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煙看著他,
“寧公子好定力。既然寧公子不感興趣,那我們,便來談談正事。”
她將目光轉向燕鎮海。
“燕堡主,青煙此來,誠意十足。黑水門不過是癬疥之疾,真正想要吞掉高天堡的,是盤踞在北地鐵原的‘蒼狼部’。
“此部族野心勃勃,近年來四處征伐,實力早已今非昔比。黑水門的軍師,便是蒼狼部大汗帳下的三等謀士。
“他們借黑水門之手削弱燕家,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便是要借道高天堡,染指中原的富庶。”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燕鎮海和燕北風臉色劇變。
蒼狼部!
這個名字他們如雷貫耳。
那是北地草原上最兇悍的一頭狼,以驍勇善戰、手段殘忍著稱。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區區一個黑水門背後,竟然站著這樣一個龐然大物。
“蘇姑娘此言,可有證據?”燕鎮海聲音凝重。
“證據?”蘇青煙淡淡一笑,“天機閣從不提供證據。我們只提供‘天機’。信與不信,全在各位一念之間。”
她頓了頓,繼續道:“不出十日,蒼狼部的使者便會抵達高天堡。他們會以‘友好訪問’為名,要求借道南下,與中原通商。
“若燕堡主答應,便是引狼入室,不出三月,高天堡便會易主。若是不答應,便是公然與蒼狼部為敵,大軍壓境,旦夕可破。”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兩難抉擇。
大廳裡,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如果蘇青煙說的是真的,那燕家面對的,將是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
“敢問蘇姑娘,可有破解之法?”燕鎮海虛心請教。
“破解之法,自然是有的。”蘇青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寧遠身上,“這,便是我為燕家帶來的第一份‘聘禮’。”
“我知燕家有一條秘密商道,可繞過北地鐵原,直通西域。此商道艱險無比,黃沙漫天,盜匪橫行,燕家數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折損了不少人手。”
“而我,有辦法,讓這條商道,暢通無阻。”
燕知予的身體一震。這條西域商道,是她一手策劃的,是她為了打破燕家被北方勢力封鎖的困局,所做的最大膽的嘗試。
此事極為機密,除了她和父親,只有寥寥數人知曉。
這個女人,竟然也知道!
“蘇姑娘想怎麼做?”燕知予問道。
“很簡單。”蘇青煙手指指向寧遠,“我要寧公子,與我一同,重走這條商道。”
燕北風皺眉,“寧遠大病初癒,你讓他去闖那黃沙萬里、盜匪如毛的死亡之路?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雖然他依舊看寧遠不順眼,但經過黑水崖一事,他心裡已經承認了這個妹夫的能耐。
更何況,寧遠是為了救燕家才受傷,於情於理,他都不能看著寧遠去送死。
“大哥說得對。”燕知予也站了出來,語氣冰冷,“蘇姑娘的‘聘禮’,未免太強人所難。寧遠是我燕家的姑爺,他的命,還輪不到外人來安排。”
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旗幟鮮明地維護寧遠。
蘇青煙看著群情激奮的燕家人,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
她始終看著寧遠。
“寧公子,你覺得呢?”
寧遠走到沙盤前,看著那條用紅色細線標註出的,通往西域的商道。
“這條路,不好走啊。”他喃喃自語。
“商道沿途,有三大難題。第一,是‘火焰山’。那地方常年地火不熄,氣溫酷熱,尋常人根本無法穿越。
“第二,是‘流沙河’,河道變幻莫測,人馬一旦陷入,頃刻間便會被吞噬。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是盤踞在黑石城的‘沙狼幫’。此幫派神出鬼沒,手段狠辣,據說幫主‘獨眼龍’,是宗師級的高手。”
他每說一點,燕知予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這些,都是她派去的人用血和命換回來的情報,寧遠一個從未接觸過此事的贅婿,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寧遠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他轉過身,看著蘇青煙,笑了。
“蘇姑娘既然誇下海口,想必,對這三大難題,已有對策?”
