只有瘋子才想得出來。”
“我查過古籍。”蘇青煙從袖中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五百年前,有個藥王谷的棄徒用過這法子。雖然九死一生,但他活下來了。”
“那個棄徒後來怎麼樣了?”
“瘋了。”
蘇青煙回答得很乾脆,“毒性衝腦,雖然保住了命,但神智全失。”
寧遠笑道:“好買賣。要麼死,要麼瘋。蘇姑娘這是嫌我話多,想把我變成個啞巴傻子?”
“我有天機閣的獨門針法護住你的心脈和靈臺。”蘇青煙沒理會他的嘲諷,自顧自地開始配藥,“只要你意志夠硬,能在兩股毒性衝撞的時候保持清醒,就有三成把握把寒毒逼出來。”
“才三成?”
“不少了。”蘇青煙開始研磨草藥,“總比你現在等著變成冰雕強。”
寧遠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這個女人很聰明,也很狠。
她沒問那塊令牌的事,也沒問他為甚麼會那套失傳的殺人劍法。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既然是盟友,我就保你不死,至於其他的,各憑本事。
“行。”
寧遠突然開口,伸手解開了衣領釦子,“來吧。”
蘇青煙手裡的動作一頓,回頭看他:“你就不怕我趁機弄死你?畢竟知道了你的秘密,殺人滅口最省事。”
“你捨不得。”
寧遠把外袍脫下來隨手扔在地上,“我要是死了,誰陪你去中原殺那個‘執棋者’?再說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要是瘋了,燕家那頭暴躁獅子和那個精明二小姐,絕對會把黑石城拆了給你陪葬。這筆賬,你會算。”
蘇青煙深深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脫光,躺到那張石床上去。”
寧遠一愣:“全脫?”
“我要施針走穴,隔著褲子怎麼扎?”蘇青煙手裡捏著那一排銀針,在燭火下晃了晃,“還是說,寧公子害羞?”
寧遠翻了個白眼,一邊解腰帶一邊嘟囔:“我是怕蘇姑娘看了長針眼。到時候賴上我,我可沒錢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