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映在燕知予的瞳孔裡,像是兩簇燃燒的怒火。
“九轉續命丹?”
她一字一頓,聲音裡透著一股荒謬的冰冷,“寧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這是痴人說夢。
九轉續命丹,是燕家立足黑道的底蘊之一。傳聞此丹由百種天材地寶煉製而成,前後耗時九年,總共也不過煉出三顆。一顆,在二十年前救了被仇家圍攻、瀕臨死亡的家主燕鎮海。一顆,被當做鎮族之寶,供奉在祠堂密室。剩下最後一顆,就鎖在父親燕鎮海的私人寶庫裡,是他的第二條命。
別說他一個贅婿,就算是她這個女兒,或是大哥燕北風,若非生死關頭,也休想染指分毫。
寧遠彷彿沒看到她眼中的殺意,他將吃完包子後沾了油的手指,在旁邊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上隨意擦了擦,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令人火大的優雅。
“我知道。”他淡淡開口,“我也知道,若我死了,不出三個月,整個高天堡,都將為我陪葬。”
“你!”燕知予氣得胸口起伏,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劍柄上。
“怎麼?想殺我滅口?”寧遠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弄,“殺了我,那些針對燕家的陰謀就會消失嗎?還是說,燕二小姐已經找到了那個藏在你們家裡的內鬼,知道了那隻幕後黑手是誰?”
燕知予的動作僵住了。
她找不到。
這三個月,她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查到最後,所有線索都指向了意外。她甚至一度懷疑是自己太過多疑。
可現在,寧遠三言兩語就將所有迷霧撥開,讓她看清了那張早已佈下的大網。
殺了寧遠?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被她掐滅。她是個商人,一個精明的商人。商人最懂權衡利弊。現在,寧遠是她唯一能看到的破局希望。
“我憑甚麼信你?”燕知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恢復了那個執掌家族商路的二小姐應有的姿態,“你說的這些,或許只是你的猜測。九轉續命丹,不可能憑你幾句空話就拿出來。”
她往前踏了一步,氣勢重新凝聚,“想要交易,可以。拿出你的誠意。”
“證明你不是在故弄玄虛。”
“告訴我一件事,一件我不知道,且能夠立刻驗證的事。比如,那個內鬼是誰?”
這才是她熟悉的節奏,將主動權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寧遠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努力想要扳回一城的小女孩,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告訴你內鬼是誰?燕二小姐,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他搖了搖頭,“一條完整的線索,可不止一顆丹藥的價錢。”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在你我夫妻一場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
燕知予屏住了呼吸。
寧遠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廚房外,那個劉管事消失的方向。
“那個劉管事,只是食物鏈最底端的一條蛆蟲。他敢在你面前叫囂,是因為他背後的人給了他底氣。而他背後的人,之所以能給他底氣,是因為那個人,能自由出入你大哥燕北風的‘歸燕堂’。”
歸燕堂!
燕知予的瞳孔驟然收縮。
歸燕堂是大哥燕北風的專屬練功之地,也是燕家防衛最森嚴的地方之一,除了父親和寥寥幾位心腹長老,外人根本無法靠近。
一個能自由出入歸燕堂的人,還在背後扶持一個廚房管事……
這線索,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精準地刺向了燕家最敏感的神經——家族繼承人,燕北風!
是大哥身邊的人出了問題?還是……
燕知予不敢再想下去。
“這仍然只是你的猜測。”她嘴上強硬,但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是麼?”寧遠輕笑一聲,不再與她廢話,轉身便向外走去。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我給你三天時間。”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蕭索而孤高的背影。
“三天後,若我看不到九轉續命丹,我們的交易就此作廢。到時候,你就抱著燕家的萬貫家財,一起沉進泥潭裡吧。”
“對了,”走到門口時,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腳步一頓,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別去直接質問你大哥,那會打草驚蛇。如果你真想驗證,今夜子時,去歸燕堂東南角的兵器庫看看,或許……會有驚喜。”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廚房裡,只剩下燕知予一個人,呆立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她心裡有一萬個聲音在吶喊,告訴她這不可能,這只是一個廢物贅婿的胡言亂語,是為了騙取丹藥的陰謀。
可另一個聲音,理智的聲音,卻在瘋狂提醒她,寧遠所說的每一件事,都精準地踩在了她的痛點上。
尤其是最後那個提示。
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
這不像是猜測,更像是一個……預告。
一個局內人,對另一個局外人的善意(或者說惡意)的提醒。
“混蛋……”
燕知予低聲咒罵了一句,不知是在罵寧遠,還是在罵那個未知的叛徒。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與震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寒意與決斷。
她沒有去找父親,也沒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提起一口氣,身形如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高天堡深沉的夜色裡,直奔歸燕堂的方向而去。
……
子時。
月黑風高。
歸燕堂東南角的兵器庫外,一片死寂。這裡存放著堡內護衛替換下來的舊兵器,平日裡鮮有人至。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貼在牆角的陰影裡,正是燕知予。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將近半個時辰,心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下沉。
難道,寧遠真的在騙我?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兩道壓低了聲音的交談,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從兵器庫的另一側傳來。
燕知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
月光被烏雲遮蔽,視野昏暗。只見兩個模糊的人影正湊在一起,其中一個身形高瘦,另一個則略顯佝僂。
高瘦的身影似乎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細小的卷軸,遞給了對方。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高瘦身影的聲音沙啞而謹慎。
“回稟錢總管,一切順利。”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諂媚與討好,“二小姐已經相信那批藥材是毀於意外走水,沒有再追查下去。”
錢總管?藥材?
燕知予的腦子“轟”的一聲!
錢總管,全名錢申,正是大哥燕北風最信任的心腹,負責管理歸燕堂的一切庶務,深得大哥信任,擁有自由出入歸燕堂的令牌!
而另一個聲音……她也認出來了,正是城南那家被“一把火燒成灰燼”的藥行掌櫃!
寧遠……他說的是真的!
就在燕知予心神劇震之際,天上的烏雲悄然散開一角,清冷的月光灑落下來,照亮了那兩張臉。
她看得清清楚楚。
錢申將卷軸塞入懷中,又遞過去一小袋東西,冷冷道:“很好。這是你的報酬。記住,管好你的嘴。下一批‘貢品’的訊息,等我的通知。”
藥行掌櫃接過錢袋,點頭哈腰,臉上堆滿了貪婪的笑容。
燕知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要凝固了。
內鬼,就在大哥身邊!
而自己,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上,竟毫無察覺!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口中泛起一絲血腥味,才強迫自己沒有衝出去。
她看著兩人分頭離去,消失在夜色中,這才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俏臉上一片煞白。
她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然後猛地轉身。
這一次,她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父親燕鎮海的書房,快步走去。
她知道,寧遠贏了。
想要救燕家,必須,先救他!