蘇青煙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錯。”她傲然道,“火焰山的地火,每逢月圓之夜子時,會熄滅一個時辰,此為一個‘天機’。
“流沙河的河道,每隔三日,會有一條安全的路徑出現,此為第二個‘天機’。至於沙狼幫……”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雕刻著蒼狼圖騰的令牌。
“此乃蒼狼部大汗的信物。沙狼幫幫主,早年曾受過蒼狼部大汗的恩惠,見此令牌,如見大汗親臨,自會放行。”
三個難題,三個天機。
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燕家人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這位天機閣使者的敬畏,又加深了幾分。
“好計策。”寧遠撫掌讚歎,“蘇姑娘算無遺策,寧某佩服。”
他話鋒一轉,
“只是,蘇姑娘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憑甚麼認為,沙狼幫的獨眼龍,在看到這塊令牌後,會放我們過去,而不是……殺了我們,搶走令牌,然後嫁禍給別人?”
寧遠走到蘇青煙面前,說道,
“江湖人,最重恩情,也最不講恩情。一個能在西域那種地方拉起一支隊伍,稱王稱霸的梟雄,會因為十幾年前的一點恩惠,就放棄眼前的巨大利益?蘇姑娘,你這是在算‘天機’,還是在賭‘人心’?”
“人心,是天底下最難算的東西。”
蘇青煙臉上一變。
她所有的計策,都建立在“天機”之上,建立在情報的絕對準確性之上。她算準了天時,算準了地利,卻唯獨,忽略了最不穩定的因素——人心。
“那你待如何?”她下意識地反問。
“很簡單。”寧遠拿起桌上那枚蒼狼令牌,在手裡拋了拋,“既然要去,就不能這麼去。”
他看向燕北風,“大舅哥,借你三百精銳一用。”
他又看向燕知予,“二小姐,把你庫房裡最好的金瘡藥、解毒丹,都給我備上。”
最後,他看向燕鎮海,“岳父大人,我要你以燕家的名義,向整個北地的黑道發一份懸賞。”
“懸賞甚麼?”燕鎮海問。
“沙狼幫幫主,獨眼龍的人頭。”寧遠將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殺機。
“價錢,就定在……十萬兩黃金。”
“蘇姑娘想用‘恩’,讓他放行。而我,想用‘利’,讓整個西域的刀口,都對準他。”
“我們不是去求他開路。”
寧遠看著目瞪口呆的蘇青煙,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是去,踏平黑石城,自己走出一條路。”
“順便,也讓北地那些想看燕家笑話的人看看,我燕家的姑爺,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
......
寧遠的小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顯得有些蕭索。
他坐在石桌旁,手裡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久久未動。
桌上,擺著一副殘局,黑白兩色的棋子交錯縱橫,殺機四伏,正是白日裡他與蘇青煙那場博弈的縮影。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寧公子好雅興,深夜不睡,在此參詳棋局?”
蘇青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院中。她換下了一身華麗的月白長裙,穿了一套方便行動的夜行衣,更顯得身姿窈窕,曲線玲瓏。
寧遠沒有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黑子,輕輕落在棋盤的一個角落。
“睡不著。”他淡淡開口,“家裡來了只貓頭鷹,叫得人心煩。”
蘇青煙也不惱,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貓頭鷹報喪,是不祥之兆。”她抿了一口茶,動作優雅,“寧公子,就不怕我這隻貓頭鷹,給你燕家帶來滅頂之災?”
“怕。”寧遠終於抬起頭,看著她,“所以我才在想,是該把這隻貓頭鷹的毛拔光了烤著吃,還是直接擰斷脖子,圖個清靜。”
蘇青煙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
“寧公子說笑了。”她放下茶杯,斂去了臉上的所有表情,“白日在大廳,人多眼雜,有些話,不便明說。現在,你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哦?”寧遠靠在椅背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蒼狼部,並非我真正的敵人。”蘇青煙語出驚人,“我,或者說,天機閣,與蒼狼部背後的那個勢力,才是死敵。”
“我需要藉助燕家的力量,來對付他們。而燕家,也需要我的‘天機’,來度過眼前的死劫。我們,是天然的盟友。”
“盟友?”寧遠嗤笑一聲,“蘇姑娘的盟友,就是逼著我的大舅哥立下婚約,然後把我這個半死不活的病人派去西域送死?”
“那只是投名狀。”蘇青煙搖了搖頭,“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我名正言順地留在高天堡,介入燕家事務的身份。嫁給燕北風,是最快,也是最穩妥的方法。至於讓你去西域……”
她看著寧遠,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因為我知道,只有你,能擺平沙狼幫。也只有你,有資格,做我的盟友。”
“我憑甚麼信你?”
“就憑這個。”蘇青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放在桌上,推到寧遠面前。
寧遠開啟錦囊。
裡面,是一小撮呈現出詭異藍紫色的藥粉。
他將藥粉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碧落黃泉。”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這是一種早已失傳了數百年的奇毒,中毒者不會立刻死亡,而是神智會逐漸被侵蝕,最終變成一具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在前世,他曾在一本孤本毒經上見過關於此毒的記載,但從未見過實物。
“蒼狼部的軍師,還有黑水門的毒師蠱老,都只是那個勢力微不足道的棋子。他們身上,都被種下了這種毒。
“一旦任務失敗,或者有洩密的風險,毒性便會發作,讓他們變成失去理智的瘋子,再也問不出任何東西。”蘇青煙解釋道。
“而我天機閣,世代與這個勢力為敵,對這種毒,略有研究。”
她頓了頓,說出了讓寧遠無法拒絕的籌碼。
“我知道,寧公子身中‘七日斷魂香’的餘毒未清,雖然有解藥壓制,但毒根深種,每逢陰雨天,便會寒氣刺骨,痛不欲生。此毒的根源,與‘碧落黃泉’同出一脈。我可以幫你,徹底根除它。”
寧遠沉默了。
蘇青煙說得沒錯。他體內的毒,雖然暫時被壓制,但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發。
想要徹底清除,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和這個世界的藥材條件,幾乎不可能。
這個女人,再一次,捏住了他的命門。
“好。”良久,寧遠點了點頭,“我答應與你合作。西域之行,我陪你去。但你要告訴我,你們的敵人,到底是誰?”
蘇青煙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只要知道,他們的勢力,遠比你想象的要龐大和恐怖。蒼狼部,不過是他們擺在明面上的一條狗。”
“等我們從西域回來,我會告訴你一切。”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寧遠叫住她,“合作可以。但婚約必須取消。我燕家的人,還輪不到你來算計。”
蘇青煙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寧公子,你似乎很在乎你的家人。”
“只是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人惦記。”
蘇青煙沒有再說甚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中。
寧遠看著桌上那包“碧落黃泉”的藥粉,久久無語。
天機閣,神秘的幕後黑手,還有那個能知曉他前世的蘇青煙……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他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每掙扎一下,那網就收得更緊一分。
……
第二天一早。
燕知秋起了個大早,穿了一身粉色的練功服,興沖沖地跑來找寧遠。
“姐夫,姐夫!你教我練劍好不好?”
小丫頭手裡拿著一把木劍,在他面前比劃了兩下,有模有樣。
“你不是有先生教嗎?”寧遠正在院子裡打一套慢拳,聞言有些好笑。
“先生教的都是些花架子,不好玩。”燕知秋嘟著嘴,“我想學你那天在黑水崖用的劍法,好厲害的!”
寧遠停下動作,搖了搖頭。
“我的劍法,是殺人技,不適合你。”
“我不管,我就要學!”燕知秋耍起了無賴,抱著寧遠的胳膊一個勁地晃。
寧遠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應付道:“好好好,教你,教你。不過,要從最基礎的扎馬步開始。”
“啊?還要扎馬步啊……”小丫頭的臉,瞬間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